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元年的晋阳城,秋意已深。
汾水汤汤,远山如黛。
这座雄踞河东、控扼关陇的北方雄城,
在经历了李虎、李昞两代人的惨淡经营与李渊继位八年的休养生息后。
虽外表沉稳依旧,然内里却已积蓄起一股蓬勃欲出的力量。
如同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又如弓弦之上蓄势待发的箭矢。
唐王李渊,时年三十有九。
正是一个人精力、阅历与雄心最为鼎盛的年纪。
他继承了祖父李虎的魁伟身材与父亲李昞的沉稳面相。
然性情却更为洒脱开朗,眉宇间常带笑意。
待人接物,无论公卿贵戚还是贩夫走卒。
皆能推心置腹,言语风趣,令人如沐春风。
自八年前承袭唐王爵位以来。
他延续父祖之政,劝农桑,修武备。
抚流民,结豪杰。
将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府库渐丰,士民归心。
在晋阳乃至整个关陇,
唐王李渊的“宽仁大度”、“豁达爱士”之名,早已传扬开来。
许多人都暗自期待着,
这位似乎得天独厚、深孚众望的唐王。
能够带领李唐,在这乱世中取得更辉煌的成就。
甚至……问鼎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然而,历史的聚光灯。
有时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移动。
当大多数人的目光还聚焦在唐王李渊身上时,
晋阳城内一些最有远见的眼睛,却已悄然被另一个更加年轻、也更加耀眼的身影所吸引——
那便是李渊的次子,时年十五岁的李世民。
与兄长李建成偏向勇武豪迈、性情刚烈外露不同。
李世民身上似乎糅合了更为复杂而迷人的特质。
他身高已近七尺,猿臂蜂腰,矫健而不失优雅。
面容继承了李氏家族的俊朗。
然那双眸子尤为引人注目。
清澈时如山涧清泉,锐利时如寒夜星辰。
沉静时又似古井深潭,仿佛能洞穿浮华,直抵本质。
他自幼聪颖绝伦,读书过目不忘。
对经史子集常有独到见解。
更兼涉猎广泛,兵法韬略、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好。
尤为难得的是,他性格中有一股天生的决断力与魄力。
临大事而神色不变,处事果决,不拘泥于小节陈规。
这种远超年龄的成熟、睿智与隐隐散发的领袖气质。
使得许多与他接触过的有识之士,都暗自心惊。
认为此子将来的成就,恐非池中之物,难以估量。
时任唐国大司马、总揽军务的杨坚。
出身关陇军事贵族,阅人无数,眼光毒辣。
他曾在一次校场观兵后,对亲信感叹:
“唐王二公子,年未弱冠。”
“然观其论兵布阵,剖析利害。”
“目光之远,思虑之深,竟不逊于久历行伍之宿将。”
“更难得胸怀磊落,善纳人言。”
“假以时日,必为非常之人。”
秘书郎、起居舍人虞世南。
乃江南名士之后,博学多才,清高自许。
寻常世家子弟难入其眼。
却独与李世民交厚。
常与之谈经论史,通宵达旦。
言谈间对其见解叹服不已。
奉车都尉长孙晟,世代将门,勇猛善战。
亦对李世民小小年纪便显露出的胆略与驭下之能,心折不已。
此外,如刘文静、高士廉等一批已崭露头角或尚在蛰伏的年轻才俊。
也纷纷聚集在李世民周围,隐隐形成了一股以他为核心的新生力量。
这一日,秋高气爽。
李世民独自登上晋阳城北的承天阁。
此阁高耸,凭栏可俯瞰大半城池。
远眺汾水蜿蜒,太行余脉苍茫。
他并未着华服,只一袭简洁的玄色劲装,外罩青色披风。
秋风拂动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中并非刀剑弓矢,
而是一卷纸质已然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书册。
正是文昭王李翊所著,实为编纂、被奉为季汉科举圭臬、士子必读的《相论辑要》。
李世民并未翻看,只是左手持书。
负于身后,右手扶栏,极目远眺。
城下,市井街巷纵横。
行人车马如织,炊烟袅袅升起。
勾勒出一幅虽不富足却也算安稳的民生画卷。
更远处,田野阡陌。
秋收已近尾声,农人正忙碌着最后的归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平静无波。
然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与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锐芒。
却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能将这山河社稷尽收眼底的沉静气度。
甚至隐隐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雏形。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而熟悉。
李世民未曾回头,只淡淡唤道:
“虞兄来了。”
来者正是虞世南。
他年长李世民十余岁,青衫纶巾,面容清癯。
三缕长髯,颇有文士风范。
他走到李世民身侧,与之并肩而立。
目光亦投向城下,轻声问道:
“二郎在此凭栏久立,手中持卷,所思者何?”
