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秋。
当长安与洛阳还沉浸在双雄授首、天策敕封的辉煌余韵中时。
一股自河北大地席卷而来的黑色风暴,已以燎原之势。
悍然撕破了新朝初定的太平幻象。
刘黑闼,这个窦建德麾下昔日并不算最顶尖、却以剽悍勇烈闻名的将领。
因旧主冤死、朝廷逼迫,愤然而起。
竟在短短数月间,将刚刚纳入大唐版图的河北诸州,搅得天翻地覆。
八月二十二日,历亭陷落。
屯卫将军王行敏力战而死,首级被悬于城头。
向天下昭示着反叛者的决绝与凶猛。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窦建德昔日遍布河北的故将旧吏。
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纷纷暴起。
或杀唐官,或据城池,响应刘黑闼。
八月二十六日,深州崔元逊杀刺史裴晞,举州归附。
原已降唐的兖州总管徐圆朗亦趁势复叛,山东震动。
九月,淮安王李神通与幽州总管罗艺联军东讨,欲扼其势于初起。
然刘黑闼用兵狡诈凶悍,大破唐军于冀州之野。
李神通、罗艺败退。
唐廷初战受挫,河北局势更趋糜烂。
十月,刘黑闼兵锋更锐。
连陷瀛州、观州,瀛州刺史卢士睿被俘。
十一月,定州失守,总管李玄通殉国。
杞州周文举杀刺史王孝矩,献城而降。
十二月,冀州陷落,总管麹棱战死。
唐军在河北的统治,
如同被洪水冲刷的沙堡,迅速瓦解。
更令长安震骇的是,十二月十二日。
左武候将军、名将徐世绩奉命阻击,竟在宋州被刘黑闼大败。
麾下骁将薛万均、薛万彻兄弟被生擒!
消息传来,太极殿内。
李渊脸色铁青,手中茶盏捏得咯吱作响。
徐世绩乃当世名将,竟也败了!
刘黑闼之势,竟至于斯?
更令人心寒的是,北方的恶狼——
突厥颉利可汗,见中原有变。
亦趁机遣兵南下,名为“助战”。
实则趁火打劫,刘黑闼势力更添羽翼。
河北半壁,几易其色。
刘黑闼用兵不过半年,竟几乎全复窦建德旧日疆域!
唐廷上下,弥漫着一股惊恐与难以置信的情绪。
那些原本对李世民“天策上将”权势过重心存疑虑的朝臣。
此刻也暂时噤声,因为他们知道。
能挽此狂澜于既倒者,恐怕唯有那位刚刚在洛阳创造奇迹的秦王了。
十二月十五日,面对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与朝野惶惶的人心。
李渊无奈而又决绝地再次颁下诏令:
以秦王李世民为行军大元帅,齐王李元吉副之。
总关中精锐,并调集河南、山西兵马。
即刻东征,讨平刘黑闼!
然而,军情如火,战机瞬息万变。
就在诏令下达、李世民紧急调兵遣将之际。
刘黑闼的攻势并未稍歇。
十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短短三日。
邢州、魏州、莘州接连陷落,魏州总管潘道毅殉国。
河北烽烟,直逼黄河!
