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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八:大唐气象:工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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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话虽谦逊,然那挺直的脊背与眼中难以掩饰的灼热光芒。

  已将其内心的狂喜与野望暴露无遗。

  自此刻起,

  李建成在唐王府乃至整个晋阳的权势与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李渊那句“复兴李唐,必建成也”的话语虽未正式宣扬。

  然在王府内部这等消息灵通之地,

  早已不胫而走,人尽皆知。

  世子之位,稳如泰山。

  未来之主,非他莫属。

  一时间,趋炎附势、望风投靠者如过江之鲫。

  其中,

  尤以唐王府长史裴寂的主动示好,最为引人注目。

  裴寂,字玄真。

  蒲州桑泉人,出身名门,资历深厚。

  早年便与李渊交厚,乃是李渊潜邸旧臣中的核心人物。

  总揽王府文牍机要,权柄甚重。

  此人素来持重,甚少明确表态支持哪位公子。

  此番却一反常态,对李建成殷勤备至,赞不绝口。

  常以“世子英明”、“未来明主”相称。

  更频频邀约饮宴,论说古今。

  这一日,裴寂又于府中设下私宴,专请李建成。

  席间珍馐罗列,歌舞曼妙。

  酒过三巡,裴寂屏退左右。

  亲自为李建成斟酒,笑容可掬:

  “世子今日演武,风采夺人。”

  “大王赞誉,实至名归。”

  “老臣观世子,沉稳刚毅,文武兼资。”

  “颇有当年成祖中兴之风范。”

  “唐国未来,尽在世子掌中矣。”

  李建成虽知裴寂有奉承之意。

  然听得如此类比先祖,心中亦是受用非常。

  他举杯回敬,笑道:

  “……裴公过誉了。”

  “建成年轻识浅,往后还需裴公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提点辅佐才是。”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起来,我那二弟世民,在河东也有段时日了。”

  “裴公消息灵通,可知他在那边,近日做些什么?”

  “父王虽准他折腾那些‘格物’玩意儿。”

  “然毕竟是一郡守牧,总该以正业为重才是。”

  提及李世民,裴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方才道:

  “世子不提,老臣倒险些忘了这位二公子。”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似嘲讽。

  “说起二公子,那确是天赐的灵慧,少有的英才。”

  “这一点,老臣绝不否认。”

  “论机变,论胆识,论那份……”

  “嗯,异想天开。”

  “年轻一辈中,恐无人能出其右。”

  他话锋一转,叹息摇头:

  “可惜啊可惜!明珠投暗,宝刀劈柴!”

  “如此天赋,不用来研习经世治国之正道,不用于精修兵法骑射之根本。”

  “反倒……尽数耗费在了那些旁门左道、奇技淫巧之上!”

  “整日价与匠户厮混,摆弄些木轮铁管、硝石硫磺。”

  “美其名曰‘天工’、‘格物’。”

  “听说在河东,还闹出什么‘新式纺车’。”

  “引得一群愚夫愚妇咋舌,便自以为得了什么不世之功。”

  “唉,当真暴殄天物,荒废良材!”

  他抬眼看向李建成,意味深长道。

  “世子仁厚,或还为二公子惋惜。”

  “然依老臣愚见,此子心性已偏。”

  “沉溺奇巧,难成大器。”

  “世子如今既已得大王明确属意,大可不必再为一个……”

  “半废之人挂怀忧心。”

  这番说辞,可谓深得李建成之心。

  他本就对李世民那些“离经叛道”之举不以为然。

  此刻听得裴寂这德高望重的老臣也如此评价,更觉自己秉持“正道”的正确。

  心中那点因李世民才华而产生的微妙忌惮,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举杯与裴寂相碰,语气轻松:

  “……裴公所言甚是。”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二弟既乐在其中,便由他去罢。”

  “只是望他莫要太过荒疏了正事,惹父王不悦便好。”

  此后,李建成与裴寂等人,愈发走得亲近。

  每日不是演武议政,便是饮宴欢歌。

  沉浸在“未来之主”的荣耀与众人逢迎之中。

  享受着一种提前锁定胜局的、近乎麻痹的喜悦。

  河东那个沉迷“奇技淫巧”的二弟。

  似乎已彻底从他需要认真对待的名单上被划去。

  偶尔想起,也只余一丝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惋惜。

  然而,好景不长。

  秋日渐深,各郡县上缴秋贡缎帛的期限日益临近。

  河东郡作为产帛大郡,其贡额向来是重中之重。

  亦是晋阳方面重点督催的对象。

  李建成等人起初,未尝没有存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思——

  你李世民不是能耐么?

