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元吉准备离开,李建成也打算下令东宫戒严之时。
宫中正式传旨的宦官到了。
旨意明确:
陛下急召太子、齐王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这道旨意,口气严厉,毫无转圜余地。
李建成与李元吉面面相觑,刚刚商定的“称病”之策。
在父皇如此明确的旨意面前,显得苍白而冒险。
抗旨不遵,形同谋逆,正好给了世民口实。
“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当面问个清楚了。”
李建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一咬牙。
“也罢!你我便入宫一趟!”
“我就不信,世民能拿出什么真凭实据!”
“无非是捕风捉影,构陷污蔑!”
“只要我二人咬死不认,父皇未必全信他。”
“况且,宫中也有我们的人。”
“太极殿外,亦可布置心腹侍卫。”
“量那世民,也不敢在宫中公然动手!”
李元吉虽然心中忐忑,但见兄长如此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
“好!就依大哥!我们一同入朝,看他能奈我何!”
于是,兄弟二人怀着侥幸、不安与强自镇定的复杂心绪。
在少数侍卫的扈从下,出了东宫与齐王府。
汇合后,朝着皇宫北门——玄武门的方向行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早已张开的、致命的罗网。
与此同时,
承乾殿内,最后的部署已经完成。
房玄龄、杜如晦已安全抵达,换回常服。
正与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进行最后的推演。
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杜君绰等武将,皆甲胄在身,面色肃杀。
更有一队约两百人的精锐火铳手,身着轻便皮甲。
手持在洛阳工坊精心打造、比以往更轻便精准的燧发火枪。
枪口幽深,火药与铅弹已装填完毕。
这些火器,是李世民敢于在宫禁之内发动突袭的最大依仗。
“殿下,太子、齐王已出府,正向玄武门而来。”
一名潜伏在通化坊的眼线飞奔来报。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
“诸君,成败在此一举!”
“按计划行事!”
“敬德、君集,你二人率火铳手主力。”
“埋伏于临湖殿至玄武门通道两侧树林及廊庑之后,听我号令!”
“公谨、君绰,带人控制玄武门城楼及左右延明门。”
“务必确保退路,阻绝东宫、齐王府可能来援之敌!”
“玄龄、如晦、无忌,随我行动!”
“遵命!”
众人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案头那份傅奕密奏的抄件。
消息已由宫内眼线传出。
又想起父皇那可能存在的、对圣祖理念的抵触。
心中最后一丝因为“逼父”而产生的细微愧疚,也消散无踪。
“我对兄弟,未尝有丝毫负欠。”
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向那看不见的祖先与历史陈述。
“今彼等欲杀我,似为世充、建德报仇。”
“我今枉死,永违君亲。”
“魂归地下,实亦耻见诸贼!”
言罢,他不再犹豫。
抓起自己的那杆特制燧发短铳。
这时可单手握持击发的更加先进的火铳。
然后,李世民率先大步走出承乾殿。
甲士与火铳手如潮水般,紧随其后。
迅速而有序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帝国心脏最致命的那处宫门——
玄武门,潜行而去。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寅时末,卯时初。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
却仍驱不散皇城内的沉沉雾霭。
太极宫庞大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李渊一夜未眠,此刻已起身。
在内侍的服侍下勉强用了些早膳,便摆驾前往两仪殿。
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心中充斥着对儿子们丑闻的愤怒、对天象警示的恐惧。
以及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位重臣已奉命在殿中等候。
见皇帝驾临,连忙行礼,皆是面色凝重。
显然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建成、元吉……可来了?”
李渊坐下,声音沙哑。
“回陛下,已遣人去催,想必已在路上。”
宦官躬身答道。
李渊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座的扶手。
殿中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在两仪殿东北方不远处,便是太液池。
池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四周林木蓊郁。
李渊心烦意乱,本欲在此静候。
却终究坐不住,对裴寂等人道:
“朕心绪不宁,且去池上泛舟片刻。”
“待逆子来了,再押来见朕!”
