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话虽谦逊,然那挺直的脊背与眼中难以掩饰的灼热光芒。
已将其内心的狂喜与野望暴露无遗。
自此刻起,
李建成在唐王府乃至整个晋阳的权势与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李渊那句“复兴李唐,必建成也”的话语虽未正式宣扬。
然在王府内部这等消息灵通之地,
早已不胫而走,人尽皆知。
世子之位,稳如泰山。
未来之主,非他莫属。
一时间,趋炎附势、望风投靠者如过江之鲫。
其中,
尤以唐王府长史裴寂的主动示好,最为引人注目。
裴寂,字玄真。
蒲州桑泉人,出身名门,资历深厚。
早年便与李渊交厚,乃是李渊潜邸旧臣中的核心人物。
总揽王府文牍机要,权柄甚重。
此人素来持重,甚少明确表态支持哪位公子。
此番却一反常态,对李建成殷勤备至,赞不绝口。
常以“世子英明”、“未来明主”相称。
更频频邀约饮宴,论说古今。
这一日,裴寂又于府中设下私宴,专请李建成。
席间珍馐罗列,歌舞曼妙。
酒过三巡,裴寂屏退左右。
亲自为李建成斟酒,笑容可掬:
“世子今日演武,风采夺人。”
“大王赞誉,实至名归。”
“老臣观世子,沉稳刚毅,文武兼资。”
“颇有当年成祖中兴之风范。”
“唐国未来,尽在世子掌中矣。”
李建成虽知裴寂有奉承之意。
然听得如此类比先祖,心中亦是受用非常。
他举杯回敬,笑道:
“……裴公过誉了。”
“建成年轻识浅,往后还需裴公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提点辅佐才是。”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起来,我那二弟世民,在河东也有段时日了。”
“裴公消息灵通,可知他在那边,近日做些什么?”
“父王虽准他折腾那些‘格物’玩意儿。”
“然毕竟是一郡守牧,总该以正业为重才是。”
提及李世民,裴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方才道:
“世子不提,老臣倒险些忘了这位二公子。”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似嘲讽。
“说起二公子,那确是天赐的灵慧,少有的英才。”
“这一点,老臣绝不否认。”
“论机变,论胆识,论那份……”
“嗯,异想天开。”
“年轻一辈中,恐无人能出其右。”
他话锋一转,叹息摇头:
“可惜啊可惜!明珠投暗,宝刀劈柴!”
“如此天赋,不用来研习经世治国之正道,不用于精修兵法骑射之根本。”
“反倒……尽数耗费在了那些旁门左道、奇技淫巧之上!”
“整日价与匠户厮混,摆弄些木轮铁管、硝石硫磺。”
“美其名曰‘天工’、‘格物’。”
“听说在河东,还闹出什么‘新式纺车’。”
“引得一群愚夫愚妇咋舌,便自以为得了什么不世之功。”
“唉,当真暴殄天物,荒废良材!”
他抬眼看向李建成,意味深长道。
“世子仁厚,或还为二公子惋惜。”
“然依老臣愚见,此子心性已偏。”
“沉溺奇巧,难成大器。”
“世子如今既已得大王明确属意,大可不必再为一个……”
“半废之人挂怀忧心。”
这番说辞,可谓深得李建成之心。
他本就对李世民那些“离经叛道”之举不以为然。
此刻听得裴寂这德高望重的老臣也如此评价,更觉自己秉持“正道”的正确。
心中那点因李世民才华而产生的微妙忌惮,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举杯与裴寂相碰,语气轻松:
“……裴公所言甚是。”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二弟既乐在其中,便由他去罢。”
“只是望他莫要太过荒疏了正事,惹父王不悦便好。”
此后,李建成与裴寂等人,愈发走得亲近。
每日不是演武议政,便是饮宴欢歌。
沉浸在“未来之主”的荣耀与众人逢迎之中。
享受着一种提前锁定胜局的、近乎麻痹的喜悦。
河东那个沉迷“奇技淫巧”的二弟。
似乎已彻底从他需要认真对待的名单上被划去。
偶尔想起,也只余一丝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惋惜。
然而,好景不长。
秋日渐深,各郡县上缴秋贡缎帛的期限日益临近。
河东郡作为产帛大郡,其贡额向来是重中之重。
亦是晋阳方面重点督催的对象。
李建成等人起初,未尝没有存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思——
你李世民不是能耐么?
