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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大唐气象:李氏的崛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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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忠之见,此诏……不妨虚与委蛇,暂缓应之。”

  “且观河北与洛阳后续变化。”

  他话音方落,武将席中便有人冷哼一声。

  贺拔岳性急,按捺不住道:

  “元忠先生未免太过谨慎!”

  “高欢不过一鲜卑部酋,侥幸趁乱得势,何足道哉?”

  “冀州乃文昭王龙兴布政之地,天下谁人不知李氏与冀州渊源?”

  “岂容此等僭越之徒长久盘踞?朝廷虽不怀好意。”

  “然‘清君侧’之名,师出有名。”

  “收复祖地,更是大义所在!”

  “末将愿为先锋,提一支劲旅。”

  “直捣邺城,擒高欢献于麾下!”

  独孤信亦颔首附和:

  “……贺拔将军所言不差。”

  “高欢虽胜尔朱荣,然韩陵之战,亦有侥幸。”

  “我唐国将士久经战阵,陇西、并州豪杰归心。”

  “未必便怕了他。”

  “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若能趁此机会,名正言顺拿下河北。”

  “则我唐国横跨陇西、山西、河北。”

  “据山河之险,拥天下之腹心,大势可成!”

  “岂能因朝廷算计,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众将议论纷纷,主战之声渐高。

  李虎始终沉默,一手缓缓捋着颌下长须,目光幽深。

  仿佛透过眼前的纷争,看到了更远的棋局。

  他自然深恨高欢占据冀州,那不仅是战略要地。

  更是李氏一族荣耀记忆所系、精神图腾所在。

  文昭王李翊当年以冀州为基,辅佐昭武。

  肇造季汉,此等渊源,早已融入血脉。

  让高欢这等出身之人窃据此地,于他而言,确如骨鲠在喉。

  然李元忠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高欢绝非易与之辈,其能于群雄并起中迅速崛起。

  吞并青徐,横扫河北,绝非仅凭运气。

  朝廷此计歹毒,正在于无论李氏是否接招,都已陷入被动。

  接招,则不免与高欢死磕,为他人作嫁。

  不接,则坐视祖地被占,威望受损。

  且可能被朝廷冠以“坐视国贼”“不顾祖地”的恶名。

  正当他权衡利弊、沉吟未决之际。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铿锵之音。

  一名年轻将领风尘仆仆,大步踏入堂中。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眉宇间与李虎有五六分相似,顾盼之际自有一般剽悍英武之气。

  正是李虎第三子,

  常年统兵在外、镇抚陇西羌氐的李昞。

  “父亲,诸位叔伯,昞回来了!”

  李昞声如洪钟,向李虎及众人抱拳行礼。

  他甲胄上尤带征尘,脸颊有一道未愈的浅浅血痕。

  更添几分悍勇之色。

  李虎见到爱子,严峻的面容稍霁,微微颔首:

  “……回来了便好。”

  “陇西情势如何?”

  李昞朗声道:

  “幸不辱命!盘踞枹罕的烧当羌酋帅梁企,已被儿阵斩!”

  “余部或降或散,陇西诸羌皆已震慑,短期内应不敢再犯。”

  “河西商路,已然畅通。”

  语气中带着几分平定边患后的豪情与自信。

  李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善。”

  “我儿辛苦了。”

  侍立一旁的李虎次子李真,与李昞素来亲厚。

  此刻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

  “三弟此番又立大功!”

  “父亲方才正为大事忧心,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李昞环视堂内凝重气氛,又见案上两份刺目的诏书。

  心知有异,当即问道:

  “可是洛阳又有变故?抑或……河北高欢?”

  李虎示意他近前,将两份诏书内容。

  以及方才众人争论,简略告知。

  李昞听罢,浓眉骤然拧起。

  眼中迸出锐利的光芒,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猛虎。

  他猛地转身,面向李虎,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父亲!高欢贼子,安敢如此!”

  “冀州乃文昭王心血所聚,我李氏世代精神所系。”

  “岂是此等寒门胡虏可以觊觎染指之地?”

  “朝廷纵有算计,然‘清君侧’乃大义名分,收复祖地更是天经地义!”

  “若坐视不理,我李氏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他日有何面目见文昭王于九泉?”