  不是搞什么新式纺车么?

  倒要看看,在这实实在在的贡赋压力下。

  你那套“奇技”能变出多少帛来?

  届时完不成定额,看你如何向父王交代!

  可当第一批来自河东的贡帛数目统计呈报上来时。

  整个晋阳,从王府到官衙,乃至市井坊间。

  都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随即便是炸开锅般的震惊与议论!

  河东郡上报的已完成贡帛数额。

  竟然……超过了其他所有郡县上报数额的总和!

  且其帛匹质量,经检验。

  普遍匀细结实,优于常品!

  “这……这怎么可能?!”

  李建成拿到文书时,手都抖了一下。

  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反复核对数字,确凿无疑。

  一股混杂着惊愕、荒谬与隐隐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

  一郡之力,超越全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很快,各种猜测与谣言如同夏日的蚊蚋。

  在晋阳城中嗡嗡作响。

  其中最为主流、也最符合常人认知极限的一种说法迅速流传开来:

  李世民定是动用了河东府库巨额钱财。

  甚至可能挪用了军资。

  派人到江南、蜀中乃至西域等产帛之地。

  大肆收购,以此充数。

  博取虚名,讨大王欢心!

  否则,任凭他有通天本领。

  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月内,凭空变出这如山如海的缎帛!

  李建成初闻此“解释”,先是一愣。

  旋即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立刻深信不疑!

  是啊,除此之外。

  还能有何种合理解释?

  改良纺车?

  效率提升?

  那种微末伎俩,能提升一两成便顶天了。

  如何能造成这般颠覆性的结果?

  必是李世民好大喜功。

  不惜损耗国本,行此龌龊手段!

  一股被愚弄、被挑衅的怒火。

  混合着对李世民可能借此重获父王青睐的忌惮。

  在李建成胸中熊熊燃烧。

  他愤然将文书拍在案上,对身旁心腹怒道:

  “好个李世民!去了河东,仍不安分!”

  “弄这些虚头巴脑、劳民伤财的把戏,其心可诛!”

  “他这是想做什么?向父王证明他比我强?”

  “还是……根本就没死心。”

  “仍在觊觎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周围那些早已将身家前程绑在世子战车上的幕僚、门客。

  见状更是纷纷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世子明鉴!二公子此举——”

  “分明是沽名钓誉,其志非小!”

  “耗费巨资,损公肥私,此乃败家之行!”

  “长此以往,河东岂不被他掏空?”

  “大王若被其蒙蔽,以为二公子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恐对世子不利啊!”

  “世子,当断则断!”

  “需让大王知晓其中蹊跷,看清二公子真面目!”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李建成本就被那离谱的数字刺激得心神不宁,再经众人一番怂恿后。

  更是觉得李世民包藏祸心,其行可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好!我这就去见父王!”

  唐王府书房,

  李渊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秋收与赋税简报,眉头微蹙。

  显然对整体进度并不十分满意。

  李建成求见入内,行礼后,并未直接告状。

  而是先呈上那份河东的贡帛记录,故作惊讶与赞叹状:

  “父王请看,二弟在河东,当真了得!”

  “一郡所出,竟远超诸郡之和!”

  “儿臣初看,简直不敢相信。”

  李渊接过,仔细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捋须沉吟问:

  “哦?竟有此事?数目确否?”

  “数目经户曹反复核验,确凿无疑。”

  李建成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

  “只是……父王,河东虽是产帛大郡。”

  “然往年最高产出,也不过百万段有余。”

  “今岁即便风调雨顺,人力充足。”

  “按常理推算,至秋贡时能完成一百五十万段已属极限。”

  “可二弟这报上的数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儿臣听闻,市井间有些传言。”

  “说二弟或许是……动用了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

  李渊眉头一挑。

  “譬如……携重金赴外地采买,以充本郡之数。”

  李建成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小心道。

  “当然,此乃无稽传言,儿臣自是不信。”

  “二弟聪慧,或许……真有什么秘法。”

  “能令织造之速倍增也未可知。”

  “只是……”

  他叹了口气,“若二弟真有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凭河东一郡,完成我大唐今年全部秋贡之数,怕也并非难事吧?”

