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道冰冷的诏令从昭阳殿发出:——
以“查察奸宄,肃清余孽”为名。
命各地官府严密搜捕境内所有前朝刘姓宗室成员。
无论远近亲疏,无论仕宦平民。
一经拿获,即刻押解至邺城,“听候发落”。
诏令一出,朝野哗然!
这已不是寻常的政治清洗,而是公然要对一个绵延数百年的皇族进行灭种式的屠戮!
以杨愔为首的一批尚有良知的大臣,联袂求见,涕泣苦谏。
杨愔跪伏于地,叩首至流血:
“大王!万万不可啊!”
“刘氏享国三百载,虽今衰微。”
“然天下士民,心向汉室者仍众。”
“今大王武功赫赫,文治渐兴。”
“正宜示以宽仁,收揽人心,使四方归附。”
“若行此绝灭宗室之举,非但不能除患,反会激怒天下忠汉之士。”
“授人口实,谓大王残暴不仁,恐失天下之望啊!”
“于齐国大业,有百害而无一益,伏乞大王收回成命!”
其余大臣亦纷纷附和:
“杨公所言极是!大王,高齐之立,在德不在杀!”
“昔文昭王李翊,虽权倾朝野,亦未行此绝户之计。”
“望大王三思!”
然而,此时的高洋,早已沉浸在自己“洞察先机”、“防患未然”的“英明”决策中。
对于任何反对意见,都视为迂腐怯懦。
甚至是“心怀汉室”的背叛。
他高踞御座,面覆寒霜。
对跪满一地的臣子嗤之以鼻,声音冷酷而傲慢:
“汉室威严?早已扫地殆尽!”
“白袍贼子可入其都,孤如何杀不得其族裔?”
“天下归有实力者说话!朕北破群胡,南慑萧梁。”
“甲兵之利,府库之丰,谁人能敌?”
“些许刘姓遗孽,留之何用?”
“徒耗粮米,且为将来之乱源!”
“朕意已决,尔等勿复多言!”
“再有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高洋的意志,如同最严酷的律法,不容丝毫违逆。
劝谏的大臣们面如死灰,知道再言无益。
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只能颓然退下。
于是,一场针对刘姓宗室、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在北齐境内血腥展开。
各地军兵衙役如狼似虎,按着谱牒,挨家搜捕。
一时间,境内刘姓之人,
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布衣。
皆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哭声震野。
有试图藏匿于深山古寺者,有变易姓名欲图混迹民间者。
更有冒险南逃投梁或西奔入唐者。
然而,
在朝廷严令与缇骑四出之下,大多数人终究未能逃脱罗网。
一批批被绳索捆绑、衣衫褴褛的刘姓男女老幼,被驱赶着押送至邺城郊外的刑场。
那里,早已挖好了巨大的尸坑。
屠杀不分昼夜地进行着,钢刀起落,人头滚滚。
鲜血浸透了黄土,汇成汩汩细流。
惨叫哀嚎之声,昼夜不绝。
渤海上空,连乌鸦都仿佛染上了血色,盘旋不去。
高洋甚至亲临刑场“监刑”。
当看到有士兵将从母亲怀中夺出的、尚在襁褓中的刘姓婴儿。
用锋利的长矛尖挑起,然后奋力抛向空中。
听着那瞬间即逝的凄厉啼哭,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划出弧线重重摔落在尸堆之中。
高洋非但没有丝毫恻隐,反而抚掌大笑,连呼:
“痛快!斩草须除根!”
周围的将领士卒,纵是久经沙场。
见此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亦不禁面色惨白,心胆俱寒。
这场持续数月的大清洗,据事后不完全统计。
被害的刘姓宗室及其亲属,达七百二十一人之多。
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与懵懂无知的婴孩。
屠戮之后,所有尸骸被草草丢弃于流经邺城的漳河之中。
一时间,漳河为之染赤。
腥臭之气,弥漫数十里。
更为恐怖的后遗症在之后显现。
漳河两岸的渔民,在接下来的数月甚至数年里。
常常在捕到的鱼腹中,发现未曾消化完的人体残骸——
手指、脚趾,甚至是带着指甲的脚掌碎片。
此事传开,两岸居民无不毛骨悚然。
恶心欲呕,视漳河为鬼域。
再无人敢食用河中鱼虾,连靠近河边都觉阴风阵阵,不寒而栗。
“漳河鱼腹现人甲”的恐怖传闻,随着商旅、流民,迅速传遍北方。
甚至南达江淮,西至陇蜀。
无论是北齐境内的百姓,还是南梁、西唐的君臣。
闻之无不悚然。
高洋“英雄天子”的光环彻底破碎,代之而起的是“虐杀狂君”、“人间修罗”的恶名。
北齐那看似鼎盛的国力与军威,在这滔天的血腥与暴行映衬下。
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人心离散,士林寒心。
潜在的危机如同地火,在这表面强盛的帝国之下,悄然孕育、滋长。
而那位制造了这一切的君主,在漳河畔的血腥与恶名中。
是否曾有过一丝清醒的悔意?