不是搞什么新式纺车么?
倒要看看,在这实实在在的贡赋压力下。
你那套“奇技”能变出多少帛来?
届时完不成定额,看你如何向父王交代!
可当第一批来自河东的贡帛数目统计呈报上来时。
整个晋阳,从王府到官衙,乃至市井坊间。
都陷入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随即便是炸开锅般的震惊与议论!
河东郡上报的已完成贡帛数额。
竟然……超过了其他所有郡县上报数额的总和!
且其帛匹质量,经检验。
普遍匀细结实,优于常品!
“这……这怎么可能?!”
李建成拿到文书时,手都抖了一下。
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反复核对数字,确凿无疑。
一股混杂着惊愕、荒谬与隐隐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
一郡之力,超越全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很快,各种猜测与谣言如同夏日的蚊蚋。
在晋阳城中嗡嗡作响。
其中最为主流、也最符合常人认知极限的一种说法迅速流传开来:
李世民定是动用了河东府库巨额钱财。
甚至可能挪用了军资。
派人到江南、蜀中乃至西域等产帛之地。
大肆收购,以此充数。
博取虚名,讨大王欢心!
否则,任凭他有通天本领。
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月内,凭空变出这如山如海的缎帛!
李建成初闻此“解释”,先是一愣。
旋即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立刻深信不疑!
是啊,除此之外。
还能有何种合理解释?
改良纺车?
效率提升?
那种微末伎俩,能提升一两成便顶天了。
如何能造成这般颠覆性的结果?
必是李世民好大喜功。
不惜损耗国本,行此龌龊手段!
一股被愚弄、被挑衅的怒火。
混合着对李世民可能借此重获父王青睐的忌惮。
在李建成胸中熊熊燃烧。
他愤然将文书拍在案上,对身旁心腹怒道:
“好个李世民!去了河东,仍不安分!”
“弄这些虚头巴脑、劳民伤财的把戏,其心可诛!”
“他这是想做什么?向父王证明他比我强?”
“还是……根本就没死心。”
“仍在觊觎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周围那些早已将身家前程绑在世子战车上的幕僚、门客。
见状更是纷纷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世子明鉴!二公子此举——”
“分明是沽名钓誉,其志非小!”
“耗费巨资,损公肥私,此乃败家之行!”
“长此以往,河东岂不被他掏空?”
“大王若被其蒙蔽,以为二公子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恐对世子不利啊!”
“世子,当断则断!”
“需让大王知晓其中蹊跷,看清二公子真面目!”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李建成本就被那离谱的数字刺激得心神不宁,再经众人一番怂恿后。
更是觉得李世民包藏祸心,其行可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好!我这就去见父王!”
唐王府书房,
李渊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秋收与赋税简报,眉头微蹙。
显然对整体进度并不十分满意。
李建成求见入内,行礼后,并未直接告状。
而是先呈上那份河东的贡帛记录,故作惊讶与赞叹状:
“父王请看,二弟在河东,当真了得!”
“一郡所出,竟远超诸郡之和!”
“儿臣初看,简直不敢相信。”
李渊接过,仔细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捋须沉吟问:
“哦?竟有此事?数目确否?”
“数目经户曹反复核验,确凿无疑。”
李建成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
“只是……父王,河东虽是产帛大郡。”
“然往年最高产出,也不过百万段有余。”
“今岁即便风调雨顺,人力充足。”
“按常理推算,至秋贡时能完成一百五十万段已属极限。”
“可二弟这报上的数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儿臣听闻,市井间有些传言。”
“说二弟或许是……动用了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
李渊眉头一挑。
“譬如……携重金赴外地采买,以充本郡之数。”
李建成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小心道。
“当然,此乃无稽传言,儿臣自是不信。”
“二弟聪慧,或许……真有什么秘法。”
“能令织造之速倍增也未可知。”
“只是……”
他叹了口气,“若二弟真有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凭河东一郡,完成我大唐今年全部秋贡之数,怕也并非难事吧?”