  李渊闻言,失笑道:

  “……建成,莫要说笑。”

  “五百万段之巨,纵使河东全力,亦难独力承担。”

  “世民虽有奇思,然人力物力有穷时,此非儿戏。”

  李建成却正色道:

  “……父王,儿臣并非说笑。”

  “二弟既然坚持他那套‘格物’之学,搞出这般惊人数目。”

  “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成算。”

  “眼下各郡为凑贡帛,催逼甚急。”

  “已是民怨隐隐,长此以往,恐伤及父王仁政之名。”

  “不如……便将今年秋贡之全数,委于河东一试?”

  “一来,可验二弟‘奇技’真伪,看他是否真有回天之力。”

  “二来,亦可暂缓各郡压力,平息民怨,让百姓得以喘息。”

  “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若二弟果真完成,自是奇功一件。”

  “若不能,也好让他知晓实务之艰。”

  “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安心回晋阳读书习武。”

  “父王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看似为大局着想,为李世民提供“证明”机会。

  实则是将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加于他。

  无论成败,李世民都将陷入被动。

  李渊听罢,沉吟不语。

  他虽对李世民搞的那些“奇技”不以为然。

  但河东那惊人的贡帛数目摆在眼前,却又让他心生疑窦。

  难道世民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妙法?

  还是如建成暗示,另有隐情?

  将全数贡帛委于河东,风险极大。

  但若真能成,确可解燃眉之急。

  他心中天平,因那惊人的数字和李建成看似合理的建议,开始摇摆。

  就在这时,长史裴寂恰好前来禀事。

  听李渊转述此事,裴寂捋须沉吟片刻,躬身道:

  “大王,世子所言,老臣细思,不无道理。”

  “二公子天纵奇才,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河东贡帛之数,确乎匪夷所思,若非真有秘法。”

  “便是……另有蹊跷。”

  “如今各郡怨声已起,大王正可借此机会。”

  “一则以观二公子之能,二则以安各郡民心。”

  “若二公子果能不负所望,则大王得贤子,国得良臣。”

  “若其不能,也可令其知晓轻重,收敛心性。”

  “况且,”他抬眼看了看李渊神色。

  “大王前番准其在河东试行新策,二公子便与杨公等联名上表。”

  “……颇有挟众请命之嫌。”

  “此番,也算是考较其独立任事之能。”

  “看他是否真能担得起一方重任,而非仅凭些新奇念头与外力襄助。”

  裴寂这番话,更为老辣。

  既点出了李世民可能“另有蹊跷”。

  又暗指其此前有联合杨坚“逼迫”父王之嫌。

  更将此次任务拔高到“考较能力”、“是否堪当重任”的层面。

  彻底堵住了李渊以“疼爱幼子”为由拒绝的可能。

  李渊本已动摇,再听裴寂这番剖析。

  尤其提到李世民联合杨坚施压自己的旧事。

  心中那点因河东巨额贡帛而产生的疑惑与隐约不快,被勾连放大。

  他脸色沉了沉,终于拍案道:

  “也罢!便依建成与裴卿所言。”

  “传孤教令:今岁唐国秋贡五百万段帛,尽数委于河东郡筹办!”

  “限期之前,务必如数缴纳!”

  “着李世民全力督办,不得有误!”

  河东,蒲坂,郡守府。

  当这封措辞严厉、要求河东一郡独力承担全国秋贡的教令送达时。

  李世民正在天工院与几位匠师讨论蒸汽机气缸的密封改进方案。

  闻讯,他匆匆赶回府邸。

  展开教令细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眉宇间锁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深深的不解。

  “五百万段……尽委河东?”

  他放下绢帛,望向闻讯赶来的虞世南、高士廉。

  以及刚刚抵达河东不久、被长孙晟派来辅佐他的长孙无忌。

  “父王……这是何意?”

  “河东虽经推广新机,效率大增。”

  “然以一郡之力,欲完成全国之贡。”

  “此非强人所难,实乃……近乎荒谬!”

  虞世南眉头紧锁,捻须道:

  “……此事蹊跷。”

  “河东贡帛超出预期,本是大喜之事。”

  “大王纵使欣喜,亦不当以此等方式‘奖赏’。”

  “其中必有谗言作祟。”

  高士廉沉声道:

  “定是晋阳有人见二郎在河东做出成绩,心生忌惮。”

  “故意在大王面前搬弄是非,夸大其词,将二郎架于炉火之上!”