武德五年正月,相州。
在部众的拥戴与河北汹汹民气的推波助澜下,刘黑闼不再满足于“大将军”称号。
于相州正式登坛祭天,自称“汉东王”,建元“天造”。
俨然要建立一个承继窦建德“夏”统的新政权。
他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大将军。
将窦建德旧日文武官员悉数恢复原职,定都于窦建德故都洺州。
其法令政事,一依窦建德旧制,俨然是“夏”政权的复活。
一时间,河北士民,多有归附。
刘黑闼声威达到顶点。
二月,春寒料峭。
李世民终于率大军出关,进驻卫州,与刘黑闼势力前沿对峙。
此次东征,气氛与往日不同。
军中虽仍有板甲火枪兵与火炮随行。
然规模不及征洛阳时,且刘黑闼军不同于王世充的困守孤城或窦建德的大军压境。
其部众分散又聚合,来去如风,惯于野战、袭扰。
对唐军火器阵列的适应性似乎也在增强。
刘黑闼闻李世民亲至,非但不惧,反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他多次派兵至唐军营前挑战,辱骂叫阵,欲激李世民出战。
李世民深知刘黑闼骁勇,其部下多河北悍卒,野战锐利。
故初时坚守营垒,以火器远程轰击挫其锋芒。
唐军火枪齐射、火炮轰鸣。
确实给挑战的刘黑闼军造成不小伤亡,使其不敢过分逼近。
然刘黑闼用兵,颇得窦建德游击之遗风。
见正面难攻,便改变策略。
他放弃相州,引军后撤至列人营,依托复杂地形设防。
同时,暗中联络洺水县中心怀窦建德的士民,许以重利。
使其为内应,欲诱唐军分兵,然后图之。
李世民得知洺水有人愿为内应,可助唐军夺取此战略要地,心有所动。
若能据洺水,则洺州门户洞开。
他遣麾下勇将、总管罗士信率精兵一部,趁夜入城据守。
岂料此乃刘黑闼之计!
罗士信刚入城不久,刘黑闼大军忽至。
将洺水县城团团围住,猛攻不休。
罗士信虽勇,然内应实为诈降。
城中亦有变,外无援兵。
苦战数日,终因寡不敌众,城破被杀。
李世民闻罗士信死讯,扼腕痛惜。
刘黑闼复得洺水,声势复振。
遂还军据守洺州,与唐军隔洺水相持。
三月,洺水两岸,战云密布。
李世民吸取教训,不再轻进。
而是亲率主力,依洺水南岸险要。
深沟高垒,摆开与刘黑闼长期对峙的架势。
他分遣多支精锐轻骑,由王君廓、程知节等率领。
不断袭扰、截断刘黑闼自河北各地征集粮秣的通道。
刘黑闼军本以流动作战、就食于敌见长。
今顿兵坚城之下,粮运又被唐军游击袭扰,军食日蹙。
刘黑闼焦躁,屡次派兵渡河挑战。
李世民却坚壁不出,只以弓弩火器远射,挫其锐气。
唐军高垒深沟,火器严备。
刘黑闼军虽勇,却也难越雷池一步。
对峙月余,洺州城中存粮将尽,军心浮动。
李世民料定刘黑闼粮尽,必求速战。
他召集众将,于帐中定下奇计:
“刘黑闼困兽犹斗,利在速决。”
“我观其近日挑战愈频,必是粮尽计穷,欲孤注一掷。”
“洺水虽不宽深,然春汛将至,水流湍急。”
“我已密遣工兵,于上游窄处筑堤蓄水。”
“待其全军渡河来攻,半渡之际。”
“决堤放水,可收奇效!”
他命大将程名振率精兵一部,秘密看守堤坝,约定信号。
果如李世民所料。
刘黑闼军中粮尽,士气低迷。
知不可久持,遂尽起城中兵马。
并召集附近部众,共得步骑两万余人。
于三月二十六日拂晓,大举渡过洺水。
在南岸开阔地带摆开阵势,欲与唐军决战。
李世民见刘黑闼军渡河,不惊反喜。
命唐军列阵相迎,却并不主动出击。
待刘黑闼前锋已过河心,主力正渡之时。
李世民令旗一挥,早已严阵以待的唐军火炮、强弩、火枪。
向着渡河及刚登岸的刘黑闼军猛烈轰击!
铅弹、箭矢如暴雨倾盆。
渡口顿时血肉横飞,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上游堤坝处。
见到约定烽烟信号,程名振立刻下令决堤!
蓄积已久的河水如同脱缰野马,奔腾而下。
水位骤涨,水流湍急数倍!