或许,连他自己,
也已迷失在那由权力、酒色与暴戾构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迷宫之中。
再也找不到归路。
……
永光十年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长而酷烈。
不仅席卷了北齐邺城,将漳河的鲜血与鱼腹中的指甲凝固成骇人听闻的传说。
也让西陲晋阳的李唐君臣,于凛冽朔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混杂着血腥与机遇的气息。
唐王府承运堂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
李昞端坐主位,年过三旬的他,经过数年磨砺。
已彻底褪去了早年间的锋锐外露,代之以一种沉稳内敛的威仪。
颌下短髯修剪齐整,目光沉静深邃,开阖之间自有决断。
父亲李虎病逝后的权力交接与内部整合。
虽曾暗流汹涌,然凭借宇文泰等老臣的辅佐。
以及他自身在军事上的显赫功绩,如早年大破高欢前锋的武功。
李昞已基本掌控了唐国军政大权,
关陇贵族与山西旧部之间的裂痕亦被巧妙地弥合压制。
此刻,堂内气氛凝重而热烈。
案几上摊开着巨大的舆图,北齐、突厥、李唐三方的疆域犬牙交错。
李昞环视座下文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洋暴虐,天怒人怨。”
“漳河之畔,刘氏血染。”
“邺城内外,鬼哭神嚎。”
“此獠倒行逆施,自绝于天,亦自绝于民。”
“我李唐,受文昭王遗泽。”
“据山河形胜,养士马精锐。”
“岂可坐视此等独夫荼毒北地,坐失良机?”
“诸卿,今高齐外强中干,民心离散。”
“正是我唐国东出,廓清寰宇,光复祖地之时!”
“然齐地广兵强,不可轻侮。”
“孤意,欲联结突厥,南北夹击,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堂内议论声起。
大多数将领面露兴奋之色,摩拳擦掌。
然亦有持重老成者,眉宇间隐现忧色。
一员资深老将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鉴,高洋虽暴。”
“然北齐据河北、山东膏腴之地。”
“带甲数十万,府库充盈,确为劲敌。”
“更兼有大将斛律光,善抚士卒。”
“用兵严整,深得军心,有‘落雕都督’之誉。”
“镇守北疆,威名素著。”
“我唐国若欲东进,自漠北迂回并州。”
“山险路遥,补给艰难。”
“若正面强攻,则必遇斛律光。”
“依老臣之见,非调集十万以上精锐。”
“周密筹划,难以言胜。”
“与突厥联合,固可借力。”
“然胡人贪婪无信,恐驱狼容易送狼难,需慎之又慎。”
这番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顾虑。
北齐的国力与斛律光的威名,确实如同横亘在东进道路上的一道雄关。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低低的议论:
“末将以为,不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赤红如枣的将领。
正是时任大司空的杨忠。
杨忠出身武川镇军户,勇猛善战,经验丰富。
更难得的是胆略过人,常有非常之见。
他踏步出列,向李昞一礼,朗声道:
“唐王!兵者,凶器也。”
“然胜败之机,首在人和,次在天时。”
“岂独论兵多将广?昔项籍百万之众,垓下一战而亡。”
“光武昆阳数千,能摧王莽四十万大军!”
“何以故?在人心向背,在天命所归!”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今高洋所为,人神共愤!”
“屠戮刘氏,灭绝人伦。”
“虐及母后,悖逆天常。”
“纵酒宣淫,朝纲尽废!”
“齐国之民,慑于其暴,敢怒而不敢言。”
“齐国之士,寒于其酷,离心而难用命。”
“此乃天欲亡齐,假手于暴君也!”
“其国内必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何来‘人和’?”
“此为我可乘之天时一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屑:
“至于斛律光,黄口小儿,承其父荫。”
“略有虚名,何足道哉?”
