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尊跪在地上久久没动,周氏轻轻推了推他,唤了一声。
“老爷……”
县尊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惊悸。
他扶着妻子的手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两人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谁都没说话。
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慢悠悠的,三更天了。
“老爷,”周氏轻声问:“黎大总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很简单——”县尊思索半晌,叹道:“崔家是崔家,李夏芒是李夏芒。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必因为崔家势大,就颠倒黑白。也不必因为李夏芒认识他,就徇私枉法。”
“可……”周氏犹豫道:“崔家那边……”
“崔家那边,黎大总管说他会处理。”县尊苦笑:“但愿他真的能处理吧。”
“那便发海捕文书。”顿了顿,县尊又道:“把今天查到的一并写进去。不必夸大,不必隐瞒,就按事实写。然后派人送去州府送去刑部,也抄送一份去崔家。”
周氏看着他:“老爷这是要把事情捅开?”
“捅开。”县尊点头:“既然黎大总管要秉公,那我们就秉公。崔家要闹,让他们去长安闹,去黎大总管面前闹——我只是个小小的县尊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至于李夏芒……”他低声说:“就看他的造化了。”
……
三天后,云县县衙发出了海捕文书。
“凶犯李夏芒,九品野神庙祝,现重伤在逃,特发此文书,通令各州县协查缉拿。若有擒获或提供线索者,赏功德若干。”
文书的附页里,还详细记录了事发当日的经过,私塾先生与学子的证词,医馆大夫的陈述,乃至街坊邻居的见闻,都一一在列。
县尊既然要秉公,便在崔家来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笔录。
否则崔家人一来,这些人决计不敢说话。
不偏不倚,就事论事。
文书发出后,云县上下哗然。
当然有人拍手称快——毕竟这位崔家公子行事确实霸道,无论他们对野神整体是什么态度,但人民群众最朴素的道德观念尚在发力。
而崔家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
文书发出后的第五天,一队人马抵达云县。
不是崔家的私兵,是刑部的人。
带队的是个刑部郎中,姓郑,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虽然他不姓崔——但是他的妻子姓崔。
郑郎中带着十几个刑部衙役径直进了县衙,县尊在二堂接待了他们。
他也没废话,直接亮出刑部文书,说要接管此案。
县尊更没反对,很痛快地把所有卷宗证词都交了出去,还亲自带着郑郎中去现场看了问了话。
郑郎中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李夏芒和那位“靖难行军大总管”的关系,问了一遍又一遍。
李夏芒确实认识黎大总管,黎大总管离开云县前,还在李夏芒家住过,李夏芒立庙,也是因为黎大总管的面子。
郑郎中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县尊心底止不住地发毛。
在云县不过盘桓了一天,郑郎中便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县尊的肩膀,温声说:“此事牵扯甚大,县尊秉公处置甚好。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刑部吧。”
县尊恭恭敬敬地送他们出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动。
一侧的师爷凑过来,小声问:“这事能闹到刑部去?”
“平日是不够的。”县尊摇头:“但崔家似乎很急。”
“崔家在急什么?”
“不清楚……”县尊琢磨一阵,最后只能幽幽叹口气:“谁知道上面的人怎么想的,许是大总管放弃那李夏芒了也说不准。”
“那这李夏芒……”
“若是上头达成了什么交易,李夏芒自然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师爷当然也不敢再问。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城。
……
云县往西三百里,是一片连绵的荒山。
山里树林很密,林深树茂,自然人迹罕至。
附近倒是有些散居的山民,靠打猎采药为生,也有些不成气候的精怪野神,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
李夏芒带着五个孩子,暂且藏身于此。
那日从云县逃出来,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走,往远了跑。
这七天他是连停脚都不敢停,也不知道一口气跑出去了多远。
左肩和肋下的伤口愈合得很快,黎诚给李夏芒的恩赐似乎还有加速恢复的作用。
至于那五个孩子倒还好,那日处理得还算及时,伤得最重的还不能乱跑,但另外三个轻伤的已经活蹦乱跳了。
李夏芒这段时间很是焦虑,他知晓大唐的可怖,就算县尊没有第一时间召集不良人或是捕头来寻他,算着这么久了,也早该行动起来了。
只是休说追兵,周边就连一点风声都无。
这般罕见的寂静让李夏芒反而更担忧了。
……
第七天夜里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山林里,敲打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夏芒站在随意寻的一处山洞口,听着雨声望着天际。
自己是决计讨不到什么好了,这五小只又当如何?
五姓七望里,崔家是最厌恶野神的家族,也是致力于将野神直接化作“奴”——这一阶级的鼓动者。
李夏芒不知道崔家的念想,只道自己运势不好,刚好得罪了崔家,实在是倒霉。
他左思右想,思来想去也只有送它们去钦天监一条路了。
钦天监虽然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但总归是比落到崔家手里好的。
五小只诞生意识尚早,可塑性强,不比自己一个已经定了性的野神,指不定还能在钦天监里安稳活下去。
崔家固然能影响钦天监,但是否要偷偷干涉钦天监,还是得掂量掂量。
——毕竟这是权力直属于圣人的地方。
世家大族的手敢往这里头伸,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疑都是对皇权的僭越。
五小只有可能被穿小鞋,但决计不会太过分。
想到这里,李夏芒又叹了口气。
只是如何把他们送进钦天监呢?
若是平常,请小天眼点化后拜请水部大神,借四海湖泽之力引渡至长安便是。
只是现在……
李夏芒尝试着以香火神力沟通朝廷的神力网络,却全然没有什么响应,也只能幽幽无语。
而今他已是要犯,自然被剥夺了沟通体制内力量的权力。
正思索间,忽地听见雨声中混入了一阵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李夏芒猛地睁开眼,看向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