李世民依旧目视远方,声音平静:
“无他,只是……思之,虑之。”
“所思,所虑何事?”
“可是为近日洛阳传来新帝改元‘大业’,或有异动之事忧心?”
虞世南试探问道。
新帝刘广登基,雄心勃勃。
改元“大业”,天下皆知。
唐国上下亦在密切关注。
李世民缓缓摇头,终于转过身。
将手中《相论辑要》轻轻扬起:
“……非为洛阳事。”
“所思者,在此书之中。”
虞世南略显讶异:
“《相论辑要》?此乃国子监必修,天下士子启蒙必读之经典。”
“我等自幼诵习,早已烂熟于心。”
“二郎何以忽又深究?”
“莫非书中另有玄机,为我等昔日所忽?”
李世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似嘲讽似感慨的笑意:
“烂熟于心?呵呵……”
“虞兄,正因人人皆言‘烂熟’,我才更觉有异。”
他翻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篇章标题。
“文昭王李祖当年编纂此书,广纳百家,贯通经史。”
“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吏治、教化乃至格物之道。”
“其本意,绝非仅是让人死记硬背。”
“应付科考,求得一纸功名。”
“李祖在序言中曾言:‘法无常法,因时而立,亦当因时而革。’”
“‘为学之道,贵在明理致用,非徒诵章句。’”
“其鼓励创新、强调变通、注重实效之精神,贯穿全书。”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然而,三百余年过去,虞兄可曾察觉?”
“这《相论辑要》于天下士子而言,早已变了味道。”
“人们只知寻章摘句,揣摩考官喜好。”
“将其中言论割裂成一条条‘标准答案’,背诵默写,以求金榜题名。”
“至于其中‘因时制宜’、‘明理致用’的真髓。”
“又有几人真正领会,敢于践行?”
“更有甚者……”
他合上书,目光灼灼看向虞世南。
“自宪宗皇帝废除内阁以来,历代汉室君主,或明或暗。”
“皆有意淡化文昭王对朝政、对社会的影响。”
“近数十年的科举,以《相论辑要》为题的策论,比例逐年减少。”
“考题亦多避重就轻,专拣那些强调‘忠君’、‘守成’、‘礼法’的篇目。”
“而对于其中涉及制度革新、权力制衡、富国强兵的犀利论述,则讳莫如深。”
“长此以往,这《相论辑要》……”
“还是李祖当年的《相论辑要》吗?”
虞世南听罢,神情渐渐肃然。
他并非迂腐守旧之人。
身为唐国官吏,更对汉室近年的种种弊政与刻意引导有所洞察。
李世民此言,可谓一针见血。
直指季汉文教与取士制度积弊的核心。
他缓缓点头:
“……二郎所虑,深矣。”
“世南亦有同感。”
“经义沦为记诵之资,经典束之高阁。”
“士风浮华,务实者寡。”
“此确非文昭王当年开科举、广藏书、启民智之初衷。”
李世民见虞世南理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感慨取代。
他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时空。
看到了那位三百年前叱咤风云、辅佐昭武开基立业的先祖身影。
“而且,虞兄可知。”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家族后裔特有的崇敬与微妙的自豪。
“这部《相论辑要》,严格来说,并非完全由李祖亲笔所著。”
“哦?”
虞世南确实不知此节,露出好奇神色。
“据我李氏家传秘录所载。”
李世民解释道,“李祖生前政务军务繁忙,虽学识渊博,见解超卓。”
“然并无充裕时间著书立说。”
“这部《相论辑要》,实乃当时汇聚于李祖麾下的一批饱学之士。”
“根据李祖平日的言论、批示的奏章、制定的政策。”
“以及与其交谈的心得,分门别类,整理编纂而成。”
“初稿成后,呈送李祖审阅。”
“李祖只是略作增删修订,并亲自撰写了序言与部分核心篇章的提纲挈领之语。”
“便定稿颁行,作为官学教材与科举取士的依据。”
他叹息一声:
“也就是说,这三百多年来,世人奉为圭臬的《相论辑要》。”
“其内容本身,便是在不断‘修订’中传承的。”
“每一次刊印,每一次官方释义。”
“……都可能暗含着当权者的意志与取舍。”
他转头直视虞世南,目光锐利如电。
“虞兄,你不觉得——”
“经过这数百年、尤其是近百年汉室有意无意的‘修订’与引导。”
“如今市面上通行的《相论辑要》,其思想内核……”
“已与李祖当年的本意,渐行渐远了吗?”