“彼所恃者,不过齐军旧日余威与河北富庶耳。”
“然将骄卒惰,上下猜忌,岂能挡我唐国百战之师。”
“挟雷霆之怒、顺天应人之威?”
“以忠之见,根本无需十万之众!”
“但得精骑一万,择猛将统之。”
“乘其不备,直捣腹心。”
“联络突厥为外援,搅动其边陲。”
“则高齐外强中干之象必露,破之易如反掌!”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
既点明了北齐因高洋暴政而内部不稳的致命弱点,又以历史为鉴。
强调了“人和”与“天时”的重要性。
更以豪言提振了因斛律光威名而略有迟疑的军心。
尤其那句“黄口小儿,何足道哉”,虽显轻敌。
却充满了沙场老将的自信与魄力。
李昞听罢,眼中精光大盛,抚掌赞道:
“杨公之言,深得吾心!”
“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高洋自掘坟墓,此乃天赐我李唐之机,岂容错过?”
他当即拍板,“便依杨公之策!以精兵锐卒。”
“出奇制胜,联突厥以分其势!”
永光十一年九月,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
李昞正式任命杨忠为东征元帅。
统帅大将军杨纂、李穆、王杰、尔朱敏、开府元寿、田弘、慕容延等十余名将领,
统率步骑混合的精锐一万,自北路出塞。
约定与突厥联军,共击北齐。
同时,为确保攻势。
命令大将达奚武率领另一路步骑三万,从平阳方向沿南路进军。
约定两路大军最终会师于重镇壶关之下。
杨忠受命,雷厉风行。
他深知兵贵神速,更知此次出征。
关键在于打出气势,搅乱北齐部署,而非初期便求攻城略地。
十二月,大军冒着严寒出武川,杨忠特意绕道经过自家祖宅旧址。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在寒风中诉说着家族与时代的变迁。
杨忠命人设下香案祭品,率众将郑重祭祀祖先,祷祝出征顺利。
祭毕,大宴将士,酒酣耳热之际。
杨忠拔剑指东,慨然道:
“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
“随我破齐,共享太平!”
全军士气高昂。
随后,杨忠率军如旋风般突入北齐境内。
齐军因高洋暴政,边防松懈。
更未料到唐军会在严冬发动如此迅猛的攻势。
杨忠用兵诡诈,声东击西,连克二十余城。
兵锋直指晋北屏障陉岭。
齐军匆忙调兵防守陉岭隘口,杨忠却亲率精锐。
出奇兵从险僻小道攀援而上,奋勇突击,大败守军。
打开了通向晋阳平原的门户。
他留下大将杨纂屯兵灵丘,阻击可能来自河北方向的齐军援兵。
与此同时,突厥木杆可汗、地头可汗、步离可汗果然如约,亦或说是见有利可图。
率领号称十万的骑兵南下,与杨忠军会合。
胡骑漫山遍野,蹄声如雷,声势浩大。
永光十二年正月初一,正是岁首元旦。
天降罕见大雪,连绵数十日。
积雪没膝,寒风如刀。
杨忠与突厥联军进逼北齐边境要地南皮。
恶劣的天气本利于守而不利于攻,然齐军守将或许是畏惧高洋的严酷。
或许是欲趁唐军立足未稳,竟下令精锐尽出。
顶着风雪,擂鼓呐喊,主动向联军发起冲锋!
风雪迷眼,杀声震野。
齐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攻势凶猛。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更不适应严寒中步战的突厥骑兵。
被齐军决死的气势所慑,竟纷纷勒马后退。
逡巡不敢向前。
甚至整体向西山方向移动,意图脱离战场。
联军阵脚顿时动摇,诸将见突厥畏战,皆面露惊慌。
危急关头,杨忠须发戟张,怒吼道:
“成败在天,岂在众寡!”
“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他竟不顾兵力悬殊,亲率身边仅有的七百名最为悍勇的亲兵与步卒。
弃马步战,反冲入齐军阵中!