  他踏步向前,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父亲!高欢不过一时侥幸,窃据高位。”

  “观其用兵,虽有小智。”

  “然器局狭小,绝非成大事之人!”

  “儿不才,愿提陇西精锐,东出小关。”

  “父亲取下高欢首级,收复冀州故土!”

  “必教天下人知晓,李氏之地,非宵小可占!”

  李昞这番慷慨激昂之词,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堂内本就高涨的主战情绪。

  宇文泰本就倾向出兵,此刻亦出列。

  与李昞并肩而立,沉声道:

  “国公,三公子所言极是!”

  “高欢虽胜尔朱荣,然韩陵之战,亦有取巧。”

  “我唐军久经沙场,将士用命,未必输他。”

  “泰愿辅佐三公子,共击此獠。”

  “以彰我唐国之威,复我李氏之荣!”

  贺拔岳、独孤信等将亦纷纷请战,声震屋瓦。

  李虎看着跪伏于地、目光灼灼的幼子。

  又扫视群情激奋的众将,心中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

  终于因血脉中的荣辱感与收复祖地的强烈冲动,发生了倾斜。

  他深知此战风险,但李昞的锐气与宇文泰的沉稳相结合,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更重要的是,正如李昞所言。

  有些东西,关乎家族尊严与历史记忆,不容退让。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决断。

  目光却落在李昞风尘仆仆却难掩兴奋的脸上,忽然想起一事。

  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于父亲的关切:

  “昞儿,你拳拳之心,为父知之。”

  “然……你出征陇西数月,可知你房中之事?”

  “你房中夫人,身怀六甲已近八月,算来产期不远。”

  “你即将为人父,此时再统兵远征。”

  “是否……”他顿了顿,“是否该留驻晋阳,陪伴妻儿?”

  “为父……还等着抱这个孙儿呢。”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李昞显然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对妻儿的挂念。

  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覆盖。

  他抬起头,神色坚定:

  “父亲!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安能眷恋于闺阁之内,温柔之乡?”

  “孩儿立志,要在战场上博取功名。”

  “为李氏开疆拓土,方不负此生!”

  “至于家中……”

  他略微一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决绝。

  “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

  “且父亲膝下早已儿孙绕膝,不差昞这一个。”

  “待孩儿平定高欢,收复冀州,凯旋之日。”

  “再抱吾儿,共享天伦,岂不更美?”

  李虎望着儿子年轻而执拗的面庞,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心中虽有不舍与隐隐担忧,但那股被激起的豪情与收复祖地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你等所奏。”

  “李昞为主将,宇文泰为副。”

  “统陇西、并州精锐五万,即日筹备,东出讨伐高欢!”

  “务必……旗开得胜,扬我李氏威名!”

  “谨遵唐公之命!”

  李昞与宇文泰齐声应诺,声震梁宇。

  李昞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必胜的光芒,而宇文泰则面色沉毅,深知肩上责任重大。

  决议既下,晋阳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粮秣辎重,兵甲马匹,从各处仓廪武库调集。

  将领遴选,士卒编伍,紧锣密鼓进行。

  李昞与宇文泰昼夜筹划,研究地图,推演战术。

  而那道来自洛阳的密诏,则被李虎“恭谨”地回复。

  言辞谦卑地表示“必当竭尽全力,为国除奸,为祖雪耻”。

  实则将朝廷也纳入了自己“师出有名”的算计之中。

  七月流火,大军誓师东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五万唐军精锐,带着陇西的悍勇与并州的坚韧。

  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苍龙,昂首向东。

  直指黄河对岸那片被高欢占据的、名为冀州的丰饶之地与精神故土。

  消息很快传到邺城。

  齐王府中,高欢正与陈元康、慕容绍宗、高敖曹、高岳等心腹商议北巡幽燕事宜。

  闻报李虎遣其子李昞与大将宇文泰率军来攻。

  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李虎老儿,终于坐不住了!”

  高欢抚掌,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讥诮。

  “什么‘清君侧’,什么‘复祖地’。”

  “不过是想趁我河北新定,来抢地盘罢了!”

  “也好,正愁无名目收拾这盘踞西北的宿敌,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他虽笑,神色却迅速转为冷厉。

  “李昞乳臭未干,宇文泰虽有些能耐。”

  “终究是边地将领,未曾经历大战。”

  “传令下去,点齐兵马。”

  “本王要亲征,教这些陇西土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下强兵!”

