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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天运合回,李唐代刘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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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一道冰冷的诏令从昭阳殿发出:——

  以“查察奸宄,肃清余孽”为名。

  命各地官府严密搜捕境内所有前朝刘姓宗室成员。

  无论远近亲疏,无论仕宦平民。

  一经拿获,即刻押解至邺城,“听候发落”。

  诏令一出,朝野哗然!

  这已不是寻常的政治清洗,而是公然要对一个绵延数百年的皇族进行灭种式的屠戮!

  以杨愔为首的一批尚有良知的大臣,联袂求见,涕泣苦谏。

  杨愔跪伏于地,叩首至流血:

  “大王!万万不可啊!”

  “刘氏享国三百载,虽今衰微。”

  “然天下士民,心向汉室者仍众。”

  “今大王武功赫赫,文治渐兴。”

  “正宜示以宽仁,收揽人心,使四方归附。”

  “若行此绝灭宗室之举,非但不能除患,反会激怒天下忠汉之士。”

  “授人口实,谓大王残暴不仁,恐失天下之望啊!”

  “于齐国大业,有百害而无一益,伏乞大王收回成命!”

  其余大臣亦纷纷附和:

  “杨公所言极是!大王,高齐之立,在德不在杀!”

  “昔文昭王李翊,虽权倾朝野,亦未行此绝户之计。”

  “望大王三思!”

  然而,此时的高洋,早已沉浸在自己“洞察先机”、“防患未然”的“英明”决策中。

  对于任何反对意见,都视为迂腐怯懦。

  甚至是“心怀汉室”的背叛。

  他高踞御座,面覆寒霜。

  对跪满一地的臣子嗤之以鼻,声音冷酷而傲慢:

  “汉室威严?早已扫地殆尽!”

  “白袍贼子可入其都,孤如何杀不得其族裔?”

  “天下归有实力者说话!朕北破群胡,南慑萧梁。”

  “甲兵之利,府库之丰,谁人能敌?”

  “些许刘姓遗孽,留之何用?”

  “徒耗粮米,且为将来之乱源!”

  “朕意已决,尔等勿复多言!”

  “再有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高洋的意志,如同最严酷的律法,不容丝毫违逆。

  劝谏的大臣们面如死灰,知道再言无益。

  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只能颓然退下。

  于是,一场针对刘姓宗室、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在北齐境内血腥展开。

  各地军兵衙役如狼似虎,按着谱牒,挨家搜捕。

  一时间,境内刘姓之人,

  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布衣。

  皆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哭声震野。

  有试图藏匿于深山古寺者,有变易姓名欲图混迹民间者。

  更有冒险南逃投梁或西奔入唐者。

  然而,

  在朝廷严令与缇骑四出之下,大多数人终究未能逃脱罗网。

  一批批被绳索捆绑、衣衫褴褛的刘姓男女老幼,被驱赶着押送至邺城郊外的刑场。

  那里,早已挖好了巨大的尸坑。

  屠杀不分昼夜地进行着,钢刀起落,人头滚滚。

  鲜血浸透了黄土,汇成汩汩细流。

  惨叫哀嚎之声,昼夜不绝。

  渤海上空,连乌鸦都仿佛染上了血色,盘旋不去。

  高洋甚至亲临刑场“监刑”。

  当看到有士兵将从母亲怀中夺出的、尚在襁褓中的刘姓婴儿。

  用锋利的长矛尖挑起,然后奋力抛向空中。

  听着那瞬间即逝的凄厉啼哭,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划出弧线重重摔落在尸堆之中。

  高洋非但没有丝毫恻隐,反而抚掌大笑,连呼:

  “痛快!斩草须除根!”

