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医馆。
医馆门面不大,白墙黑瓦,门口挂着“妙手回春”的匾额。
往常这个时候,医馆里该有些许病患,但此刻,医馆内除了大夫和几只用以劳役的野神外,空无一人。
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只因医馆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放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太师椅。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哥,正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他眉眼间满是骄横之气,手里把玩着一把鎏金的匕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几乎只看一眼,就让人感慨这世间还有如此纯粹的、几乎在自己脸上写上“纨绔”二字的人。
而在他身旁,四个膀大腰圆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野神豪奴,如铁塔般分立太师椅两侧,抱着胳膊,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眼神凶悍。
医馆的门半掩着,隐隐约约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就是僭越的下场。”
那公子哥忽然提高了声音,匕首尖朝着医馆方向虚点了一下,语气轻佻:“在我大唐,野神也配进学堂跟人一起念书?呸,真是脏了圣贤地!”
他环视一圈,笑容愈发得意:“本少爷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云县谁要是敢进去给这几只畜生治伤,就是跟本少爷过不去!就是跟大唐人过不去——我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都听清楚了!”一个豪奴上前一步,接口道:“我家少爷乃是清河崔氏的公子!不想惹麻烦的,都滚远点!”
清河崔氏!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清河崔氏,那可是天下有数的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莫说云县一个小小的县令,便是郡守、刺史,对崔氏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隋唐时期最具影响力的五个姓氏、七个郡望的世家大族,具体为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因李氏与崔氏各有两个郡望,故称“五姓七望”。
而当今圣上,天子李世民,便是出自陇西李氏一支。
至于清河崔氏……
天下有“言贵姓者莫如崔卢李郑王”的俗谚,崔姓更是被当作天下最著名的姓氏之一,公认为“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难怪这公子哥如此嚣张,连县尊都只能斟酌斡旋。
张大夫在门内,听到这话,脸色更是惨白。
他只是云县一个普通大夫,有些医术,开了这间医馆养家糊口,哪里敢得罪这等庞然大物?
他看了看角落里草铺上那两个头上血迹斑斑、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门外那骄横的崔家公子和如狼似虎的家奴,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一步也没敢动。
医者仁心,他虽不忌讳医治野神,但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大夫罢了。
那压抑的呻吟声又响了起来——还醒着的三小只里,一个稍软弱些的看着昏迷的兄弟,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外头的崔公子显然听到了这哭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哭甚么?再嚎,信不信本少爷把你们牙都敲掉?”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更加压抑的、恐惧的哽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呼着“让开!让开!”,就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
众人自然是让开一条道来,一时间视线的焦点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来人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脸色涨红,一进来就直直地盯着医馆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太师椅上那个骄横的锦衣公子,看到了那四个堵门的豪奴,也看到了半掩的医馆门内草铺上那两个小小的、头上殷红一片的身影。
李夏芒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就要往医馆里冲。
野神是没有孩子这种说法的,他们天生地养,精怪吃了香火,化作人型,也自然而然失去了繁衍的能力。
但李夏芒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了“亲情”这一情感的含义。
因为各种原因,他是真的把这五小只当成亲人在养了。
“站住!”
一个豪奴眉头一拧,横跨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伸出来,就要推搡。
李夏芒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身为伐山破庙的不良人,他自然也不是什么俗手。
野神的力量本能地涌动,他肩膀一沉,侧身硬撞了过去。
那豪奴虽然也是野神,却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削的庙祝竟有这般力气和速度,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退开两步。
李夏芒趁机就要从缝隙里钻进去。
“嗯?”崔公子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椅子扶手上:“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
另外三个豪奴立刻反应,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扭住李夏芒的胳膊。
这些豪奴动作迅捷,力道沉猛,毕竟是大族的侍卫,当然带着训练有素的悍勇。
李夏芒到底是得了黎诚赐福,根基比以往扎实不少。
只见他低吼一声,身体像游鱼般一滑,避开左边豪奴的擒拿,右手手肘猛地向后撞在右边豪奴的肋下。
那豪奴闷哼一声,动作登时一滞。
但双拳难敌四手,左边豪奴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后脑。
李夏芒只来得及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火辣辣地疼。
就这么一耽搁,最先被撞开的那个豪奴也缓过劲来,和另外一人重新合围过来,将李夏芒堵在了医馆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哟?”崔公子站了起来,慢慢踱到李夏芒面前,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哎呀!你就是那几个小畜生的主人?那个什么……李夏芒?”
李夏芒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崔公子,又急切地望向医馆内。
“让开。”李夏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孩子受伤了,我要进去。”
“你的孩子?”崔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李庙祝,我敬你官身在此,不说重话,只是不过几只山猫野兽,你也自称‘孩子’?羞不羞臊?”
“他们冲撞了我,我崔氏是必然要个说法。”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冷:“我要弄死他们,既然是你的财产,报个数,如何?”
“去你妈的!”李夏芒低吼,试图再次向前,却被三个豪奴牢牢挡住。
“您是官,说话可不好如此粗鄙。”崔公子嗤笑一声:“不过到底还是野神,教化不好,倒也不让我意外。”
他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你跟……那位,有点关系?”
这人指了指天上,面上挤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呵,我不管你是真有关系,还是扯虎皮拉大旗。这几只小畜生冲撞了我,他们拿命来抵,天经地义。至于你——这几只畜生值不了多少功德,报个不过分的数,看在唐律和你官身的面子上,我允了——若是不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