  陈元康沉吟道:

  “大王,李昞年少气盛,或可诱之。”

  “然宇文泰用兵沉稳,不可小觑。”

  “且唐军久在边陲,与胡骑杂处。”

  “悍勇善战,其骑兵尤为精锐。”

  “我军新定河北,士卒多有疲惫,且需分兵镇抚地方。”

  “依臣之见,不若以黄河为险。”

  “据守要津,挫其锐气。”

  “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决战。”

  高欢不以为然:

  “……长猷过于谨慎了。”

  “李虎派其子来,分明是试探,兼有历练之意。”

  “若我军示弱,凭河固守,岂非助长其气焰?”

  当以雷霆之势迎头痛击,一举击溃其前锋。”

  “则李氏胆寒,西北可定!”

  他心意已决,遂不听陈元康之劝,亲率八万大军西进。

  直抵黄河东岸的蒲坂,意图渡河与唐军决战。

  蒲坂津乃黄河重要渡口,水流相对平缓。

  高欢抵达后,见对岸唐军营寨严整,旗号鲜明。

  知宇文泰非易与之辈。

  他沉吟片刻,定下一计:

  命大军在蒲坂正面广布营垒,大张旗鼓赶造三座浮桥。

  摆出强行渡河、正面决战的架势。

  同时,密遣麾下头号骁将窦泰。

  率一万精锐骑兵,沿黄河北上。

  秘密从上游水浅处的龙门渡偷渡,绕至唐军侧后。

  约定日期,前后夹击,欲一举歼灭唐军主力。

  唐军大营,中军帐内。

  宇文泰与李昞并坐,诸将环立。

  斥候已将高欢在蒲坂造桥、大军云集的情报详细报来。

  李昞看着沙盘上标注的敌军态势,摩拳擦掌:

  “高欢欲正面强渡?正好!”

  “我军可半渡而击之,必能大破齐军!”

  宇文泰却凝视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在黄河曲折的线条上移动。

  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良久,他忽然抬头。

  目光锐利如电,缓缓道:

  “高欢用兵,向来诡诈。”

  “蒲坂造桥,声势浩大。”

  “看似主攻,实则为佯动。”

  李昞一怔:“副帅此言何意?”

  宇文泰指向沙盘上蒲坂上游方向:

  “高欢若真欲决战,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予我准备?”

  “此乃疑兵,意在吸引我军主力注意于蒲坂正面。”

  “其真正杀招,必在别处。”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窦泰何在?”

  一旁负责情报的将领答道:

  “据报,窦泰所部近日动向不明。”

  “似脱离高欢本军,向北移动。”

  宇文泰眼中精光一闪:

  “是了!高欢必是遣窦泰从上游另寻渡口,绕击我军侧后!”

  “窦泰乃高欢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军,屡立战功。”

  “……其部亦多百战精锐。”

  “彼若偷渡成功,与高欢正面夹击,我军危矣!”

  众将闻言,皆变色。

  李昞急道:

  “既如此,当分兵阻截窦泰!”

  宇文泰摇头:

  “分兵则势弱,正中高欢下怀。”

  “我军兵力本就不如齐军,再分兵御敌。”

  “无论正面还是侧翼,都可能被各个击破。”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龙门渡与蒲坂之间的一处要地——小关。

  “窦泰性急,恃勇轻进。”

  ……高欢行事则相对谨慎。”

  “我意,不理会蒲坂虚张声势之高欢,集中全部精锐骑兵。”

  “由我亲率,疾驰北上,直扑小关!”

  “窦泰若偷渡,必经此地。”

  “我军以逸待劳,突袭其于半渡或立足未稳之际,窦泰必仓促应战。”

  “只要能速败窦泰,高欢失此臂助,正面攻势不攻自破!”

  此计可谓大胆至极,近乎赌博。

  众将皆感骇然。

  一员老将出列反对:

  “副帅!此计太过行险!”

  “若我军主力北调,高欢趁机真从蒲坂渡河。”

  “直扑我空虚大营,如之奈何?”

  “届时窦泰未破,大营已失。”

  “我军将进退失据,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另一将也道:

  “是啊,副帅!高欢非庸才。”

  “岂会坐视我军北去而不动?”