李渊闻言,失笑道:
“……建成,莫要说笑。”
“五百万段之巨,纵使河东全力,亦难独力承担。”
“世民虽有奇思,然人力物力有穷时,此非儿戏。”
李建成却正色道:
“……父王,儿臣并非说笑。”
“二弟既然坚持他那套‘格物’之学,搞出这般惊人数目。”
“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成算。”
“眼下各郡为凑贡帛,催逼甚急。”
“已是民怨隐隐,长此以往,恐伤及父王仁政之名。”
“不如……便将今年秋贡之全数,委于河东一试?”
“一来,可验二弟‘奇技’真伪,看他是否真有回天之力。”
“二来,亦可暂缓各郡压力,平息民怨,让百姓得以喘息。”
“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若二弟果真完成,自是奇功一件。”
“若不能,也好让他知晓实务之艰。”
“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安心回晋阳读书习武。”
“父王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看似为大局着想,为李世民提供“证明”机会。
实则是将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加于他。
无论成败,李世民都将陷入被动。
李渊听罢,沉吟不语。
他虽对李世民搞的那些“奇技”不以为然。
但河东那惊人的贡帛数目摆在眼前,却又让他心生疑窦。
难道世民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妙法?
还是如建成暗示,另有隐情?
将全数贡帛委于河东,风险极大。
但若真能成,确可解燃眉之急。
他心中天平,因那惊人的数字和李建成看似合理的建议,开始摇摆。
就在这时,长史裴寂恰好前来禀事。
听李渊转述此事,裴寂捋须沉吟片刻,躬身道:
“大王,世子所言,老臣细思,不无道理。”
“二公子天纵奇才,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河东贡帛之数,确乎匪夷所思,若非真有秘法。”
“便是……另有蹊跷。”
“如今各郡怨声已起,大王正可借此机会。”
“一则以观二公子之能,二则以安各郡民心。”
“若二公子果能不负所望,则大王得贤子,国得良臣。”
“若其不能,也可令其知晓轻重,收敛心性。”
“况且,”他抬眼看了看李渊神色。
“大王前番准其在河东试行新策,二公子便与杨公等联名上表。”
“……颇有挟众请命之嫌。”
“此番,也算是考较其独立任事之能。”
“看他是否真能担得起一方重任,而非仅凭些新奇念头与外力襄助。”
裴寂这番话,更为老辣。
既点出了李世民可能“另有蹊跷”。
又暗指其此前有联合杨坚“逼迫”父王之嫌。
更将此次任务拔高到“考较能力”、“是否堪当重任”的层面。
彻底堵住了李渊以“疼爱幼子”为由拒绝的可能。
李渊本已动摇,再听裴寂这番剖析。
尤其提到李世民联合杨坚施压自己的旧事。
心中那点因河东巨额贡帛而产生的疑惑与隐约不快,被勾连放大。
他脸色沉了沉,终于拍案道:
“也罢!便依建成与裴卿所言。”
“传孤教令:今岁唐国秋贡五百万段帛,尽数委于河东郡筹办!”
“限期之前,务必如数缴纳!”
“着李世民全力督办,不得有误!”
河东,蒲坂,郡守府。
当这封措辞严厉、要求河东一郡独力承担全国秋贡的教令送达时。
李世民正在天工院与几位匠师讨论蒸汽机气缸的密封改进方案。
闻讯,他匆匆赶回府邸。
展开教令细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眉宇间锁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深深的不解。
“五百万段……尽委河东?”
他放下绢帛,望向闻讯赶来的虞世南、高士廉。
以及刚刚抵达河东不久、被长孙晟派来辅佐他的长孙无忌。
“父王……这是何意?”
“河东虽经推广新机,效率大增。”
“然以一郡之力,欲完成全国之贡。”
“此非强人所难,实乃……近乎荒谬!”
虞世南眉头紧锁,捻须道:
“……此事蹊跷。”
“河东贡帛超出预期,本是大喜之事。”
“大王纵使欣喜,亦不当以此等方式‘奖赏’。”
“其中必有谗言作祟。”
高士廉沉声道:
“定是晋阳有人见二郎在河东做出成绩,心生忌惮。”
“故意在大王面前搬弄是非,夸大其词,将二郎架于炉火之上!”