正在渡河的刘黑闼军后队,猝不及防。
或被汹涌的浪头卷走,或因桥梁、舟筏被冲垮而落水。
哭喊呼救之声与战场杀声混成一片,凄厉震天。
前有唐军犀利火器猛射,后有洪水断路,刘黑闼军彻底崩溃。
渡河部队被分割包围,无法退回北岸。
在唐军步骑冲杀下死伤惨重。
是役,刘黑闼军被斩杀万余人。
溺毙数千,尸骸塞川,洺水为之染赤。
刘黑闼本人与范愿等心腹将领,仅率千余残兵。
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北狂逃。
最终遁入突厥境内,托庇于颉利可汗。
河北震动,唐军乘胜收复大片州县。
捷报传回,李渊大喜。
为酬李世民再定河北之功,加授其“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使其名义上统领全国府兵,权势更隆。
长安城中,关于“天策上将”功高震主的议论。
暂时被这场大胜的欢呼所掩盖。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刘黑闼的韧性。
也低估了河北之地对窦建德遗泽的怀念与对唐廷政策的抵触。
仅仅过了三个月,武德五年六月。
借得突厥兵助势的刘黑闼,如同不死鸟般。
再次卷土重来,寇犯山东!
七月,刘黑闼兵至定州。
其旧将曹湛、董康买等重新聚众响应,势力复炽。
此次,李渊未再立即动用李世民。
或许是对次子连番大功后权势过盛的隐忧,或许是觉得刘黑闼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他于七月十五日,任命淮阳郡王、年仅十九岁的李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
与原国公史万宝一同讨伐。
李道玄年轻气盛,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
史万宝虽为老将,然与李道玄并不和睦。
九月,刘黑闼攻陷瀛州,杀刺史马匡武。
东盐州人马君德叛附。
面对汹汹而来的刘黑闼,李道玄轻敌冒进。
十月初,李渊见势不妙,改派齐王李元吉取代李道玄为帅。
然李元吉尚未完全接手,十月十七日,李道玄已与刘黑闼军在下博遭遇。
史万宝拥兵不救,李道玄率轻骑突击。
陷入重围,力战而死,年仅十九岁!
史万宝见主将战死,竟轻骑遁走。
唐军大败,河北再次崩盘!
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弃城西逃,相州以北州县旬日之间尽叛,复归刘黑闼。
刘黑闼重返洺州,再建“都城”。
十一月,刘黑闼攻陷沧州,声势复振。
仿佛去年洺水惨败从未发生。
唐廷震恐,河北局势竟有全面失控之虞。
面对如此危局,李渊终于意识到。
非嫡系亲王、心腹重臣,难以镇服河北。
而太子李建成,自晋阳起兵以来。
虽多坐镇后方,处理政务。
然其地位尊崇,若由其挂帅出征。
既能彰显朝廷重视,或可收拢河北人心。
亦能……平衡秦王过盛的军功威望。
十一月七日,李渊决意第三次换帅,诏令皇太子李建成代替齐王李元吉。
为河北道行军大元帅,总领诸军,讨伐刘黑闼!
齐王李元吉为副。
这一次,李建成不再只是遥领。
他深知此战关乎自身威望与未来地位,遂以太子之尊,亲赴前线。
他调动了东宫所属精锐,并协调关中、山西兵马。
以魏征、王珪、韦挺等东宫心腹为谋士。
以冯立等为将领,阵容亦相当可观。
刘黑闼闻太子亲征,不敢怠慢,加紧攻略。
十二月十一日陷恒州,杀刺史王公政。
十八日,进围魏州不克。
遂与李建成、李元吉率领的唐军主力相峙于昌乐。
李建成用兵,风格与其弟李世民迥异。
他更注重稳扎稳打,政治攻势与军事打击并重。
他采纳魏征等人建议,对河北士民广施恩惠。
宣布赦免被迫附逆者,安定地方,分化刘黑闼根基。
军事上,他不急于寻求决战。
而是步步为营,挤压刘黑闼的活动空间。
十二月二十五日,双方在馆陶展开激战。
李建成指挥若定,唐军士气高昂,大败刘黑闼。
刘黑闼北逃至毛州,整顿残兵。
背靠永济渠列阵,欲借地利再抗。
李建成与李元吉亲临前线,见刘黑闼背水列阵。
知其已是穷途末路,作困兽之斗。
二人商议,由李建成坐镇中军调度。
李元吉亲率东宫与秦王府联合挑选的一千余名精锐骑兵,组成突击锋矢。
战鼓擂响,李元吉一马当先。
千骑如龙,直扑刘黑闼军阵!