  “万一他识破我军意图,与窦泰合击我北进之师,又当如何?”

  帐内反对之声四起,就连李昞也面露迟疑。

  宇文泰却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站在角落的一名年轻将领身上。

  此人乃宇文泰族侄,名宇文深。

  年方二十出头,却以机敏多谋著称。

  “深,汝意如何?”宇文泰问道。

  宇文深走出,向宇文泰及李昞一礼,朗声道:

  “叔父之策,深以为然。”

  “高欢造桥蒲坂,其意昭然,正是欲牵制我军。”

  “窦泰乃其锋刃,若能先折此刃,高欢气势必沮。”

  “且高欢用兵,持重多于冒险。”

  “我军若主力北移,彼未必敢立刻渡河急进,必先观望窦泰战况。”

  “此乃人性之常,亦是战机所在。”

  “小关地势险要,利于设伏突袭。”

  “若选精锐,倍道兼行。”

  “攻窦泰之不备,胜算极大。”

  “窦泰若败,高欢失却犄角,孤军悬于河东。”

  “冬日渐近,黄河将封。”

  “其粮道不继,军心必乱,不退何待?”

  宇文深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宇文泰赞许地看了侄儿一眼,对众将道:

  “诸君尚有疑虑否?兵者诡道,胜负常系于一念之间。”

  “今高欢分兵,正是天赐良机。”

  “若瞻前顾后,坐待其合围,则悔之晚矣!”

  “我意已决,李昞将军留守大营。”

  “多布旌旗,广设疑兵,务必使高欢以为我军主力仍在。”

  “我自率两万精骑,即刻北上小关!”

  “此战,有进无退!”

  李昞虽想亲自出战,但也知镇守大营、迷惑高欢同样重要。

  且宇文泰用兵老辣,此重任非他莫属。

  遂郑重抱拳说道:

  “副帅放心,昞必守住大营,不使高欢越雷池一步!”

  “预祝副帅旗开得胜!”

  计议已定,宇文泰不再犹豫。

  当夜,两万精骑人衔枚,马裹蹄。

  悄无声息离开大营。

  如同暗夜中奔流的铁水,向北疾驰而去。

  三日后的黎明,小关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与寒霜之中。

  窦泰率领的一万齐军精锐骑兵,果然刚刚从龙门渡涉过已是浅滩的黄河,人困马乏。

  正在关前开阔处整顿队形,埋锅造饭。

  他们根本未料到,唐军主力会突然出现在数百里外的此地。

  晨雾未散,大地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窦泰愕然抬头,只见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漫卷而来。

  无数旌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锋利的矛戟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唐军铁骑,如同神兵天降!

  “敌袭!列阵!快列阵!”

  窦泰虽惊不乱,厉声怒吼,翻身上马。

  齐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仓促遇袭。

  仍迅速集结,试图迎战。

  宇文泰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指窦泰帅旗:

  “擒杀窦泰者,赏千金,爵三级!杀!”

  两万唐军铁骑,挟奔雷之势。

  轰然撞入尚未完全列阵的齐军之中!

  窦泰不愧骁将,临危不惧。

  率亲卫死战,手中大刀连斩数名唐军骑将。

  然而唐军蓄势已久,以逸待劳,攻势如潮。

  宇文泰更是不与他缠斗,指挥骑兵迂回穿插,将齐军割裂包围。

  战场逐渐移至附近一片名为牧泽的芦苇沼泽地带。

  宇文泰早伏有弓弩手于此,见齐军被诱入。

  梆子响处,箭如飞蝗!

  齐军骑兵在泥泞沼泽中行动迟缓,顿时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

  窦泰身陷重围,左右冲突不得出。

  身披数创,血染征袍。

  眼见麾下将士纷纷倒下,知大势已去。

  他不愿被俘受辱,仰天长啸一声:

  “高王!窦泰无能,有负厚望!”