“此计甚毒!完不成,便是无能。”
“若勉强为之,必致河东民力枯竭。”
“怨声载道,同样落人口实!”
长孙无忌年轻气盛,更是愤然:
“定是世子那边弄鬼!他们见不得二郎好!”
“二郎,此事必须向大王解释清楚!”
“说明新纺车之效,澄清收购帛匹之谣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岂能任由小人构陷?”
李世民默然片刻,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一片冰凉。
他何尝不知这是构陷?
何尝不想解释?
然晋阳距此数百里,信息传递缓慢。
谣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更关键的是,他所推行的一切——
新式纺车、天工院、乃至对文昭王遗学的钻研——
本就与当下主流观念格格不入,被视为“奇技淫巧”、“不务正业”。
向父王解释纺车效率?
他恐怕更愿意相信那些“重金收购”的谣言。
因为这更符合他对“正途”与“歪路”的认知。
解释天工院的意义?
恐怕只会让父王觉得自己越发沉迷“邪道”,不可救药。
“来不及了。”
李世民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倔强。
“教令已下,便是君命。”
“此时上书辩解,只会被视作推诿、狡辩,甚至抗命。”
“父王……他或许本就对我联合杨公施压、坚持在河东所为心存芥蒂。”
“此番,怕也是借此敲打于我。”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众人:
“最有力的回击,不是苍白的辩解,而是用事实说话!”
“用我们手中之‘奇技’,去完成这‘不可能’之任务!”
“让他们看看,何为真正的力量。”
“何为被他们嗤之以鼻的学问所能创造的价值!”
高士廉苦笑:
“二郎志气可嘉,然……现实残酷。”
“即便新纺车效率提升,然五百万段之数,需动员多少人力?”
“耗费多少原料?时间仅有月余!”
“此非决心可成,实乃物力有穷啊!”
长孙无忌也急道:
“是啊二郎!就算我们能勉强凑出部分。”
“也必然要竭泽而渔,河东民生将受重创,此非仁政所为!”
“不如……不如还是向大王服个软。”
“陈明困难,求其收回成命。”
“父子之间,何必如此相逼?”
服软?
求情?
李世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何尝不知,只要自己低头。
向晋阳递上一封言辞恳切、承认“能力有限”、“行事孟浪”的请罪书。
父亲多半会借着台阶,将此事轻轻放过。
毕竟,要求一郡完成全国贡赋,本就离谱。
父王心中未必没有数。
这或许本就是一场针对他“不安分”的警告与考验。
甚至是“敲打”!
可是……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那份不甘被诬蔑、不甘被轻视。
更不甘向那些背后使绊子的宵小低头的倔强,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要他承认自己不行?
承认那些他倾注心血、深信能改变未来的东西是“无用奇巧”?
不!
绝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此事……容我再思量。”
“诸君也请广开思路,看看有无他法可增织造之速。”
“原料、人力调度,也请虞兄、高公全力协调。”
“眼下……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接下来两日,郡守府与天工院灯火常明。
众人绞尽脑汁,商讨对策。
增加织机数量?
时间与材料不足。
延长工时?
民力有限,且易生怨怼。
向外采购?
正中谣言下怀,且财力亦难支撑。
条条思路,皆被现实这堵厚墙撞回。
焦虑与无奈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李世民更是心焦如焚。
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这日午后,他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
心头烦闷难以排遣,信步走向内院。
想去寻长孙无忧说说话,或许能稍解郁结。
来到长孙无忧暂居的小院,却听闻屋内有机杼之声。
推门而入,只见长孙无忧正坐在一台新式纺车前。
神情专注,素手摇动纺轮,纱线如丝般流畅而出。
她见李世民进来,停下动作。
起身相迎,眉宇间带着关切:
“二郎,你来了。”
“脸色这般差,可是为了贡帛之事忧心?”
李世民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烦劳挂怀。”
“只是来看看你。”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
长孙无忧指了指纺车,柔声道:
“我听说了晋阳之事,心中亦是不安。”
“想着虽力微薄,若能多织出一些,总能为你分担一丝半点。”
她眸光清澈,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李世民心中感动,却更添苦涩:
“……观音婢有心了。”
“只是……杯水车薪,难解巨渴啊。”
他环视室内,不见阿珍身影,顺口问道:
“阿珍呢?她伤势可大好了?”