  周围的将领士卒,纵是久经沙场。

  见此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亦不禁面色惨白,心胆俱寒。

  这场持续数月的大清洗,据事后不完全统计。

  被害的刘姓宗室及其亲属,达七百二十一人之多。

  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与懵懂无知的婴孩。

  屠戮之后,所有尸骸被草草丢弃于流经邺城的漳河之中。

  一时间,漳河为之染赤。

  腥臭之气,弥漫数十里。

  更为恐怖的后遗症在之后显现。

  漳河两岸的渔民,在接下来的数月甚至数年里。

  常常在捕到的鱼腹中,发现未曾消化完的人体残骸——

  手指、脚趾,甚至是带着指甲的脚掌碎片。

  此事传开,两岸居民无不毛骨悚然。

  恶心欲呕,视漳河为鬼域。

  再无人敢食用河中鱼虾,连靠近河边都觉阴风阵阵,不寒而栗。

  “漳河鱼腹现人甲”的恐怖传闻,随着商旅、流民,迅速传遍北方。

  甚至南达江淮,西至陇蜀。

  无论是北齐境内的百姓,还是南梁、西唐的君臣。

  闻之无不悚然。

  高洋“英雄天子”的光环彻底破碎,代之而起的是“虐杀狂君”、“人间修罗”的恶名。

  北齐那看似鼎盛的国力与军威,在这滔天的血腥与暴行映衬下。

  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人心离散,士林寒心。

  潜在的危机如同地火,在这表面强盛的帝国之下,悄然孕育、滋长。

  而那位制造了这一切的君主,在漳河畔的血腥与恶名中。

  是否曾有过一丝清醒的悔意?

  或许,连他自己,

  也已迷失在那由权力、酒色与暴戾构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迷宫之中。

  再也找不到归路。

  ……

  永光十年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长而酷烈。

  不仅席卷了北齐邺城,将漳河的鲜血与鱼腹中的指甲凝固成骇人听闻的传说。

  也让西陲晋阳的李唐君臣,于凛冽朔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混杂着血腥与机遇的气息。

  唐王府承运堂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

  李昞端坐主位,年过三旬的他,经过数年磨砺。

  已彻底褪去了早年间的锋锐外露,代之以一种沉稳内敛的威仪。

  颌下短髯修剪齐整,目光沉静深邃,开阖之间自有决断。

  父亲李虎病逝后的权力交接与内部整合。

  虽曾暗流汹涌,然凭借宇文泰等老臣的辅佐。

  以及他自身在军事上的显赫功绩,如早年大破高欢前锋的武功。

  李昞已基本掌控了唐国军政大权,

  关陇贵族与山西旧部之间的裂痕亦被巧妙地弥合压制。

  此刻,堂内气氛凝重而热烈。

  案几上摊开着巨大的舆图,北齐、突厥、李唐三方的疆域犬牙交错。

  李昞环视座下文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洋暴虐,天怒人怨。”

  “漳河之畔,刘氏血染。”

  “邺城内外,鬼哭神嚎。”

  “此獠倒行逆施,自绝于天,亦自绝于民。”

  “我李唐,受文昭王遗泽。”

  “据山河形胜,养士马精锐。”

  “岂可坐视此等独夫荼毒北地,坐失良机?”

  “诸卿,今高齐外强中干,民心离散。”

  “正是我唐国东出,廓清寰宇,光复祖地之时!”

  “然齐地广兵强,不可轻侮。”

  “孤意,欲联结突厥,南北夹击,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堂内议论声起。

  大多数将领面露兴奋之色,摩拳擦掌。

  然亦有持重老成者,眉宇间隐现忧色。

  一员资深老将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鉴,高洋虽暴。”

  “然北齐据河北、山东膏腴之地。”

  “带甲数十万,府库充盈,确为劲敌。”

  “更兼有大将斛律光,善抚士卒。”

  “用兵严整,深得军心,有‘落雕都督’之誉。”

  “镇守北疆,威名素著。”

  “我唐国若欲东进,自漠北迂回并州。”

  “山险路遥,补给艰难。”

  “若正面强攻,则必遇斛律光。”

  “依老臣之见,非调集十万以上精锐。”

  “周密筹划,难以言胜。”

  “与突厥联合,固可借力。”

  “然胡人贪婪无信,恐驱狼容易送狼难,需慎之又慎。”

  这番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顾虑。

  北齐的国力与斛律光的威名,确实如同横亘在东进道路上的一道雄关。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低低的议论:

  “末将以为,不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赤红如枣的将领。

  正是时任大司空的杨忠。

  杨忠出身武川镇军户,勇猛善战,经验丰富。

  更难得的是胆略过人,常有非常之见。

  他踏步出列,向李昞一礼,朗声道:

  “唐王!兵者,凶器也。”

  “然胜败之机,首在人和,次在天时。”

  “岂独论兵多将广?昔项籍百万之众,垓下一战而亡。”

  “光武昆阳数千,能摧王莽四十万大军!”

  “何以故?在人心向背,在天命所归!”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今高洋所为,人神共愤!”

  “屠戮刘氏,灭绝人伦。”

  “虐及母后,悖逆天常。”

  “纵酒宣淫,朝纲尽废!”

  “齐国之民,慑于其暴,敢怒而不敢言。”

  “齐国之士,寒于其酷,离心而难用命。”

  “此乃天欲亡齐,假手于暴君也!”

  “其国内必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何来‘人和’?”

  “此为我可乘之天时一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屑:

  “至于斛律光,黄口小儿,承其父荫。”

  “略有虚名,何足道哉?”