虞世南陷入沉思,眉头紧锁。
他回忆起自己读过的不同版本《相论辑要》。
确实能感受到细微的差异。
一些涉及“君相分权”、“制度创新”、“鼓励工商”的论述。
在后来的版本中或被简化。
或被附加了更多强调“君权至上”、“农本商末”、“恪守祖制”的注解。
他缓缓道:
“二郎此言……细思极恐。”
“文昭王思想,的确太过超前。”
“其论及制度设计、经济原理、甚至格物之学。”
“皆发前人所未发,与讲究稳定、重农抑商、尊君卑臣的传统农耕文明伦理。”
“确有诸多格格不入之处。”
“后世君主为维护自身统治稳固,在修订传承时。”
“潜移默化地注入更多强调忠君、稳定、等级秩序的‘正统’思想。”
“此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来。”
“文昭王学说之真精神,恐已湮没大半矣。”
“正是如此!”
李世民用力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
“幸而,我李氏乃文昭王嫡系后裔。”
“家中藏有最早期的、未经后世大量篡改的《相论辑要》原版抄本。”
“闲暇时我曾对比研读,方知其中差别,何止云泥!”
“原版之中,李祖对制度弊端之剖析,对富民强兵之策的阐述。”
“对‘君相共治、阴阳调和’之政治理想的勾勒。”
“远比通行本要大胆、深刻、系统得多!”
“然而……”
他苦笑摇头,“这原版,如今只能深藏于我家书阁,蒙尘蛀蠹。”
“世人所见所学,已是面目全非的‘官定本’。”
“真不知此于国于民,是福是祸。”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秋风掠过城头。
带来远处市井隐隐的喧闹与汾水流动的呜咽。
一种对思想被阉割、真知被遮蔽的沉重感,弥漫在承天阁上。
就在这时,暮色渐浓的天际。
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光点次第升空。
在高处轰然绽开,化作一团团绚丽夺目、形态各异的璀璨花朵。
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相辉映。
将傍晚的天空渲染得流光溢彩,宛如梦幻。
噼啪作响之声与人们的欢呼惊叹声,隐隐从城中各处传来。
是烟花!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李世民仰头望着这漫天华彩,轻声吟出一句。
不知是前人诗句还是即兴之作。
他眼中映照着焰火的明灭,神情却并无多少欢愉。
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慨叹,“李祖当年临终前,不仅留下了《相论辑要》。”
“更留下了一样看似寻常、却影响深远之物——火药的配方。”
“据载,其遗言曰:‘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蜜烧之……’”
“寥寥数语,开启了后世烟火璀璨之源头。”
“如今,这火药所化之烟花。”
“却成了百姓庆贺佳节、乃至……庆贺新帝登基的娱情玩物。”
虞世南也望着天空,闻言接口道:
“……正是。”
“文昭王逝后,匠人依其方。”
“加以改良,制成了烟花。”
“因其升空绽放,光华绚烂,极富观赏之趣。”
“故每逢佳节盛典,民间官家。”
“多以此助兴,渲染太平景象。”
他顿了顿,语气转凉,带着一丝讥诮。
“若放在百十年前,元嘉盛世或永光初年。”
“以此烟花庆贺,倒也应景。”
“然如今汉室衰微,政令不行。”
“四方割据,民生多艰。”
“再看这洛阳新帝登基引发的‘普天同庆’,焰火满天。”
“笙歌处处,对照这天下实情,岂非绝大讽刺?”
“不过是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罢了。”
李世民听着,目光依旧追随着空中一朵缓缓消散的紫色菊形焰火,沉默良久。
虞世南的感慨,道出了乱世浮华下的苍凉本质。
然而,李世民此刻所思。
却似乎跳脱了这层政治隐喻,飞向了更远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虞兄,你说……李祖当年留下火药配方。”
“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让后人制作烟花。”
“用来庆贺所谓‘盛世’,点缀这虚幻的太平吗?”