这支骑兵乃百战精锐,冲击力惊人,瞬间撕裂刘黑闼前沿防线。
刘黑闼军本已是屡战疲兵,遭此猛击,阵脚大乱。
自相践踏,被唐军骑兵砍杀、逼落永济渠淹死者,多达数千人。
永济渠水为之不流。
刘黑闼大败,仅率少数亲信骑兵,向饶阳方向狼狈逃窜。
李建成命骑将刘弘基率轻骑紧追不舍。
刘黑闼昼夜奔逃,不得休息。
从者饥疲不堪,至武德六年正月初五,逃至饶阳城下时。
身边仅余百余骑,人困马乏,饥肠辘辘。
饶州刺史,乃刘黑闼自行任命的诸葛德威。
刘黑闼本不欲入城,恐生变故。
然诸葛德威闻讯,亲率属官出城十里迎接。
涕泣陈词,言词恳切,极尽恭敬。
坚请汉东王入城歇息用膳,以图再举。
刘黑闼见其情状,又见部下皆露饥色。
城池亦在自己“治下”,戒心稍懈。
在诸葛德威“涕泣固请”之下,终于答应入城。
岂料刚入城门,伏兵四起!
诸葛德威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奉太子殿下令,擒拿逆贼刘黑闼!”
左右甲士一拥而上,将惊愕莫名的刘黑闼及其弟刘十善等悉数擒拿,捆缚结实。
原来,诸葛德威早已暗中降唐,李建成许以高官厚禄。
令其伺机擒拿刘黑闼。
刘黑闼英雄一世,终究败在了人心思定与阴谋算计之下。
刘黑闼被押送至李建成军前。李建成端坐帐中。
看着这个搅动河北两年、几度让朝廷震动、甚至阵斩宗室郡王的“汉东王”。
此刻已成为阶下囚,心中感慨,亦有几分自得。
此战之功,足可稳固其太子之位。
平衡秦王过于耀眼的军功。
二月,洺州。
在彻底肃清刘黑闼残余势力、安抚河北州县后。
李建成于洺州闹市,将刘黑闼及其弟刘十善公开处斩。
刀光闪过,两颗头颅落地。
标志着这场席卷河北、历时近两年的剧烈动荡,终告平定。
山东之地,复归唐土。
然而,这场平叛之战。
过程之曲折,代价之惨重,远超预期。
李世民虽一度大破刘黑闼于洺水,然未能根除祸患。
李道玄轻敌败亡,损兵折将。
最终由太子李建成亲征,方得以彻底敉平。
这背后,既有刘黑闼个人的骁勇与窦建德在河北的深厚遗泽。
也有唐廷初定河北、政策失当、急于求成所引发的反弹。
更为微妙的是,
此战使得太子李建成获得了难得的、可与其弟秦王李世民相抗衡的显赫军功。
凯旋之日,长安欢迎太子仪仗之隆重。
虽不及去年秦王献俘太庙,然亦足以震动朝野。
太极殿的御座之上,李渊看着两个同样出色、却暗流汹涌的儿子。
那份关于权力平衡的帝王心术,似乎得到了暂时的满足。
然其内心深处,那关于“天策府”与“东宫”并立的隐忧。
是否真的因此消弭?