说罢,竟真的起身。
在一众宦官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停靠在池边的御舟。
或许,他是想借这一池静水,稍稍平复那滔天的心潮。
又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
他并不知道,这个临时起意的举动。
将在接下来的剧变中,产生微妙的影响。
此刻,李建成与李元吉已骑马行至临湖殿附近。
此地距离玄武门已不远,四周宫墙高耸,树木森然。
清晨的雾气在这里显得格外浓郁。
不知为何,越往前走。
李建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强烈。
往日此时,宫中应有宿卫巡逻、内侍奔走。
今日却异常安静,静得……有些诡异。
他勒住马缰,举目四望。
雾气弥漫,看不真切。
但隐约可见远处廊庑阴影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且不止一处。
“不对……”
李建成心中一突,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猛地想起张婕妤密报中“秦王已上表”的消息。
再结合此刻不寻常的寂静与隐约的人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
难道世民他……竟敢在宫中设伏?!
“元吉!快走!”
李建成失声惊呼,几乎在同一时间调转马头。
向来路——东宫方向狂奔!
李元吉慢了半拍,但也察觉不妙,慌忙勒马回转。
就在二人调头欲逃的刹那,身后雾气中。
一声清越而冷冽的呼喊穿透寂静:
“大哥!四弟!何故疾走?!”
是李世民的声音!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不远!
李建成肝胆俱裂,不敢回头,只是拼命鞭打坐骑。
李元吉却惊怒交加。
他性情凶暴,此刻虽惧,却也被激起了凶性。
他猛地摘下腰间弓箭,在颠簸的马背上扭身。
朝着声音来处,张弓便射!
然而,心慌意乱,手臂发颤。
加之李世民早有防备,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
李元吉连发三箭,箭矢歪斜,不是射空。
便是绵软无力,连弓弦都未能拉满。
就在李元吉第三箭落空,气得哇哇大叫。
正要再取箭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迥异于弓弦的巨响。
陡然在清晨的皇宫中炸开!
声音来自李世民的方向。
只见火光一闪,白烟腾起。
一枚灼热的铅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雾气。
精准地没入了正在策马狂奔的李建成的后心!
李建成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
手中马缰脱手,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仰倒。
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宫道。
他双目圆睁,望着雾蒙蒙的天空。
似乎仍不敢相信,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大哥!!!”
李元吉目睹此景,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再也顾不上反击,丢下弓箭。
拼命抽打马匹,只想逃离这个地狱。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震撼的火铳齐射声。
如同死神的咆哮,从临湖殿两侧的树林、廊庑后猛然爆发!
数十道火光闪烁,白烟弥漫成片。
尉迟敬德一马当先,率领着七十名手持燧发火枪的骑兵。
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从侧后方包抄而来!
铅弹如同暴雨,笼罩了李元吉及其身边仅有的十余名扈从侍卫。
人喊马嘶,瞬间被铳声淹没。
李元吉身中数弹,其中一枪正中面门。
打得他头颅爆开一团血雾。
当场毙命,尸身栽落马下。
他的扈从也几乎在第一时间被这超越时代的火力覆盖打成了筛子。
非死即伤,幸存者瘫倒在地。
屎尿齐流,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从李世民开第一枪,
到李建成、李元吉双双毙命。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迅速在玄武门前弥漫开来。
李世民收起犹自冒着青烟的短铳,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兄长的尸体。
又看了看弟弟那惨不忍睹的残躯。
心中并无多少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以及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虚脱感。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控制现场!清理残余!速报陛下!”
他连续下令,声音稳定得不像刚经历了弑兄杀弟的巨变。
尉迟敬德浑提着仍在滴血的长槊,瓮声应道:
“末将遵命!殿下,陛下那边……”
李世民目光投向太液池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化为决断:
“敬德,你选一队最可靠的火铳手,随我前往海池面圣。”
“记住,要‘护卫’陛下安全。”
“是!”