虞世南一怔,未料到李世民会有此一问。
他略一思索,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这个……文昭王心思,非我等后人可妄测。”
“或许……亦有其他用途?”
“毕竟这烟花打在人身上,火星迸溅,亦是灼痛难当。”
“若是加大药量,改进装置。”
“或可用于军事,惊吓敌军人马。”
“扰乱阵型,亦未可知?”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着几分文人谈兵的戏谑。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军事用途……加大药量……改进装置……”
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陡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星火燎原般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专注。
仿佛瞬间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迷雾。
与那位开创了无数先河的先祖,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虞世南的肩膀。
因激动而用力,声音都微微发颤:
“虞兄!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李祖何等人物?”
“经天纬地之才,虑事岂会如此浅薄?”
“他留下火药,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这娱人耳目的烟花消遣!”
“他一定……一定预见到了这东西在将来,会有更大的用途!”
“或许……或许就是用于破阵摧城,改天换地的军国利器!”
虞世南被李世民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发懵,肩膀也被抓得生疼。
但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与灵感迸发的神采。
他心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激荡起来。
难道……这流传了三百年、仅供节庆嬉戏的“烟花之术”。
真的大有文章可做?
“对!一定是这样!”
李世民松开手,兴奋地在城头踱了两步。
又猛地停下,目光如电。
看向唐王府的方向,“不行!我必须立刻回去!”
“查阅家藏典籍,寻找李祖可能留下的、关于火药更深入的记载或设想!”
“还要找工匠!找懂得炼丹、懂得调配物料的人!”
“虞兄,你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风般,转身向城下奔去。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速度之快。
竟让虞世南一时反应不及。
“二郎!等等!你慢些!”
虞世南急忙呼唤,也提起衣袍下摆,快步追了上去。
他心中既感惊异,又充满了强烈的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看着前方那个在暮色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中疾奔的少年身影。
虞世南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个十五岁的唐王次子,今日因一句戏言而引发的奇思。
或许……真的会如同那火药配方本身一样。
在未来某个时刻,迸发出改变时代格局的、惊天动地的力量。
晋阳城头,
最后一抹晚霞与最初的星辰,一同映照着承天阁的空寂。
而城下,通往唐王府的道路上。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没入渐浓的夜色与阑珊的灯火之中。
那漫天庆祝“大业”新朝的烟花,依旧在洛阳方向的天空零星绽放。
绚丽却短暂。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晋阳。
一个少年心中点燃的、关于火药真正用途的智慧火花。
其光芒,或许将远比这转瞬即逝的焰火。
更为持久,也更为致命。
历史的长河,在这看似寻常的秋日傍晚。
又悄然拐过了一道微不可察、却意义深远的弯。
……
唐王府邸,深广幽邃。
李世民一路疾奔入府,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带起一阵风。
守门的家丁、廊下洒扫的仆役。
见他神色焦急,步履如飞,皆面露诧异。
纷纷侧身行礼,或试探询问:
“二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李世民脚步不停,只匆匆摆手,声音短促:
“勿问,速引我去藏书阁!”
下人们不敢多言,一名机灵的老仆连忙在前引路。
穿过数重月洞门,绕过假山池沼。
来到府邸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古柏森森,青苔漫阶。
一座三层木楼静静矗立,匾额上书“漱石阁”三字。
笔力遒劲,乃李虎亲题。
这便是唐王府的藏书之所。
收藏着李氏一族自文昭王李翊以降,三百多年来积攒的无数典籍。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
甚至一些外界早已失传的秘录。
李世民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墨香与淡淡樟木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稍暗,高及屋顶的书架鳞次栉比。
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卷轴。
有竹简,有帛书。
