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轻轻晃动茶杯,看着杯内茶水翻涌,缓缓道:“大唐律例不仅给了刑部复核案件的权力,也给了大理寺同等的权柄……”
“窦谦一案,不仅有你调查,杜构也同样参与了调查。”
“所以,你碰巧看到了这份卷宗,杜构也同样碰巧看到了这份卷宗。”
“而谁都知道,杜构性格倔强,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看到了这样一份充满问题的卷宗,不可能视若无睹,因此,他提出复核案件的请求,也合情合理……”
刘树义猛的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意外:“杜公想让杜寺丞出面?”
杜如晦平静道:“怎么?你觉得他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杜寺丞确实有这样的权力,只是……”
刘树义看着杜如晦:“此案当年毕竟是裴寂与太上皇最终拍板定案的,谁提出复核之事,都会引来裴寂与太上皇的不满……”
杜如晦明白刘树义的意思,他只是道:“除了杜构外,你还能找到其他的有资格、有权力、值得信任、又愿意为了你不惧同时得罪裴寂与太上皇的人?”
刘树义眉头微皱,除了杜构外,崔麟其实也能做,但崔麟没有跟随他调查窦谦之案,没法巧合的看到卷宗,从而发现卷宗内容……若让崔麟来做,就会让人怀疑崔麟是如何看到的卷宗内容,从而从崔麟联想到自己。
当然,让杜构去做,同样会让人联想到自己,毕竟自己与杜家的关系,已经众所周知了……但自己毕竟尚未与杜英成婚,甚至自己都还没有来提亲,而且杜构也确实跟随自己查案,有翻阅卷宗的机会。
因此,杜构来提出此事,其他人就算有想法,也能合理的解释,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样一想,确实只有杜构能合情合理的做此事。
可是……这不是一件好事,谁来做此事,都相当于直接跳进风暴的漩涡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没想到,杜如晦会一点都不犹豫的将杜构给推出来。
看着刘树义眉头微蹙,有些迟疑的样子,杜如晦放下了茶杯,道:“英儿认准了你,我也认准了你……既然认准你当家人,那就要有与你同甘共苦的觉悟。”
“当然,我也有私心。”
他深深地凝视着刘树义,坦诚道:“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说句不好听的话,明早我再也睁不开眼睛,我都不意外……我活了几十年,人生还算精彩,就算明日去世,我也没什么遗憾与不甘。”
“唯一我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家人孩子。”
“纵观我的这些孩子,他们每个人都很出色,但可惜,他们都难以扛起杜家的重担,我几乎能预见,只要我一死,杜家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我知道花无百日红,一个家族不可能永远长盛不衰,我也不是希望杜家能永远门楣昌盛,他们能永远富贵……我只是担心,我若死去,而他们撑不起杜家,会在我的这些敌人如虎狼一般的吞噬下,最后连活着都成奢望。”
“官场是最残酷的地方,与其祈求敌人仁慈,不如趁着我活着,为子嗣与杜家谋一条后路,既然他们撑不起来,那就找一个能够信赖,并且能够依靠的人。”
“而这个人……”
杜如晦道:“就是你。”
刘树义瞳孔微微一跳,他虽然对杜如晦如此毫无保留的帮助自己之事有过猜测,却也没想到杜如晦想的竟然是把整个杜家托付给自己。
这是何等的豪赌?
万一自己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杜如晦岂不是把杜家给推进了火坑?
杜如晦似乎看出了刘树义的想法,他说道:“我自然不是随便选的你,事实上,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你,你的品性,你的能力,你的手腕……我对你的关心,连杜构和杜英加起来都比不过。”
“我相信我的眼光,当然若我压错了人,那也只能说是天意,我不会后悔。”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认为杜公的眼光没有错。”
杜如晦笑了笑,他很满意刘树义的话。
现在的他,所需要的不是一句谦虚的回应,而是一个自信的,明白自己心意,且给自己明确答复的回应。
他继续道:“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以想让你以后对杜家有多少关照,那就要对你有多少付出……我让杜构来为你做此事,除了他是最适合做此事的人外,就是这样的私心,他对你付出越多,我相信你对他未来就会越照顾。”
“当然,此事我不会告知杜构,若杜构知晓我的这些算计,定会反对……”
杜如晦看着刘树义:“这只是我这个当父亲的算计,所以……你若心有不满,就怪我吧,是我为你们之间的感情,掺杂了利益……”
刘树义没想到杜如晦能坦诚到这种地步。
他忙起身,道:“杜公不该说这话的……”
“若无杜公,也许在赵成易案时,我就已经被裴寂当成凶手给斩杀了……杜公对我而言,是我的救命恩人。”
“之后杜公一路为我护航,为我筹谋,助我在官场上一步步晋升,短短数月,就成为了四品侍郎。”
“杜公更是不在意我的罪臣之子的身份,愿意将宝贝女儿许配给我……杜公对我的心意与恩情,我此生都不会忘却。”
“我虽不是杜寺丞那样的君子,这辈子也做不成什么君子,但我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别说杜公在这等时刻,还愿意让杜寺丞冒险助我,即便没有此事,我今生,也绝不会让杜家出事!”
看着刘树义认真又严肃的样子,杜如晦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笑着说道:“是,我确实不该说这些话,但我认为,有些话必须要说开,否则引来误会,那会终身悔恨。”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如刘备一样的托孤之愿,算是达成了,杜如晦将话题重新拉回,道:“重查刘文静一案的提议,就按我说的办吧,由杜构提出。”
“我也会在暗中助推,你需要做的事,就是做好刑部的公务,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一切都交给我与杜构。”
“相信我……”
他深邃的双眸与刘树义对视:“此案最后,一定会如你所愿的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