太液池上,御舟之中。
李渊正与裴寂等人相对无言,各自心事重重。
那一声突兀的、如同霹雳般的铳响,远远传来。
虽因距离和水面阻隔变得沉闷,却依然清晰可辨。
紧接着又是更加密集的一连串爆响!
“什么声音?!”
李渊猛地站起,御舟一阵摇晃。
裴寂、萧瑀、陈叔达亦是骇然变色。
这绝非宫中应有的声响!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见岸上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甲叶撞击声。
以及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这是火铳手检查枪械、装填的声响。
旋即,尉迟敬德那高大魁梧、犹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池边。
他身披明光铠,手持染血长槊。
目光如电,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甲胄鲜明、手持古怪铁管的士兵。
动作迅捷而沉默,迅速在池边散开。
举枪对准了御舟及岸上原有的侍卫宦官。
“举起手来!蹲下!”
火铳手们齐声厉喝,声音冰冷。
原有的宫廷侍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尤其那黑黝黝的枪口,虽不知是何物.
却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纷纷依言丢下兵器,高举双手.
蹲伏在地,瑟瑟发抖。
尉迟敬德则带着数名亲兵,
大步踏上连接御舟的栈桥,直趋舟前。
李渊又惊又怒,扶着船舷,手指颤抖地指着尉迟敬德:
“今日作乱者谁?卿来此何为?!”
尉迟敬德在舟前数步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无多少温度:
“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
“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话语简洁,却如重锤,狠狠砸在李渊和裴寂等人的心上。
太子、齐王……作乱?被诛?
李渊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死死抓住船舷,才勉强站稳。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兄弟不睦已久。
但当这血淋淋的结果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
巨大的震惊、悲痛、恐惧,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向裴寂、萧瑀、陈叔达,嘴唇哆嗦着:
“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
裴寂面如死灰,垂首不敢言。
萧瑀与陈叔达对视一眼,知道此刻已是图穷匕见。
生死皆在秦王一念之间。
二人深吸一口气,萧瑀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
“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
“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
“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
“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
陈叔达亦紧接着道:
“太子、齐王,屡欲加害秦王,人所共知。”
“今秦王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实乃拨乱反正。”
“陛下宜顺天应人,早定大计,以安天下之心!”
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
不如说是为眼前既成事实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为李渊铺好台阶。
他们将李建成、李元吉定义为“奸谋”之辈。
将李世民的行为定义为“讨诛”,将未来的出路指向“委之国事”。
李渊是何等聪明之人?
他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看着尉迟敬德那杀气未消的面容,
看着池边那些手持怪异火器、虎视眈眈的士兵。
再看看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近侍与噤若寒蝉的裴寂……
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世民不仅杀了建成、元吉,更完全控制了宫禁。
那威力惊人的火器,恐怕就是他在洛阳搞出来的东西。
反抗?
只能是自取其辱,甚至……
步建成、元吉的后尘。
所有的雄心、猜忌、对皇权的执着,
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悲哀涌上心头,淹没了愤怒与恐惧。
他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良久,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眼中缓缓滑落。
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认命:
“善!此吾之夙心也。”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他同意了。
同意将这场血腥的宫廷政变,定性为“讨诛奸谋”。
同意将国家的权柄,交给那个刚刚杀了他另外两个儿子的秦王。
尉迟敬德闻言,紧绷的脸上稍稍缓和,再次抱拳: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禀报秦王殿下。”
他转身,对火铳手下令。
“保护好陛下与诸位相公!”
然后大步离去,前往玄武门方向复命。
御舟之上,李渊瘫坐在那里。
望着池水中自己扭曲倒映的、瞬间苍老不堪的面容。
望着岸边那些依旧警惕的火铳手,望着东方终于冲破雾霭、喷薄而出的朝阳——
那阳光如此灿烂,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血色的暖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以兄弟鲜血为祭、以父亲退让为代价的。
全新的时代,在这太液池畔的泪光与硝烟中,缓缓拉开了它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