更多的是纸质书册。
有些已然纸色泛黄,边角磨损。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也是历史的沉淀。
李世民不及细看环境,直接对老仆道:
“你且退下,守住院门,莫让闲人打扰。”
随即,他便如饥渴之人扑向甘泉。
一头扎进了那浩瀚的书海之中。
他目标明确——寻找文昭王李翊关于“火药”更深入、更原始的论述或设想。
然而,真正开始翻检,
他才意识到任务的艰巨。
李氏藏书之丰,远超想象。
与李翊相关的著作、编纂、批注。
以及后人整理的言行录、甚至托名之作,多如牛毛。
分门别类,占据了整整两个大书架。
书名亦是五花八门:
《翊公政论》、《文昭王奏议辑要》、《季汉肇基录》。
《格致新编》、《火攻阵法新探》……
光是粗略浏览书目,便已令人眼花缭乱。
李世民抽出一卷《文昭王异闻录》,翻开。
里面记载的多是些神异传说、民间轶事。
关于火药的记载,仅有——
“尝以硝磺雄黄合蜜煅之,得爆燃之药。”
“声若雷鸣,光如掣电。”
“初为戏娱,后或用于军中信号”等寥寥数语,与外界传闻无异。
他又拿起一本《季汉武备志》。
其中“器械篇”提到“烟球”、“蒺藜火球”等物。
似与火药有关,然制法语焉不详。
且明显是后世将领根据传闻添加,非李翊亲述。
时间在指尖与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夕阳余晖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书籍内容庞杂。
许多都涉及早期政治制度、经济策略、哲学思辨。
甚至有些概念与符号。
即便聪慧如他,也觉晦涩难懂。
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窥探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要找关于火药的具体、深入的原始论述,犹如大海捞针。
就在他感到一丝烦躁与茫然之际,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稳健而略带疲惫的身影踏入,正是外出狩猎归来的唐王李渊。
他身着一袭便于骑射的胡服,外罩貂裘。
眉宇间带着纵马驰骋后的畅快,却也掩不住一丝处理政务后的倦色。
见爱子埋首书堆,形色匆匆。
李渊颇为讶异,挥手屏退了门口欲通报的仆从,缓步走近。
“二郎,”李渊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如此急切,在寻何书?可是遇到了疑难?”
李世民闻声抬头,见是父亲。
连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行礼:
“父王。”
他略一犹豫,便将自己在城头与虞世南的对话。
以及对于文昭王留下火药配方必有深意、甚至可能关乎军国重器的猜想。
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李渊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抚须沉吟。
他对自己这个次子的聪慧与时常冒出的奇思妙想早已习以为常。
然此次涉及祖上遗泽与“奇技”之论,他也不得不稍加重视。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靠里的一排书架前。
目光扫过那些更显古旧、甚至以特殊锦匣盛放的典籍。
最终停留在两个并排的紫檀木书匣上。
他伸手取下,吹去匣上薄尘,打开。
“祖上留下的典籍浩如烟海。”
“你骤然提及火药深意,为父一时也难以确指。”
李渊将匣中两本厚册取出,递给李世民。
“不过,若论及文昭王传下、最为艰深玄奥。”
“也最不为人所理解的著作,恐怕便是这两部了。”
李世民恭敬接过,只见两本书册封皮皆以深青色锦缎装裱,已然褪色。
一本题为《数理精要》,另一本则是《格物原道》。
书名古朴,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凡响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翻开《数理精要》,入目并非熟悉的经史文章。
而是大量奇特的图形、线条。
以及一些前所未见的符号,夹杂着简洁却异常严谨的文字说明。
再看《格物原道》,开篇便是探讨“万物构成之基元”、“力与动之关系”。
甚至是“光、声、热之本质”等话题,
论述方式与寻常儒家经典迥异。
逻辑严密,层层推演。
同样配有许多图形与陌生符号。
李世民只粗粗扫了几眼,心中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他超越常人的悟性,虽未能立刻全然理解。
却已敏锐地感觉到——
这两部书中蕴含的知识体系与思维方式,是全新的、颠覆性的!
那些看似古怪的符号与图形,仿佛在揭示着天地万物运行背后。
一套截然不同、却可能更为根本的法则!
这绝非寻常“奇技淫巧”。
而是直指宇宙自然之理、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人对世界认知的划时代学问!
他强抑心中激动,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光芒闪烁:
“父王!此二书……内容深奥玄妙。”
“儿虽不能尽解,然直觉其中所载,绝非等闲!”
“若能窥其堂奥,恐真能引发翻天覆地之变!”
“为何……为何如此奇书,儿在民间竟从未听闻?”
“以文昭王之胸襟,既著此书,定愿广传天下。”
“启迪民智,断无藏私之理!”
李渊看着儿子那因发现新知而熠熠生辉的脸庞。
心中既感欣慰于其敏慧好学,又不免有一丝复杂情绪。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
“二郎,你错了。”
“这两部书,从来不是被我李氏所垄断,秘而不宣。”
“相反,据祖上记载。”
“文昭王当年曾命人刊印少许,置于官学书阁。”
“甚至允许民间书坊摹刻。”
“民间……一直是有流传的。”
“哦?”
