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北京城在料峭春寒中苏醒。
黎诚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简单洗漱后便出了门,融入胡同里提溜着鸟笼、端着豆浆油条的街坊人流。
空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凉意,青砖灰瓦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他循着记忆在北京城里七拐八绕,没急着联系钱鹤年,先是去了周五爷家。
门虚掩着。
敲门,应声,开门的正是周五爷本人。
这位老者精神依旧矍铄,瞧见黎诚,先是有些惊讶,而后面上露出笑意,道:“稀客呀……怎有空来看我了?”
他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黎诚一番,更讶然道:“成行者神了?”
“侥幸而已,五爷。”黎诚在屋内坐下,接过周五爷推来的热茶,入手温烫:“来北京做笔交易,顺路来看看您。”
“嘿。”周五爷摆摆手,话锋一转:“说吧,你这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这老棺材瓤子,总不是专门来喝茶的吧?”
“您这说的什么话,就是来看您的,来看您的!”
“好,一会可别有别的事,不然我可要翻脸。”
“嘿……那还真有。”
周五爷笑吟吟看了黎诚一眼,坐到一边,道:“说吧。”
黎诚抿了口茶,茶香醇厚,是上好的茉莉花茶:“钱鹤年的妹妹,钱惜文,想跟您打听打听。”
周五爷捏着壶盖的手顿了一下:“钱家那丫头?怎么,你们碰上了?”
“是,在静庐见了一面。”黎诚没隐瞒,“看着年纪不大,但给我的感觉……很不简单。”
“呵,岂止是不简单。”周五爷放下壶,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钱家以行者与俗世的生意起势,向来算不得弱,总有些老主顾护着,它这一代,真正的宝贝疙瘩不是鹤年,是他这个妹子。”
“愿闻其详。”
“鹤年是块做生意的料,八面玲珑,但说到根骨天赋,撑死也就是个中上。惜文不一样,她才是钱家押注的‘根’,是冲着那个位置去的狠角色。家里压箱底的老本儿,那可是流水似的往她身上堆。”
黎诚眼神微凝:“裁定?”
周五爷笑骂道:“你眼界未免太高了些,还裁定,根源!”
黎诚讪笑两声,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便笑道:“您说得这么吓人,我自然往高了猜。”
周五爷端起茶壶又呷了一口,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至于更多的……老头子我就不便多说了。钱家的水,深着呢,尤其是涉及这位小祖宗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言外之意,点到为止,再深就犯忌讳了。
黎诚了然,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五爷提点。”
他不再追问,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周五爷送他到门口,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
告别周五爷,时近正午。
黎诚按钱鹤年给的地址,找到了目的地。
馆子藏在一处僻静院落,门脸低调,内里却是别有洞天,雕梁画栋,颇有几分旧时王府的气派。
钱鹤年和他的小伙伴们已在雅间“听松阁”等着,黎诚被服务员引路推门进去时,里面已是笑语喧阗。
钱鹤年正端着杯黄酒跟旁边一个穿着考究休闲西装的青年说着什么,见黎诚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又不显谄媚的笑。
“哟,九黎来了!快请快请,就等你了。来来来,我给大伙儿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新晋的永行者,九黎!”
包间里七八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但都带着行者圈子里特有的克制和谨慎。
钱鹤年接着挨个向黎诚介绍。
“这位是李家的李慕白,主攻古器物鉴定……”
“这位是王家的王朗朗,擅长阵法和风水堪舆……”
“这是舍妹……”
介绍到下一位女子时,钱鹤年才笑道:“俗世科的这位,你应该不陌生吧?”
黎诚早在进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子——行者代号月兔折枝,真名靳羚。
隶属中国官方六部之一,和黎诚这种没有编制的不同,靳羚可是真真正正有编制的俗世科科员。
当初就是她买了自己的桃子,事后又来找过自己——说起来自己还欠她一份人情,要给她提供与那桃儿同源的更进一步的东西。
而今黎诚已是天心面相,天心光海大概能满足,这次来了,也刚好了了这桩交易。
戴着眼镜的靳羚也在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黎诚举了举:“好久不见。”
声音清脆,带着点英气。
“好久不见。”黎诚也微微颔首:“你上次找我要的比那桃子更进一步的东西,我大概寻到了,你看什么时候我们再私下聊聊。”
“好啊。”靳羚眼睛一亮,明显有些迫不及待,却还是按捺下激动,微微颔首。
钱鹤年笑着对靳羚道:“恭喜了,您家那位离根源又近了一步。”
靳羚笑笑不说话。
又一路介绍过去,黎诚把这些北京的天之骄子认识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能走到这里的人都是人精,虽然是世家子弟,但除却靳羚和钱鹤年外,其他人都是成就了行者神的人物,没有一个是没脑子的草包。
钱鹤年最后指向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气质沉稳、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