  “此计甚毒!完不成,便是无能。”

  “若勉强为之,必致河东民力枯竭。”

  “怨声载道,同样落人口实!”

  长孙无忌年轻气盛,更是愤然:

  “定是世子那边弄鬼!他们见不得二郎好!”

  “二郎,此事必须向大王解释清楚!”

  “说明新纺车之效,澄清收购帛匹之谣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岂能任由小人构陷?”

  李世民默然片刻,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一片冰凉。

  他何尝不知这是构陷?

  何尝不想解释?

  然晋阳距此数百里,信息传递缓慢。

  谣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更关键的是,他所推行的一切——

  新式纺车、天工院、乃至对文昭王遗学的钻研——

  本就与当下主流观念格格不入,被视为“奇技淫巧”、“不务正业”。

  向父王解释纺车效率?

  他恐怕更愿意相信那些“重金收购”的谣言。

  因为这更符合他对“正途”与“歪路”的认知。

  解释天工院的意义?

  恐怕只会让父王觉得自己越发沉迷“邪道”,不可救药。

  “来不及了。”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倔强。

  “教令已下,便是君命。”

  “此时上书辩解,只会被视作推诿、狡辩,甚至抗命。”

  “父王……他或许本就对我联合杨公施压、坚持在河东所为心存芥蒂。”

  “此番,怕也是借此敲打于我。”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众人:

  “最有力的回击,不是苍白的辩解,而是用事实说话!”

  “用我们手中之‘奇技’,去完成这‘不可能’之任务!”

  “让他们看看,何为真正的力量。”

  “何为被他们嗤之以鼻的学问所能创造的价值!”

  高士廉苦笑:

  “二郎志气可嘉,然……现实残酷。”

  “即便新纺车效率提升,然五百万段之数,需动员多少人力?”

  “耗费多少原料?时间仅有月余!”

  “此非决心可成,实乃物力有穷啊!”

  长孙无忌也急道:

  “是啊二郎!就算我们能勉强凑出部分。”

  “也必然要竭泽而渔,河东民生将受重创,此非仁政所为!”

  “不如……不如还是向大王服个软。”

  “陈明困难,求其收回成命。”

  “父子之间,何必如此相逼?”

  服软?

  求情?

  李世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何尝不知,只要自己低头。

  向晋阳递上一封言辞恳切、承认“能力有限”、“行事孟浪”的请罪书。

  父亲多半会借着台阶,将此事轻轻放过。

  毕竟,要求一郡完成全国贡赋,本就离谱。

  父王心中未必没有数。

  这或许本就是一场针对他“不安分”的警告与考验。

  甚至是“敲打”!

  可是……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那份不甘被诬蔑、不甘被轻视。

  更不甘向那些背后使绊子的宵小低头的倔强,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要他承认自己不行?

  承认那些他倾注心血、深信能改变未来的东西是“无用奇巧”?

  不!

  绝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此事……容我再思量。”

  “诸君也请广开思路,看看有无他法可增织造之速。”

  “原料、人力调度,也请虞兄、高公全力协调。”

  “眼下……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接下来两日,郡守府与天工院灯火常明。

  众人绞尽脑汁,商讨对策。

  增加织机数量?

  时间与材料不足。

  延长工时?

  民力有限,且易生怨怼。

  向外采购?

  正中谣言下怀,且财力亦难支撑。

  条条思路,皆被现实这堵厚墙撞回。

  焦虑与无奈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李世民更是心焦如焚。

  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这日午后,他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

  心头烦闷难以排遣,信步走向内院。

  想去寻长孙无忧说说话,或许能稍解郁结。

  来到长孙无忧暂居的小院,却听闻屋内有机杼之声。

  推门而入,只见长孙无忧正坐在一台新式纺车前。

  神情专注,素手摇动纺轮,纱线如丝般流畅而出。

  她见李世民进来,停下动作。

  起身相迎,眉宇间带着关切:

  “二郎,你来了。”

  “脸色这般差,可是为了贡帛之事忧心?”

  李世民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烦劳挂怀。”

  “只是来看看你。”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

  长孙无忧指了指纺车,柔声道:

  “我听说了晋阳之事,心中亦是不安。”

  “想着虽力微薄,若能多织出一些,总能为你分担一丝半点。”

  她眸光清澈,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李世民心中感动,却更添苦涩:

  “……观音婢有心了。”

  “只是……杯水车薪,难解巨渴啊。”

  他环视室内,不见阿珍身影,顺口问道:

  “阿珍呢?她伤势可大好了?”