“她早无碍了。”
长孙无忧道,“此刻应在侧厢房,也在用纺车。”
“她说多个人,多份力。”
李世民“哦”了一声,心中烦闷未减。
也无心多谈,便道:
“……我去看看她。”
说着,转身出了主屋,走向侧厢。
侧厢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规律的“唧唧”声。
李世民心不在焉,也未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口中唤道:“阿珍……”
就在他抬脚迈入门槛的刹那,
心神恍惚之下,竟未留意脚下门槛略高。
脚尖被绊,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右脚却正好踢在了屋内正在运转的一台纺纱机的底座上!
“哐当!”
那台纺纱机被踢得猛地一晃,向一侧倾倒!
“哎呀!”
正在摇车的阿珍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想去扶。
李世民亦是暗叫不好,顾不得自己踉跄。
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扶正纺车,莫要摔坏了。
也莫要让阿珍多日的辛苦白费。
他连忙弯腰,伸手去抓那倒下的纺车框架。
就在他弯下腰,目光触及那倾倒纺车的一瞬间。
他的动作,他的思维。
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骤然凝固了!
只见那被踢倒的纺车,并未完全停下。
纺轮因惯性还在微微转动。
而原本横置的、缠绕纱线的纱锭,
因机身倾斜,变成了近乎直立的状态!
那尚未完全停止转动的纺轮,
通过传动绳,竟然依旧带动着那直立的两三个纱锭。
在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继续旋转!
横置……直立……
一个纺轮……带动多个纱锭……
仿佛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猛然劈入李世民焦虑困顿的脑海!
无数关于机械传动、轮轴原理、效率叠加的念头。
以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迅猛之势,轰然碰撞、组合!
“如果……如果把几个纱锭,都竖着排列起来……”
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还在微微转动的直立纱锭。
瞳孔深处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用一个纺轮,通过巧妙的传动装置。”
“同时带动它们……”
“那么,一次摇动,岂不是能同时纺出多根纱线?!”
“效率……何止倍增?!”
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久旱甘霖。
瞬间浇灌了他近乎干涸的思维沃土,并以燎原之势燃烧起来!
所有关于当前困局的焦虑、关于人力物力的算计、关于完成任务的绝望。
在这一刻,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冲得七零八落!
“阿珍!”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旁边惊魂未定,
尚不明白发生何事的阿珍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你看这纱锭!”
“直立!多个!”
“一个纺轮带动!”
“我们之前,为何从未想过?!”
阿珍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倾倒后仍在被惯性带动的直立纱锭。
又听到李世民语速极快、却逻辑清晰地阐述着他的构想。
她那双聪慧的眼睛也渐渐睁大,流露出恍然大悟与极度震惊的神色!
她虽不似李世民那般精通原理。
但作为实际操作者,对纺车结构了如指掌。
更有着女子特有的细致观察力与空间想象力。
李世民一点破,她立刻便理解了其中关窍。
甚至举一反三!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在一个机架上,并排安装许多个竖直的纱锭!”
阿珍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比划着。
“用一根长长的辊轴来喂入纤维条。”
“这样,摇动一个纺轮。”
“通过……通过一套复杂的连杆或者齿轮。”
“就能让所有这些纱锭一起转动!天啊!”
“如果装上八个、十个纱锭,那效率……简直不敢想!”
她越说越快,眼中迸发出与李世民相似的、发现新大陆般的炽热光芒。
“而且,纱锭直立,更便于操作和换锭。”
“或许……或许还能设计一种滑动架。”
“让纱锭随着纺纱过程移动,让纱线加捻得更均匀!”
“对!应该可以!”
李世民听着阿珍不仅迅速理解。
还能提出进一步优化设想。
心中更是狂喜!
果然,李老祖说得对——
实践出真知!
阿珍在这方面,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与天赋!
“对!对!就是这样!”
李世民用力点头,方才的疲惫颓唐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精力与迫不及待。
“阿珍,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是天才!走!”
“我们现在就去天工院工坊!”
“召集最好的木匠、铁匠!立刻动手试验!”