  “彼所恃者,不过齐军旧日余威与河北富庶耳。”

  “然将骄卒惰,上下猜忌,岂能挡我唐国百战之师。”

  “挟雷霆之怒、顺天应人之威?”

  “以忠之见,根本无需十万之众!”

  “但得精骑一万,择猛将统之。”

  “乘其不备,直捣腹心。”

  “联络突厥为外援,搅动其边陲。”

  “则高齐外强中干之象必露,破之易如反掌!”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

  既点明了北齐因高洋暴政而内部不稳的致命弱点,又以历史为鉴。

  强调了“人和”与“天时”的重要性。

  更以豪言提振了因斛律光威名而略有迟疑的军心。

  尤其那句“黄口小儿,何足道哉”,虽显轻敌。

  却充满了沙场老将的自信与魄力。

  李昞听罢,眼中精光大盛,抚掌赞道:

  “杨公之言,深得吾心!”

  “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高洋自掘坟墓,此乃天赐我李唐之机,岂容错过?”

  他当即拍板,“便依杨公之策!以精兵锐卒。”

  “出奇制胜,联突厥以分其势!”

  永光十一年九月,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

  李昞正式任命杨忠为东征元帅。

  统帅大将军杨纂、李穆、王杰、尔朱敏、开府元寿、田弘、慕容延等十余名将领,

  统率步骑混合的精锐一万,自北路出塞。

  约定与突厥联军,共击北齐。

  同时,为确保攻势。

  命令大将达奚武率领另一路步骑三万,从平阳方向沿南路进军。

  约定两路大军最终会师于重镇壶关之下。

  杨忠受命,雷厉风行。

  他深知兵贵神速,更知此次出征。

  关键在于打出气势,搅乱北齐部署,而非初期便求攻城略地。

  十二月,大军冒着严寒出武川,杨忠特意绕道经过自家祖宅旧址。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在寒风中诉说着家族与时代的变迁。

  杨忠命人设下香案祭品,率众将郑重祭祀祖先,祷祝出征顺利。

  祭毕,大宴将士,酒酣耳热之际。

  杨忠拔剑指东,慨然道:

  “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

  “随我破齐,共享太平!”

  全军士气高昂。

  随后,杨忠率军如旋风般突入北齐境内。

  齐军因高洋暴政,边防松懈。

  更未料到唐军会在严冬发动如此迅猛的攻势。

  杨忠用兵诡诈,声东击西,连克二十余城。

  兵锋直指晋北屏障陉岭。

  齐军匆忙调兵防守陉岭隘口,杨忠却亲率精锐。

  出奇兵从险僻小道攀援而上,奋勇突击,大败守军。

  打开了通向晋阳平原的门户。

  他留下大将杨纂屯兵灵丘,阻击可能来自河北方向的齐军援兵。

  与此同时,突厥木杆可汗、地头可汗、步离可汗果然如约,亦或说是见有利可图。

  率领号称十万的骑兵南下,与杨忠军会合。

  胡骑漫山遍野,蹄声如雷,声势浩大。

  永光十二年正月初一,正是岁首元旦。

  天降罕见大雪,连绵数十日。

  积雪没膝,寒风如刀。

  杨忠与突厥联军进逼北齐边境要地南皮。

  恶劣的天气本利于守而不利于攻,然齐军守将或许是畏惧高洋的严酷。

  或许是欲趁唐军立足未稳,竟下令精锐尽出。

  顶着风雪,擂鼓呐喊,主动向联军发起冲锋!

  风雪迷眼,杀声震野。

  齐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攻势凶猛。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更不适应严寒中步战的突厥骑兵。

  被齐军决死的气势所慑,竟纷纷勒马后退。

  逡巡不敢向前。

  甚至整体向西山方向移动,意图脱离战场。

  联军阵脚顿时动摇,诸将见突厥畏战,皆面露惊慌。

  危急关头,杨忠须发戟张,怒吼道:

  “成败在天,岂在众寡!”

  “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他竟不顾兵力悬殊,亲率身边仅有的七百名最为悍勇的亲兵与步卒。

  弃马步战,反冲入齐军阵中!