白刃相交,血肉横飞。
风雪与血雾混作一团。
这七百死士,抱着必死之心。
竟在齐军潮水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死战不退,伤亡近半。
齐军见唐军如此顽强,又见突厥骑兵虽退未远。
心生忌惮,攻势渐缓。
然而,预定的南路达奚武大军。
却因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未能按期抵达战场。
杨忠独力难支,见突厥怯战,己方伤亡颇重。
而齐军援兵可能续至,只得下令撤军。
齐军亦忌惮突厥骑兵可能再度压上,加之自身损失亦不小,未敢全力追击。
此番交锋,虽未达成攻克晋阳的战略目标。
甚至被迫撤退,然杨忠以寡击众、在突厥畏战的情况下力战不屈的表现。
极大震慑了齐军,也向天下展示了唐军的强悍战力。
更令北齐后方震动的是,突厥骑兵在撤退途中。
凶性大发,竟纵兵大肆抢掠。
自晋阳外围直至平城,沿途七百余里。
村落城池为之一空,人畜财物被掳掠殆尽,杀戮无数。
这笔血债,自然被记在了“引狼入室”的唐国和“残暴不仁”的高齐头上。
使得北齐边境百姓对朝廷的怨恨更深。
对唐、胡的恐惧与敌意也达到顶点。
首次联合出击受挫,并未使李昞灰心。
他深知北齐内乱方炽,此乃长期消耗之战。
当年八月,杨忠再次会同突厥出兵,兵至北河后。
因齐军有所防备,加之突厥意在劫掠而非死战。
遂见好就收,掳掠一番后撤回。
至十二月,李昞决定发动更大规模的东征。
此次以大将宇文护为主帅,出兵晋阳方向。
同时命令杨忠自沃野河套地区出兵,接应配合的突厥骑兵。
然而,此番进军,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军粮严重短缺。
塞外苦寒,补给线漫长。
加之之前战事与突厥劫掠对地方的破坏,征集粮草极为不易。
军中存粮日少,人心浮动,将领忧心忡忡。
杨忠面对困局,并未慌张。
他召集幕僚,沉吟道:
“粮秣不继,乃兵家大忌。”
“然事在人为,岂可坐困?”
他目光一闪,想起河套地区活跃的稽胡部落。
这些部落半游牧半农耕,且向来在各方势力间摇摆不定。
此前曾被高洋征讨,亦未完全臣服李唐。
“有了!”
杨忠抚掌一笑,定下一计。
数日后,杨忠派人以“商议边市、共御齐寇”为名。
将附近几支较大的稽胡部落首领全部“请”至军中大帐,好酒好肉款待。
众首领见唐军元帅如此客气,虽心存疑虑,却也放松了几分警惕。
酒至半酣,帐外忽然传来震天鼓噪与整齐沉重的步伐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员顶盔贯甲、面色冷峻的唐将——河州刺史王杰。
率领大批刀斧手闯入,杀气腾腾!
稽胡众首领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手按刀柄。
杨忠也“愕然”起身,对王杰喝道:
“王刺史!此乃本帅宴客之所。”
“尔率甲士闯入,意欲何为?”
王杰按剑,面无表情,声如洪钟:
“禀元帅!末将奉大冢宰与唐王急令!洛阳已下。”
“然闻银、夏之间,稽胡不稳。”
“屡有骚动,劫掠边民,恐为齐寇内应!”
“天子震怒,命末将率军前来,剿抚并用。”
“凡不从王化者,立斩不赦!”
言罢,目光森冷地扫过帐中稽胡首领。
众首领闻言,魂飞魄散,洛阳被下的消息,虽可能是假。
但已令他们震骇,更兼“剿抚并用”、“立斩不赦”的威胁就在眼前。
正当他们惶惧无措之际,又一名作突厥使者打扮的骑士匆匆闯入。
向杨忠行礼,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杨元帅!木杆可汗大军已入并州,留十万骑于长城之下待命!”
“可汗有言,稽胡若顺,便是朋友。”
“若有异心,便请元帅传讯。”
“我突厥铁骑旦夕可至,共灭之!”