  “她早无碍了。”

  长孙无忧道,“此刻应在侧厢房,也在用纺车。”

  “她说多个人,多份力。”

  李世民“哦”了一声,心中烦闷未减。

  也无心多谈,便道:

  “……我去看看她。”

  说着,转身出了主屋,走向侧厢。

  侧厢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规律的“唧唧”声。

  李世民心不在焉,也未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口中唤道:“阿珍……”

  就在他抬脚迈入门槛的刹那,

  心神恍惚之下,竟未留意脚下门槛略高。

  脚尖被绊,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右脚却正好踢在了屋内正在运转的一台纺纱机的底座上!

  “哐当!”

  那台纺纱机被踢得猛地一晃,向一侧倾倒!

  “哎呀!”

  正在摇车的阿珍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想去扶。

  李世民亦是暗叫不好,顾不得自己踉跄。

  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扶正纺车,莫要摔坏了。

  也莫要让阿珍多日的辛苦白费。

  他连忙弯腰,伸手去抓那倒下的纺车框架。

  就在他弯下腰,目光触及那倾倒纺车的一瞬间。

  他的动作,他的思维。

  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骤然凝固了!

  只见那被踢倒的纺车,并未完全停下。

  纺轮因惯性还在微微转动。

  而原本横置的、缠绕纱线的纱锭,

  因机身倾斜,变成了近乎直立的状态!

  那尚未完全停止转动的纺轮,

  通过传动绳,竟然依旧带动着那直立的两三个纱锭。

  在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继续旋转!

  横置……直立……

  一个纺轮……带动多个纱锭……

  仿佛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猛然劈入李世民焦虑困顿的脑海!

  无数关于机械传动、轮轴原理、效率叠加的念头。

  以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迅猛之势,轰然碰撞、组合!

  “如果……如果把几个纱锭,都竖着排列起来……”

  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还在微微转动的直立纱锭。

  瞳孔深处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用一个纺轮,通过巧妙的传动装置。”

  “同时带动它们……”

  “那么,一次摇动,岂不是能同时纺出多根纱线?!”

  “效率……何止倍增?!”

  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久旱甘霖。

  瞬间浇灌了他近乎干涸的思维沃土,并以燎原之势燃烧起来!

  所有关于当前困局的焦虑、关于人力物力的算计、关于完成任务的绝望。

  在这一刻,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冲得七零八落!

  “阿珍!”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旁边惊魂未定,

  尚不明白发生何事的阿珍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你看这纱锭!”

  “直立!多个!”

  “一个纺轮带动!”

  “我们之前,为何从未想过?!”

  阿珍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倾倒后仍在被惯性带动的直立纱锭。

  又听到李世民语速极快、却逻辑清晰地阐述着他的构想。

  她那双聪慧的眼睛也渐渐睁大,流露出恍然大悟与极度震惊的神色!

  她虽不似李世民那般精通原理。

  但作为实际操作者,对纺车结构了如指掌。

  更有着女子特有的细致观察力与空间想象力。

  李世民一点破,她立刻便理解了其中关窍。

  甚至举一反三!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在一个机架上,并排安装许多个竖直的纱锭!”

  阿珍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比划着。

  “用一根长长的辊轴来喂入纤维条。”

  “这样,摇动一个纺轮。”

  “通过……通过一套复杂的连杆或者齿轮。”

  “就能让所有这些纱锭一起转动!天啊!”

  “如果装上八个、十个纱锭,那效率……简直不敢想!”

  她越说越快,眼中迸发出与李世民相似的、发现新大陆般的炽热光芒。

  “而且,纱锭直立,更便于操作和换锭。”

  “或许……或许还能设计一种滑动架。”

  “让纱锭随着纺纱过程移动,让纱线加捻得更均匀!”

  “对!应该可以!”

  李世民听着阿珍不仅迅速理解。

  还能提出进一步优化设想。

  心中更是狂喜!

  果然,李老祖说得对——

  实践出真知!

  阿珍在这方面,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与天赋!

  “对!对!就是这样!”

  李世民用力点头,方才的疲惫颓唐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精力与迫不及待。

  “阿珍,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是天才!走!”

  “我们现在就去天工院工坊!”

  “召集最好的木匠、铁匠!立刻动手试验!”