  白刃相交,血肉横飞。

  风雪与血雾混作一团。

  这七百死士,抱着必死之心。

  竟在齐军潮水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死战不退,伤亡近半。

  齐军见唐军如此顽强,又见突厥骑兵虽退未远。

  心生忌惮,攻势渐缓。

  然而,预定的南路达奚武大军。

  却因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未能按期抵达战场。

  杨忠独力难支,见突厥怯战,己方伤亡颇重。

  而齐军援兵可能续至,只得下令撤军。

  齐军亦忌惮突厥骑兵可能再度压上,加之自身损失亦不小,未敢全力追击。

  此番交锋,虽未达成攻克晋阳的战略目标。

  甚至被迫撤退,然杨忠以寡击众、在突厥畏战的情况下力战不屈的表现。

  极大震慑了齐军,也向天下展示了唐军的强悍战力。

  更令北齐后方震动的是,突厥骑兵在撤退途中。

  凶性大发,竟纵兵大肆抢掠。

  自晋阳外围直至平城,沿途七百余里。

  村落城池为之一空,人畜财物被掳掠殆尽,杀戮无数。

  这笔血债,自然被记在了“引狼入室”的唐国和“残暴不仁”的高齐头上。

  使得北齐边境百姓对朝廷的怨恨更深。

  对唐、胡的恐惧与敌意也达到顶点。

  首次联合出击受挫,并未使李昞灰心。

  他深知北齐内乱方炽,此乃长期消耗之战。

  当年八月,杨忠再次会同突厥出兵,兵至北河后。

  因齐军有所防备,加之突厥意在劫掠而非死战。

  遂见好就收,掳掠一番后撤回。

  至十二月,李昞决定发动更大规模的东征。

  此次以大将宇文护为主帅,出兵晋阳方向。

  同时命令杨忠自沃野河套地区出兵,接应配合的突厥骑兵。

  然而,此番进军,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军粮严重短缺。

  塞外苦寒,补给线漫长。

  加之之前战事与突厥劫掠对地方的破坏,征集粮草极为不易。

  军中存粮日少,人心浮动,将领忧心忡忡。

  杨忠面对困局,并未慌张。

  他召集幕僚,沉吟道:

  “粮秣不继,乃兵家大忌。”

  “然事在人为,岂可坐困?”

  他目光一闪,想起河套地区活跃的稽胡部落。

  这些部落半游牧半农耕,且向来在各方势力间摇摆不定。

  此前曾被高洋征讨,亦未完全臣服李唐。

  “有了!”

  杨忠抚掌一笑,定下一计。

  数日后,杨忠派人以“商议边市、共御齐寇”为名。

  将附近几支较大的稽胡部落首领全部“请”至军中大帐,好酒好肉款待。

  众首领见唐军元帅如此客气,虽心存疑虑,却也放松了几分警惕。

  酒至半酣,帐外忽然传来震天鼓噪与整齐沉重的步伐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员顶盔贯甲、面色冷峻的唐将——河州刺史王杰。

  率领大批刀斧手闯入,杀气腾腾!

  稽胡众首领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手按刀柄。

  杨忠也“愕然”起身,对王杰喝道:

  “王刺史!此乃本帅宴客之所。”

  “尔率甲士闯入,意欲何为?”

  王杰按剑,面无表情,声如洪钟:

  “禀元帅!末将奉大冢宰与唐王急令!洛阳已下。”

  “然闻银、夏之间,稽胡不稳。”

  “屡有骚动,劫掠边民,恐为齐寇内应!”

  “天子震怒,命末将率军前来,剿抚并用。”

  “凡不从王化者,立斩不赦!”

  言罢,目光森冷地扫过帐中稽胡首领。

  众首领闻言,魂飞魄散,洛阳被下的消息,虽可能是假。

  但已令他们震骇,更兼“剿抚并用”、“立斩不赦”的威胁就在眼前。

  正当他们惶惧无措之际,又一名作突厥使者打扮的骑士匆匆闯入。

  向杨忠行礼,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杨元帅!木杆可汗大军已入并州,留十万骑于长城之下待命!”

  “可汗有言,稽胡若顺,便是朋友。”

  “若有异心,便请元帅传讯。”

  “我突厥铁骑旦夕可至,共灭之!”