恐怕只有那沉默的宫阙砖石,知晓这平静表面之下,愈发汹涌的暗流。
正蓄积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河北的烽烟熄灭了。
而长安宫城内的无声较量,却刚刚进入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的篇章。
春风再次吹过黄河两岸,带来的不再是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撞击。
却似乎夹杂着更为深沉、也更为致命的寒意。
……
武德年间,长安城宫阙深深,气象万千。
然在这煌煌天家威仪之下,一股足以撕裂骨肉亲情、撼动帝国根基的暗流。
正随着时间推移与权力的发酵,日益汹涌澎湃。
几至无可遏制。
矛盾的根芽,深植于晋阳起兵那风云激荡的源头。
彼时大厦将倾,李渊尚在踌躇观望。
是次子李世民与谋士刘文静等人密谋定策。
又以非常手段逼父起兵,方有今日之唐室天下。
太原留守府密室之中,烛火跳跃。
李渊曾紧握世民之手,言辞恳切,亦带着几分倚重与承诺:
“我儿!今日之举,实赖汝谋。”
“若大事果成,则天下皆汝所创也!”
“他日……他日吾必立汝为太子!”
言犹在耳,掷地有声。
那时的李世民,年轻而充满理想。
闻言惶恐跪拜,连连推辞:
“儿臣何德何能?此皆父亲天命所归。”
“将士用命之功!儿臣唯愿竭尽犬马。”
“辅佐父亲,安敢觊觎储位?”
然而,时移世易。
当李渊在长安太极殿登基称帝,黄袍加身,俯瞰天下时。
当初那番在密室中的激动许诺,似乎被刻意淡忘了。
天下未平,四方扰攘,固然是事实。
但当裴寂、刘弘基等一批最早从龙的文武旧臣。
觑见秦王功勋日著,私下或公开奏请更易太子、立世民为储时。
李渊却总是以“国家初立,宜固根本”。
“建成居长,并无大过”等理由,温言驳回。
甚或厉色申饬。
那“天下皆汝所创”的承诺,成了悬在空中、却无人再提的镜花水月。
李世民面上恭顺,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那份被父亲空许又悄然收回的期望,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入心底。
随着日后功高不赏、猜忌日增。
渐渐化为难以消弭的隐痛与隔阂。
太子李建成,身为嫡长。
名分早定,居于东宫。
他性情不算暴戾,甚至可称宽厚随性。
然这份“宽厚”在乱世开国、强敌环伺的背景下。
往往显得魄力不足,流于庸常。
他颇好酒宴游猎,声色之娱。
虽未至荒淫无度,
然与李世民那种夜不解甲、枕戈待旦的勤勉奋发相比,高下立判。
齐王李元吉,更是不堪。
骄纵暴戾,过失累累。
太原之失、并州之溃。
皆其手笔,早失圣心。
反观李世民,自霍邑初阵。
至平定薛举、刘武周,再至一战擒双雄克复洛阳。
其后又经略河北,荡平刘黑闼。
虽最终由建成收功,然世民亦曾大破之。
其功勋如滚雪球般累积,威名震于海内。
更兼其天策府开府洛阳,网罗天下英才。
房谋杜断,猛将如云。
又得圣祖李翊“遗泽”新学新器之助。
俨然已成帝国除皇帝、太子外的第三极力量。
且是最具活力与威胁性的一极。
时间既久,李渊面对两个儿子如此悬殊的表现与势力对比,内心岂能毫无动摇?
