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间休息。
伊藤海斗陷入了前所未有地狱般的纠结之中。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回了休息区的座位上,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椅子里。
他拿起毛巾,几乎是粗暴地用力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汗水。但他知道,他想擦掉的根本不是汗水,而是那股已经深入骨髓的,名为“屈辱”的烙印。
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疯狂地往嘴里灌着水。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那股熊熊燃烧,无能狂狂怒的火焰。
到底……要不要认输?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魔鬼,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尖啸。
认输吧。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诱惑道。
你已经输了。6:0,这是最耻辱的比分。你还被对手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羞辱了整整一局。你甚至连续三次,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把自己的球拍都给扔了!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只会让你变得更加难堪!
找个借口。
就说你的手腕突然受伤了。
对,就这么说!这是一个最完美,最体面,能够结束这场噩梦的借口!
伊藤海斗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地瞥向不远处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判席。
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模拟起了自己认输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他会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裁判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I retire(我弃权)”这个词。
然后,裁判会通过麦克风,向全场宣布这个结果。
那些该死的,幸灾乐祸的观众们会发出一阵怎样的嘘声?他们会用怎样同情而又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临阵脱逃”的失败者?
不……
不行!
另一个更加高傲的声音在他的内心深处发出了愤怒的怒吼!
绝对不行!
他伊藤海斗,从小就是网球天才!是整个东京都都赫赫有名的希望之星!他怎么可以用“受伤”这种懦夫才会使用的借口来结束一场比赛?!
那样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
此时的他,无比纠结。
无比痛苦。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马上要被公开处刑的死囚,在“被凌迟处死”和“立刻自尽”这两个选项之间,做着艰难的抉择。
他突然看向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江曜白,内心没来由就是一股无名火。
——都怪他!
都怪夏国这个破地方风水不好,要是在东京的球场,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
而此刻的观众席,早已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伊藤海斗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对于这些纯粹来看乐子的观众而言,不过是这场精彩绝伦的“喜剧表演”中一个恰到好处的“中场休息”罢了。
“哎哎哎,哥们儿,问一下,你们谁拍到他那三次扔球拍的所有画面了?我刚才光顾着笑了,只拍到了最后一个!”
“我我我!我拍到了!全程高清录像!等我回去就剪个集锦,配上最滑稽的BGM,绝对能上热门!”
“哈哈哈哈!你们说,下一盘,他还会‘手滑’吗?”
“我赌一包辣条,绝对会!我看他那个样子,精神都快恍惚了,有可能是帕金森早期症状!”
“喂喂喂,不至于,真不至于。积点口德好吧。”一个看似在劝解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更专业的语气分析道,“依我看,可能就是昨晚熬夜做手工活,做得太久,导致身体被掏空,今天有点虚了。”
“噗——!兄弟,你这分析,比帕金森还狠啊!”
“你们这群人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一个女生忍无可忍地说道,“万一人家就是这几天训练得太过了,导致手部肌肉习惯性抽搐呢?”
……
观众席上,林夕染也正歪着脑袋,一脸的困惑。
“说起来,江曜白今天的运气,好像也挺好的耶。”她自言自语道。
“我记得,上次在魔都那个希望赛,他的对手好像也是在比赛中,球拍掉了好几次。”
“不过,那个对手是在击球的时候,被曜白的球威给震掉的。这次这个……球都还没碰到,拍子自己就飞了……”
林夕染百思不得其解。
“嗯……应该是手滑吧。”
她最终,也只能得出这个最符合逻辑的结论。
……
“Time(时间到)。”
裁判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将伊藤海斗从那无尽的纠结中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弃权”那两个字。
他觉得,那样会比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一切都更加丢面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能找回场子。
要是弃权了,就真的成了笑话,而现在,只要他能把这个小子踩在脚下,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他走回场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把已经被他认定为“不祥之物”的主力球拍,郑重地放回了球袋里。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崭新的备用拍。
紧接着,他又从包里,掏出了一罐白色的防滑粉,倒了满手都是,然后,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一般,将自己的双手,和新的拍柄,仔仔细細地涂抹了一遍又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还觉得不放心,拿着新球拍,在空中狠狠地甩了好几下,似乎是在测试这把新武器的“防滑性能”。
“噗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连串充满了仪式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再次把全场的观众都给逗笑了。
“我的天!这哥们儿的手汗到底是有多少啊?这是准备去参加举重比赛吗?”
“太惨了,真的,我都有点同情他了。他现在做什么都像是在演小品。”
“哎,我突然开始有点同情江曜白了。”一个观众幽幽地说道。
“啊?你同情他干嘛?他不是6-0赢了吗?”
“你们想啊,比赛打完了,是不是还有一个……赛后握手的环节?”
“……”
“夺笋啊你们!山上的笋都快被你们夺完了!”
观众席上的气氛无比快活,而场中。
第二盘,第一局。
江曜白发球。
经历了充满了仪式感的休息后,伊藤海斗重新踏上了这片让他受尽了屈辱的场地。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之前的困惑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充满了愤怒与憋屈的凶光。
他发誓,他一定要把上一盘丢失的所有颜面,连本带利地全部找回来!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开始幻想接下来的画面。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重炮发球,狠狠地轰击对面那个小子的球拍,最好,能一球就将那家伙的武器也给打飞出去!让他也尝尝,球拍脱手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当然,这个想法,也只能是在脑子里想想。
他以前还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做到过这种事。除非是面对那种连握拍都握不稳的初学者。
在职业赛场上,想靠球威打掉别人的球拍,还是有点太困难了。
毕竟,这是网球,又不是铅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