李世民更加疑惑,“既如此,为何儿臣游历市井,拜访学舍。”
“却从未见人提及,更未见书肆售卖?”
李渊叹了口气。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
“原因很简单,这书……就不是给‘人’看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与些许无奈。
“至少,不是给当下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看的。”
他走到一张紫檀木椅前坐下,示意李世民也坐,继续解释道:
“为父早年也曾好奇,翻阅过这两部书。”
“然其中所言,什么‘点线面体’、‘力与反作用’、‘元素化合’。”
“符号图形如同天书,完全意义不明,晦涩艰深至极!”
“莫说寻常百姓,便是饱读诗书的儒生。”
“若无特殊指引与数理根基,看了也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此其一也。”
“其二,”李渊伸出两根手指,“天下识字者几何?”
“……十之不足一二。”
“便是这识字的一二,大多亦需为生计奔波。”
“日夜劳作,以求温饱。”
“安有闲暇与余资去研读这等与科举功名、日常生计毫无关联的‘天书’?”
“而那些真正有闲、有资读书的士子,其心力全在何处?”
他自问自答,语气略带讥讽。
“全在钻研朝廷颁定的《相论辑要》!”
“逐字逐句,揣摩圣意。”
“背诵章句,以求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科举取士,考的是《相论辑要》中的‘微言大义’。”
“是圣贤之道,是治国之策。”
“谁人会在乎这《数理精要》里的古怪符号,这《格物原道》中的‘奇谈怪论’?”
“既不在考试范围,无法换取功名利禄,自然无人问津。”
“久而久之,”李渊总结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历史的苍凉。
“刊印者无利可图,自然停印。”
“书坊见无销路,不再摹刻。”
“官学藏书阁中,这两部书也渐渐被尘封于角落,无人借阅。”
“一代人过去,两代人过去……”
“知晓其存在者愈少,能理解者更是凤毛麟角。”
“如今,除了我李氏等少数古老家族可能还有藏本,民间恐怕早已绝迹。”
“即便偶有流传,也被人视为无用之杂书。”
“甚至……怪力乱神之谈,弃之如敝屣了。”
李世民静静听着父亲的剖析,心中恍然。
却又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
原来并非李家有意垄断。
而是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教育体系与功利之心。
共同将这两部可能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智慧结晶,推向了被遗忘的角落。
知识因“无用”而被抛弃,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与不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数理精要》与《格物原道》,
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页与奇特的符号。
仿佛能感受到三百年前那位先祖在书写它们时,
那种超越时代、渴望探索未知、揭示真理的炽热情怀。
这份情怀,
如今似乎只在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深吸一口气,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渊:
“……父王,儿臣明白了。”
“然此二书,于儿看来,绝非无用之物。”
“其中奥义,或关乎国运兴衰。”
“兵戈利器,乃至民生百业。”
“儿臣恳请父王,允儿借走此二书,细细研读揣摩。”
李渊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着与热切,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既你有此向学之心,为父岂会吝惜两册旧书?”
“……你且拿去便是。”
“只是……”他语气转为郑重。
“书中内容或许于今世确无大用,然毕竟是文昭王心血所寄,乃我李氏传家之宝。”
“你需珍惜爱护,不可损毁。”
“更不可轻易示于外人,以免惹来非议或不必要的麻烦。”
“儿臣谨遵父命!必当妥善保管,潜心研习!”
李世民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将两本书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李渊见状,面色稍霁,站起身来:
“好了,此事已了。”
“时辰不早,该用晚膳了。”
“你母亲与兄长皆在等候。”
“父王,”李世民却微微躬身,“儿臣……此刻心思皆在书中,恐食不甘味。”
“恳请父王允儿先行回房,稍后再用。”
李渊眉头微蹙,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恨不得立刻钻入书中的模样。
既觉好笑,又隐隐有些担忧。
他终究没有勉强,摆摆手:
“罢了,随你。”
“只是切记,学问之道,张弛有度。”
“莫要太过废寝忘食,伤了身子。”
“谢父王!”
李世民如蒙大赦,再次行礼。
然后抱着书,几乎是踮着脚尖。
轻快而又急切地退出了藏书阁,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李渊独自立于渐暗的阁中,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
良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并非不喜儿子好学,只是在他看来。
李世民如此年纪,正当研习经史子集、韬略骑射。
为将来辅佐兄长、治理封地乃至争霸天下打下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