  这一番双簧,真真假假,软硬兼施。

  将稽胡众首领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们深知唐军战力,更畏惧凶名在外的突厥铁骑。

  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纷纷离席跪倒,向杨忠叩首不止。

  指天誓日表示绝对忠于唐国,绝无二心。

  并愿意献上部落积蓄的粮草牛羊,以供大军所需。

  杨忠见状,心中暗笑。

  面上却做出宽宏大量之态,温言抚慰,讲明“顺者昌,逆者亡”的道理。

  然后好言送他们各自回部落。

  不久,各稽胡部落果然争先恐后送来大批粮食、草料、牛羊。

  堆积如山,塞满道路。

  唐军粮荒,顷刻而解。

  消息传回晋阳大营,李昞闻报大喜。

  对杨忠的机变赞叹不已,特下诏赏赐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谷子二千斛,以彰其功。

  解决了后勤之忧,李昞不再迟疑,于次年春。

  亲率唐军主力,大举东进。

  锋镝直指河北核心、李氏祖地——冀州。

  此时的北齐,经过高洋持续数年的暴政蹂躏与唐军、突厥的连番侵扰打击。

  早已国力大损,军心涣散。

  曾经威震北疆的斛律光,虽竭力支撑,然独木难支。

  朝中奸佞当道,后方民心尽失。

  李昞用兵,稳扎稳打,又不失迅猛。

  他吸取了之前杨忠孤军深入的教训,步步为营。

  同时利用骑兵优势,不断袭扰齐军粮道与后方。

  冀州战场,齐军虽众。

  却指挥不灵,士气低迷。

  几场关键战役,唐军皆以少胜多,大破齐军。

  是年秋,唐军旗帜终于插上了冀州州治信都的城头。

  这片被李氏视为精神故土、被文昭王李翊经营多年、后又被高欢父子占据的丰饶之地。

  历经波折,终于重归李唐之手!

  收复冀州的捷报传至晋阳,李唐上下欢腾。

  李昞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即刻下令,在晋阳择吉地,重修祭祀文昭王李翊的庙宇。

  规制比旧时更为宏伟。

  竣工之日,李昞亲率宗室子弟、文武百官。

  备齐太牢祭品,鼓乐齐鸣,前往祭拜。

  新庙庄严肃穆,

  文昭王金身塑像栩栩如生,目光似乎穿越时空,。

  视着前来祭拜的后世子嗣。

  李昞身着祭服,手持玉圭。

  于神主牌位前焚香叩拜,朗声祝告:

  “不肖子孙李昞,谨率宗族,告慰先祖文昭王在天之灵:——”

  “自王佐昭武,肇造大汉。”

  “我李氏世受国恩,与国同休。”

  “然时运迁移,奸雄迭起。”

  “祖地蒙尘,神器晦暗。”

  “昞承先父遗志,缮甲厉兵,不敢一日或忘。”

  “今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

  “终克冀州,复我先王旧业之地!”

  “此乃第一步耳!”

  他站起身,转向身后肃立的宗室子弟与重臣。

  目光炯炯,声震殿宇:

  “诸君!冀州虽复,然汉室未兴,天下未定!”

  “高齐暴虐,萧梁佛老,皆非天命所归!”

  “我李氏,受命于危难。”

  “当继文昭王之志,承昭武皇帝之业。”

  “廓清寰宇,再整山河!”

  “昞在此对天立誓,对祖明志:”

  “必竭尽肱股,扫平群丑,拿回属于我李家的一切!”

  “终有一日,使我大唐旌旗。”

  “遍插四海,光耀祖宗!”

  “愿随唐王,匡扶社稷,光复汉业!”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声浪在庙堂间回荡,久久不息。

  恰在此时,有近臣来报。

  称自北齐境内,陆续有众多幸免于难的刘姓皇室成员。

  辗转逃至唐国境内,寻求庇护。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谈及高洋屠戮宗室之惨状,无不泣下沾襟,切齿痛恨。

  李昞闻报,沉默片刻,对众人道:

  “文昭王昔年曾言,‘刘李一体,共保汉祚’。”

  “……此非虚言。”

  “我李氏能有今日,岂忘汉室恩义?”

  “今刘氏遭此亘古未有之浩劫,族人飘零。”

  “若我李唐亦冷眼旁观,与高洋何异?”

  “岂不寒了天下忠义之士之心?”

  他当即下令:

  “凡来投之刘姓宗室,皆以皇室宗亲之礼待之!”

  “拨付钱粮衣食,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有冻馁之忧!”

  “另,着有司查访流落他处之刘氏遗孤,尽力寻回抚育。”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这乱世,尚有不忘旧德、庇护汉裔之所!”

  此令一出,

  不仅来投的刘姓宗室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消息传开,更在北地士民心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与高洋的暴虐屠戮形成鲜明对比,李唐的“仁德”与“大义”形象,迅速树立起来。

  许多对北齐失望的士人、百姓,乃至部分心怀汉室的低级官吏、军将。

  开始将目光投向西方,

  将希望寄托于这个似乎仍秉承着“刘李共治”古风、且日渐强盛的唐国身上。

  人心向背,在这鲜明的对比中,悄然发生着决定性的倾斜。

  李昞东征,不仅夺回了冀州故土。

  更在道义与民心的战场上,赢得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晋阳城头,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在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序章,

  正由这位沉稳而英武的唐王,徐徐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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