他来到桌子前,就见桌子上正放着一个洗得素白的衣服,衣服上有一个补丁,针头还在上面……他说道:“我不是让婉儿给你买了好几套新衣服吗?”
“婉儿是给我买了几套新衣服……”
常伯来到刘树义身旁,收起了桌子上的衣服,同时道:“我知道少爷关心我,不希望我再吃苦,只是我经历过刘家最苦的那段时间,现在突然好起来了,心里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总担心梦醒了,一切又变回原样,所以这些旧衣服,舍不得扔,也不敢扔。”
“但我也不会辜负少爷的好意,这些旧衣服我虽不会扔,可也不会继续穿,我会穿少爷给我买的新衣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刘家又强盛起来了。”
刘树义明白常伯的想法,这就和穷人突然暴富一样,心里总会不踏实。
而且有些抠门的人,哪怕暴富了,也仍会继续抠门。
常伯虽不会扔掉那些补丁的旧衣服,但会穿新衣服,而不是将新衣服小心翼翼当成宝贝一样压箱底,已经比很多人要好许多了。
他没有对常伯的做法指指点点,道:“常伯开心就好,在刘家,常伯怎么做都行。”
常伯心里暖乎乎的,身为管家,他岂能不知道其他府里对下人的要求?少爷对他如此体谅与包容,若说出去,绝对会让其他宅邸里的下人羡慕不已。
他给刘树义倒了杯热水,道:“少爷想与老奴聊些什么?”
刘树义端起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意,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道:“常伯还记得十年前,阿耶的谋逆案吗?”
常伯端着水壶的手突地一顿。
他猛的抬起头,苍老的双眼怔怔的看着刘树义,脸上有着意外,又有着一种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激动与不敢相信……
“少爷,你问这件事,难道是……”
刘树义知道常伯与兄长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有两个,一个是重现刘家昔日的荣耀,一个便是还刘文静清白,他们坚定的相信刘文静是被冤枉的。
原身小时候被保护的太好了,使得他对刘文静案知晓的信息很有限,所以刘树义一开始也不确定刘文静到底是否是被冤枉的,但从卷宗的问题来看,他现在认为刘文静是被冤枉的概率至少有七成。
他没有隐瞒常伯,道:“昨夜我一整晚都没回来,是因为我在调查一个官员被杀的案件,在那个案子里,我发现了一份卷宗……”
他双眼看着常伯苍老的双眸:“阿耶当年谋逆案的卷宗!”
常伯虽然心里已有猜测,可得到刘树义的确定,内心仍不由剧烈一颤。
他连忙将水壶放下,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刘树义:“少爷最擅长查案……难道那卷宗,有什么问题?”
刘树义点着头:“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不足以证实阿耶当年是被冤枉的,只能说当年的调查存在问题……所以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常伯明白了刘树义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波动的心绪,眼中闪烁着追忆之色,道:“老奴永远忘不了那一日……那是十年前的八月二十一,那一天清晨,我们都还在睡梦中,院门突然被人用力敲响,门房前去开门,门刚被打开,裴寂就带着侍卫冲了进来。”
“进入刘府后,裴寂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把我们全都抓起来……老爷还在睡梦里,就被侍卫给绑了起来,之后老爷见到是裴寂带人前来,震怒质问裴寂怎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抓捕朝廷重臣,裴寂便冷笑着说老爷谋逆之心已经暴露,说老爷死到临头了。”
“老爷一听裴寂的话,当即怒火中烧,说裴寂放屁,他从未有谋反之心,可裴寂根本不听老爷的辩解,只是吩咐一声将所有人押入大牢后,就离开了……”
常伯说起当年之事,没有任何停顿,很明显……这件事,这些年,在他脑海里不知重新浮现了多少次,说是常伯一辈子也不能遗忘的噩梦也不为过。
刘树义在原身的记忆里,也知晓一些当年之事,那时原身也是在睡梦中被抓了起来,但他是直接就被裴寂带的人给带进大牢了,并没有看到刘文静质问裴寂之事。
之后原身就仿佛被遗忘一般,直到刘文静死,才被带出大牢……因而刘树义对刘文静案的具体情况,不能说知之甚少,只能说两眼一抹黑,真的是啥也不知道。
“后来呢?”他问道。
常伯叹息一声:“裴寂把我们抓进大牢后,我才从狱卒的口中得知,原来是有人向陛下告发,说老爷意图谋反,而告发之人……”
他抿着嘴,似有些难以启齿。
刘树义便道:“卷宗里写的是王雯儿的兄长王勤。”
“没错,就是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常伯提起这两人,便咬牙切齿,和蔼的脸上难得浮现恨意。
他说道:“王雯儿与其兄长王勤本是两个无家可归之人,其父死时无力埋葬,王雯儿便卖身葬父……老爷念其孝心可嘉,就出钱帮他们兄妹葬了父亲。”
“但老爷并未要求王雯儿卖身,是王雯儿跪在刘府门前,说老爷帮其葬了父亲,她若不履行诺言报答老爷,会被老天惩罚,其父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老爷这才让其进了府内,但老爷并没有想纳她为妾……夫人去世后,老爷就一直没有续弦的想法,所以对王雯儿,老爷也只是让其当个丫鬟,做些轻松的事,让其有些月俸,能与其兄长有口饭吃。”
“谁知老爷对她如此善良,她却算计老爷……”
常伯脸上布满寒霜:“她来刘府,根本就不是为了报答老爷,根本就不想做奴婢,她想的是爬上老爷的床,做刘家的女主人!”
“有一次老爷醉酒,被她给得逞了……”
“若是其他大族之主,一个婢女睡了也就睡了,可老爷是一个善良的人,更有原则与底线,他虽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动了王雯儿,但也愿意负责。”
“只是老爷心里一直记着夫人,所以没有如王雯儿的愿让其做新的夫人,而是让她做了小妾。”
“其实在府里没有正室夫人的情况下,小妾的地位与夫人也无异,可王雯儿却认为老爷是为了有朝一日找一个正室踩在她头顶,因此对老爷心怀不满,怀恨在心,终于……”
常伯闭上双眼,止不住的摇着头:“在八月二十那一天,让其兄长诬告老爷……”
刘树义听着常伯的讲述,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前身对王雯儿也有一些记忆,但在前身的记忆里,王雯儿是一个很懂事,很勤快的女子,前身完全不知道王雯儿本性如此卑劣。
前身性格有些内向,被兄长与父亲保护的很好,天天就是读书,不怎么与其他人接触,所以前身对王雯儿的了解并不多,甚至都不知道王雯儿是因为爬上了刘文静的床,生米煮成熟饭后,才成为刘文静小妾的。
原身还以为是刘文静看上了王雯儿,才让王雯儿做小妾的。
当时原身还有些埋怨,因为刘文静一直说忘不了他们娘亲,结果转身就和进了刘府没多久的俏丽婢女好上了……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真相是这样。
是刘文静为了不让原身过早的接触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不过……
他皱眉道:“王雯儿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她难道不知道谋逆之罪有多严重?”
“她的目的是成为刘家的女主人,依靠刘家吃香喝辣,结果她以谋逆罪诬陷阿耶,她难道不知道这个罪真的被坐实后,刘家就将不复存在,她的美梦也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