这一番双簧,真真假假,软硬兼施。
将稽胡众首领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们深知唐军战力,更畏惧凶名在外的突厥铁骑。
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纷纷离席跪倒,向杨忠叩首不止。
指天誓日表示绝对忠于唐国,绝无二心。
并愿意献上部落积蓄的粮草牛羊,以供大军所需。
杨忠见状,心中暗笑。
面上却做出宽宏大量之态,温言抚慰,讲明“顺者昌,逆者亡”的道理。
然后好言送他们各自回部落。
不久,各稽胡部落果然争先恐后送来大批粮食、草料、牛羊。
堆积如山,塞满道路。
唐军粮荒,顷刻而解。
消息传回晋阳大营,李昞闻报大喜。
对杨忠的机变赞叹不已,特下诏赏赐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谷子二千斛,以彰其功。
解决了后勤之忧,李昞不再迟疑,于次年春。
亲率唐军主力,大举东进。
锋镝直指河北核心、李氏祖地——冀州。
此时的北齐,经过高洋持续数年的暴政蹂躏与唐军、突厥的连番侵扰打击。
早已国力大损,军心涣散。
曾经威震北疆的斛律光,虽竭力支撑,然独木难支。
朝中奸佞当道,后方民心尽失。
李昞用兵,稳扎稳打,又不失迅猛。
他吸取了之前杨忠孤军深入的教训,步步为营。
同时利用骑兵优势,不断袭扰齐军粮道与后方。
冀州战场,齐军虽众。
却指挥不灵,士气低迷。
几场关键战役,唐军皆以少胜多,大破齐军。
是年秋,唐军旗帜终于插上了冀州州治信都的城头。
这片被李氏视为精神故土、被文昭王李翊经营多年、后又被高欢父子占据的丰饶之地。
历经波折,终于重归李唐之手!
收复冀州的捷报传至晋阳,李唐上下欢腾。
李昞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即刻下令,在晋阳择吉地,重修祭祀文昭王李翊的庙宇。
规制比旧时更为宏伟。
竣工之日,李昞亲率宗室子弟、文武百官。
备齐太牢祭品,鼓乐齐鸣,前往祭拜。
新庙庄严肃穆,
文昭王金身塑像栩栩如生,目光似乎穿越时空,。
视着前来祭拜的后世子嗣。
李昞身着祭服,手持玉圭。
于神主牌位前焚香叩拜,朗声祝告:
“不肖子孙李昞,谨率宗族,告慰先祖文昭王在天之灵:——”
“自王佐昭武,肇造大汉。”
“我李氏世受国恩,与国同休。”
“然时运迁移,奸雄迭起。”
“祖地蒙尘,神器晦暗。”
“昞承先父遗志,缮甲厉兵,不敢一日或忘。”
“今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
“终克冀州,复我先王旧业之地!”
“此乃第一步耳!”
他站起身,转向身后肃立的宗室子弟与重臣。
目光炯炯,声震殿宇:
“诸君!冀州虽复,然汉室未兴,天下未定!”
“高齐暴虐,萧梁佛老,皆非天命所归!”
“我李氏,受命于危难。”
“当继文昭王之志,承昭武皇帝之业。”
“廓清寰宇,再整山河!”
“昞在此对天立誓,对祖明志:”
“必竭尽肱股,扫平群丑,拿回属于我李家的一切!”
“终有一日,使我大唐旌旗。”
“遍插四海,光耀祖宗!”
“愿随唐王,匡扶社稷,光复汉业!”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声浪在庙堂间回荡,久久不息。
恰在此时,有近臣来报。
称自北齐境内,陆续有众多幸免于难的刘姓皇室成员。
辗转逃至唐国境内,寻求庇护。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谈及高洋屠戮宗室之惨状,无不泣下沾襟,切齿痛恨。
李昞闻报,沉默片刻,对众人道:
“文昭王昔年曾言,‘刘李一体,共保汉祚’。”
“……此非虚言。”
“我李氏能有今日,岂忘汉室恩义?”
“今刘氏遭此亘古未有之浩劫,族人飘零。”
“若我李唐亦冷眼旁观,与高洋何异?”
“岂不寒了天下忠义之士之心?”
他当即下令:
“凡来投之刘姓宗室,皆以皇室宗亲之礼待之!”
“拨付钱粮衣食,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有冻馁之忧!”
“另,着有司查访流落他处之刘氏遗孤,尽力寻回抚育。”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这乱世,尚有不忘旧德、庇护汉裔之所!”
此令一出,
不仅来投的刘姓宗室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消息传开,更在北地士民心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与高洋的暴虐屠戮形成鲜明对比,李唐的“仁德”与“大义”形象,迅速树立起来。
许多对北齐失望的士人、百姓,乃至部分心怀汉室的低级官吏、军将。
开始将目光投向西方,
将希望寄托于这个似乎仍秉承着“刘李共治”古风、且日渐强盛的唐国身上。
人心向背,在这鲜明的对比中,悄然发生着决定性的倾斜。
李昞东征,不仅夺回了冀州故土。
更在道义与民心的战场上,赢得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晋阳城头,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序章,
正由这位沉稳而英武的唐王,徐徐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