  两人也顾不得扶起那台旧纺车。

  如同着了魔一般,

  风风火火地冲出侧厢,直奔天工院而去。

  留下闻声赶来的长孙无忧,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和屋内一片狼藉。

  先是愕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脸上缓缓绽开一抹了然与欣慰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夜,

  天工院最核心的工坊区域,灯火彻夜不熄。

  李世民与阿珍成为了绝对的核心。

  李世民负责总体设计与原理推演。

  用炭笔在桑皮纸上画出各种传动结构、齿轮啮合、辊轴喂入装置的草图。

  阿珍则凭借对纺纱工序的深刻理解,提出无数细节改进意见。

  并亲自上手,与精选出的老匠人一同。

  将图纸一点点变为实物。

  锯木声、敲打声、争论声。

  偶尔爆发的欢呼和懊恼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木屑飞扬,机油沾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氛围中。

  李世民亲自轮锤。

  阿珍也不顾身份,帮着打磨部件。

  虞世南、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闻讯赶来。

  初时不明所以。

  待看清他们在制作何物,听罢原理阐述,无不瞠目结舌。

  随即也投入巨大的热情,

  帮忙协调物料,维持秩序。

  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

  传动不灵,纱线易断,喂入不均……

  难题接踵而至。

  但每解决一个难题,距离成功便近了一步。

  李世民与阿珍,这对身份悬殊却在此刻心灵相通的搭档。

  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韧性!

  终于,在大约十个昼夜不眠不休的奋战后。

  一台全新的、结构复杂而精巧的多锭纺纱机。

  赫然出现在工坊中央!

  它拥有一个坚固的木制机架,上面并排安装了八个竖直的铜质纱锭。

  一根精心打磨的光滑木辊横贯机架上方,用于均匀喂入棉条。

  也可适用毛、麻等原材料。

  一个加大、加重了的飞轮作为主动轮。

  通过一套由李世民亲自设计、包含数个不同大小齿轮与偏心连杆的精密传动系统。

  将飞轮的单向旋转,转化为八个纱锭同步且稳定的高速旋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亲手将准备好的棉条放置在喂入辊上。

  然后,握住了飞轮的摇柄。

  “开始吧。”

  他低声道,手腕用力,摇动了飞轮。

  “吱嘎——嗡……”

  飞轮开始转动,带动齿轮咬合。

  连杆往复,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八个竖直的纱锭,如同被施了魔法般。

  整齐划一地、高速旋转起来!

  喂入辊缓缓转动,将棉条均匀送入。

  几乎在眨眼之间。

  八根洁白的棉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纱锭上“生长”出来。

  均匀、紧密、带着漂亮的反手捻度!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工坊内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匠人们激动地拥抱。

  虞世南等人抚掌大笑,眼中含泪。

  阿珍紧紧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那是喜悦与成就的泪水。

  李世民缓缓松开摇柄。

  看着那依旧在惯性下微微转动、吐出完美纱线的八个纱锭。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自豪感充斥胸臆。

  困局,破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辉煌、如此具有开创性的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激动不已的阿珍身上。

  没有她那一绊,没有她那一刻的敏锐理解与举一反三。

  或许这灵感的火花不会迸发,或许这划时代的机器不会在此刻诞生。

  李世民走到阿珍面前。

  在众人安静下来的注视中,郑重地拱手一礼。

  阿珍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奴婢了!”

  李世民直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与敬意:

  “阿珍姑娘,此机得以诞生,你居功至伟!”

  “非你之实践与灵机,我纵有构想,亦难完善至此。”

  “为彰你之功,也为纪念此番你我同心、共克时艰之情谊。”

  “我意,”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工坊。

  “以此机,便命名为——”

  “‘珍妮纺纱机’!”

  珍妮儿,乃是阿珍小名。

  以此命名,既是至高荣誉。

  亦是将一个普通侍女的名字,

  与一项注定将改变纺织史、乃至影响深远的发明,

  永远联结在了一起!

  阿珍彻底呆住,随即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珍妮纺纱机!好名字!”

  “阿珍姑娘,当之无愧!”

  “有此神器,莫说五百万段。”

  “便是再多些,我河东亦敢应承!”

  李世民环视群情激昂的众人。

  胸中块垒尽去,豪气干云。

  他朗声道:

  “即刻起,集中所有能工巧匠。”

  “全力仿制、改进‘珍妮纺纱机’!”

  “将此机之利,尽快惠及河东所有织坊、织户!”

  “有此利器在手,父王所命之五百万段秋贡……”

  他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傲然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

  “我李世民,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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