史载其“常有意以代建成”,虽未必真欲立刻废立。
然那份对次子的欣赏、倚重。
乃至因太子“不类己”而生的失望,却时常在不经意间流露于神色言辞之中。
这种态度,对于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当事人而言。
无异于最强烈的刺激。
李建成岂是愚钝之辈?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二弟那如日中天的功勋声望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更察觉到了父亲那摇摆不定的心意。
不安与嫉恨,如同毒藤般缠绕滋长。
他深知自己在军功、才干、人心上,短期内难以与世民抗衡。
遂将目光转向宫内,转向同样对李世民心存不满的齐王李元吉。
两人一拍即合,结为同盟,共同排挤李世民。
东宫与齐王府,开始有意识地拉拢朝臣、将领。
培植党羽,与秦王府系统分庭抗礼。
一场围绕帝国未来继承权的暗战,
在太极宫、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之间悄然铺开,无声处听惊雷。
李渊晚年,内宫颇多宠妃,所生皇子达二十余人。
这些年轻的妃嫔及其外家,为巩固自身地位。
确保幼子将来能得封富庶之地或有所依仗,无不竞相攀附结交几位年长的皇子。
尤其是东宫太子与权势煊赫的秦王、齐王。
李建成与李元吉深谙此道,趁机曲意逢迎,谄媚贿赂。
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以求这些“枕边风”能在父皇面前为自己美言,抵消或诋毁李世民的功劳。
甚至,宫中隐约有流言,
谓建成、元吉与张婕妤、尹德妃等最得宠的妃嫔有私情暧昧。
宫闱秘事,讳莫如深。
真伪难辨,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流言本身,已足以为激烈的夺嫡之争。
再添一笔秽乱与凶险的色彩。
其时,东宫、诸王公主府邸、乃至后宫外戚。
在长安城中气焰嚣张,多有违法逾制之事。
强占民宅、欺行霸市、纵奴行凶,所在多有。
主管官吏惧其权势,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深究。
而李世民居住的承乾殿,李元吉居住的武德殿后院。
与李渊的寝宫、东宫之间,宫禁松懈。
可以昼夜通行,几无阻隔。
太子、秦王、齐王出入宫禁。
皆可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时仅行家人常礼。
尊卑之别,混淆模糊。
更严重的是,太子的“令”、秦王的“教”、齐王的“令”。
常常与皇帝的“诏敕”并行于有司,官员莫知所从。
只好以收到命令之先后为准执行。
政出多门,号令不一。
国家法度之严肃,于斯荡然。
这混乱的局面,既是李渊晚年怠政、溺爱子女所致。
亦为兄弟阋墙、各立山头提供了温床。
在这场后宫与诸子的复杂博弈中,李世民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恃功高,更秉持某种清傲与原则。
不屑,亦不愿如同兄长、弟弟那般。
曲意结交、贿赂内宫妃嫔。
他或许认为,帝王之位。
当以功业取,以德行服,岂能依靠妇人宦官之言?
然而,正是这份“不讨好”。
使他失去了内宫最重要的舆论阵地。
那些受过建成、元吉好处的妃嫔们,自然争相在李渊耳边称赞太子、齐王仁孝。
而百般诋毁秦王,
言其“恃功骄恣”、“目无君父”、“收买人心,其志非小”。
谗言日积月累,滴水穿石。
纵使李渊深知次子才干,亦不免心生芥蒂。
矛盾终于因具体事件而激化、公开。
李世民平定洛阳,建不世之功。
李渊遣后宫贵妃数人前往洛阳,名为挑选前朝季汉宫女。
实则有清查府库、接收珍宝之责。
这些贵妃及其随从,自恃身份。
私下向李世民索要洛阳府库中的奇珍异宝。
更厚颜为自己的亲属、故旧求取官职。
面对这些代表着父皇内宫势力的贵妇,李世民神色平静。
言辞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洛阳所获珍宝财物,俱已造册登记。”
“上奏朝廷,归于国库。”
“非世民私产,岂敢擅动?”
“至于官职,乃国家名器。”
“当授贤能、酬有功,岂可因私请而妄予?”
“恕世民不能从命。”
一番话,义正辞严。
却也彻底得罪了这些贪婪又心胸狭隘的妇人。
她们在李世民这里碰了硬钉子,
转而将在李建成、李元吉处得到的殷勤奉承与丰厚馈赠。
化作对秦王更深的怨恨,回宫后添油加醋。
哭诉秦王如何傲慢无礼、轻视陛下内宠。
如何将洛阳财物视为己有,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