两人也顾不得扶起那台旧纺车。
如同着了魔一般,
风风火火地冲出侧厢,直奔天工院而去。
留下闻声赶来的长孙无忧,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和屋内一片狼藉。
先是愕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脸上缓缓绽开一抹了然与欣慰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夜,
天工院最核心的工坊区域,灯火彻夜不熄。
李世民与阿珍成为了绝对的核心。
李世民负责总体设计与原理推演。
用炭笔在桑皮纸上画出各种传动结构、齿轮啮合、辊轴喂入装置的草图。
阿珍则凭借对纺纱工序的深刻理解,提出无数细节改进意见。
并亲自上手,与精选出的老匠人一同。
将图纸一点点变为实物。
锯木声、敲打声、争论声。
偶尔爆发的欢呼和懊恼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木屑飞扬,机油沾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氛围中。
李世民亲自轮锤。
阿珍也不顾身份,帮着打磨部件。
虞世南、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闻讯赶来。
初时不明所以。
待看清他们在制作何物,听罢原理阐述,无不瞠目结舌。
随即也投入巨大的热情,
帮忙协调物料,维持秩序。
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
传动不灵,纱线易断,喂入不均……
难题接踵而至。
但每解决一个难题,距离成功便近了一步。
李世民与阿珍,这对身份悬殊却在此刻心灵相通的搭档。
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韧性!
终于,在大约十个昼夜不眠不休的奋战后。
一台全新的、结构复杂而精巧的多锭纺纱机。
赫然出现在工坊中央!
它拥有一个坚固的木制机架,上面并排安装了八个竖直的铜质纱锭。
一根精心打磨的光滑木辊横贯机架上方,用于均匀喂入棉条。
也可适用毛、麻等原材料。
一个加大、加重了的飞轮作为主动轮。
通过一套由李世民亲自设计、包含数个不同大小齿轮与偏心连杆的精密传动系统。
将飞轮的单向旋转,转化为八个纱锭同步且稳定的高速旋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亲手将准备好的棉条放置在喂入辊上。
然后,握住了飞轮的摇柄。
“开始吧。”
他低声道,手腕用力,摇动了飞轮。
“吱嘎——嗡……”
飞轮开始转动,带动齿轮咬合。
连杆往复,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八个竖直的纱锭,如同被施了魔法般。
整齐划一地、高速旋转起来!
喂入辊缓缓转动,将棉条均匀送入。
几乎在眨眼之间。
八根洁白的棉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纱锭上“生长”出来。
均匀、紧密、带着漂亮的反手捻度!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工坊内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匠人们激动地拥抱。
虞世南等人抚掌大笑,眼中含泪。
阿珍紧紧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那是喜悦与成就的泪水。
李世民缓缓松开摇柄。
看着那依旧在惯性下微微转动、吐出完美纱线的八个纱锭。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自豪感充斥胸臆。
困局,破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辉煌、如此具有开创性的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激动不已的阿珍身上。
没有她那一绊,没有她那一刻的敏锐理解与举一反三。
或许这灵感的火花不会迸发,或许这划时代的机器不会在此刻诞生。
李世民走到阿珍面前。
在众人安静下来的注视中,郑重地拱手一礼。
阿珍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奴婢了!”
李世民直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与敬意:
“阿珍姑娘,此机得以诞生,你居功至伟!”
“非你之实践与灵机,我纵有构想,亦难完善至此。”
“为彰你之功,也为纪念此番你我同心、共克时艰之情谊。”
“我意,”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工坊。
“以此机,便命名为——”
“‘珍妮纺纱机’!”
珍妮儿,乃是阿珍小名。
以此命名,既是至高荣誉。
亦是将一个普通侍女的名字,
与一项注定将改变纺织史、乃至影响深远的发明,
永远联结在了一起!
阿珍彻底呆住,随即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珍妮纺纱机!好名字!”
“阿珍姑娘,当之无愧!”
“有此神器,莫说五百万段。”
“便是再多些,我河东亦敢应承!”
李世民环视群情激昂的众人。
胸中块垒尽去,豪气干云。
他朗声道:
“即刻起,集中所有能工巧匠。”
“全力仿制、改进‘珍妮纺纱机’!”
“将此机之利,尽快惠及河东所有织坊、织户!”
“有此利器在手,父王所命之五百万段秋贡……”
他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傲然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
“我李世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