  横刀颈间,用力一勒。

  霎时血溅五步,栽落马下。

  主将既死,残余齐军或降或逃。

  宇文泰令勿追逃卒,只清点战场,收缴物资。

  此役,窦泰所部一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唐军获全胜。

  几乎就在小关捷报传回唐军大营的同时。

  黄河之上,天气骤变。

  北风凛冽,气温骤降。

  蒲坂河段开始出现浮冰,高欢辛苦建造的三座浮桥。

  在冰凌撞击与低温下,变得脆弱不堪,难以承载大军辎重渡河。

  而窦泰败亡的消息更如晴天霹雳,击碎了高欢速战速决的梦想。

  “窦泰……竟然……”

  高欢接到败报,如遭重击,面色瞬间苍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夹击之策。

  竟被宇文泰识破,并如此果断地集中兵力。

  先行击破了自己最锋利的一翼。

  如今浮桥难用,侧翼已失。

  正面唐军营垒坚固,李昞防守严密。

  再强行渡河,已无胜算。

  “大王,事不可为,当速退!”

  陈元康急劝,“黄河将封,粮道恐断。”

  “若李昞与宇文泰合兵来追,后果不堪设想!”

  高欢纵然心有不甘,亦知局势危殆。

  恨恨地望了一眼对岸唐军飘扬的旗帜,咬牙道:

  “撤!毁掉浮桥,退保邺城!”

  齐军开始有序后撤。

  然而,唐军岂肯放过如此良机?

  李昞得知宇文泰大胜,立即尽起大营之兵,尾随追击。

  高欢命大将薛孤延断后。

  薛孤延亦是猛将,手持一把厚背砍山刀。

  率领死士,据守险要,拼死抵挡唐军追兵。

  这一战,惨烈异常。

  薛孤延身先士卒,刀锋卷刃便换。

  一连砍坏了十五把钢刀。

  浑身浴血,犹自死战不退。

  终于为高欢主力撤退赢得了宝贵时间。

  然其断后部队,亦损失惨重。

  唐军初次东征,便取得小关大捷。

  击毙高欢麾下头号猛将窦泰,迫退高欢八万大军。

  斩获无算,战果辉煌。

  消息传回晋阳,李虎大喜,传令嘉奖三军。

  尤其盛赞宇文泰临机决断之功。

  陇西、并州之地,欢声雷动,唐军声威大振。

  前线大营,更是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李昞下令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诸将齐聚,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李昞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与宇文泰及众将把酒言欢,畅谈破敌之快。

  展望未来收复河北之景。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一骑快马自晋阳飞驰入营,直抵帐前。

  信使满面风尘,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高声禀报:

  “恭喜三公子!贺喜三公子!”

  “府中传来喜讯,夫人于三日前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

  “母子均安!”

  “母子均安!!”

  帐内喧哗之声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祝贺。

  众将纷纷举杯向李昞道贺:

  “恭喜三公子喜得麟儿!”

  “双喜临门,实乃天佑唐国!”

  “此子诞于军捷之时,必是吉兆,将来定成大器!”

  李昞初闻消息,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放下酒杯,朗声大笑。

  眼中既有为人父的激动,更有一种沙场建功、后继有人的豪情。

  宇文泰举杯笑道:

  “三公子,今日大破齐军。”

  “又喜得贵子,真乃双喜临门!”

  “小公子尚未取名,三公子可有佳构?”

  众将皆注目于李昞。

  李昞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帐外夜空。

  又回望帐内庆功的将士,心潮澎湃,朗声道:

  “《易》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又云:‘乾,元亨利贞。’”

  “九五之爻,‘飞龙在天’。”

  “今我大军破敌于阵前,铁骑纵横。”

  “正应‘战龙’之象,得乾卦刚健进取之精髓。”

  “吾儿诞于军捷凯旋之际,此乃天授刚健,承战阵之气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

  “然,《道德经》有言:‘渊兮似万物之宗。’”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刚猛之外,需有深沉。”

  “杀伐之后,必怀仁德。”

  “唯其深广如渊,方能涵养万物,刚柔并济。”

  “外以武定祸乱,内以德怀柔远。”

  “如此方合天道,可承大业。”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故,吾为吾儿取名——‘渊’。”

  “——李渊。”

  “愿其如深渊,纳百川而沉静。”

  “如潜龙,蓄伟力而待时。”

  “外具战龙之勇,内怀玄德之深。”

  “以应今日之战兆,以承我李氏之宏图!”

  “李渊……好名字!”

  “战龙之象,玄德之渊!”

  “三公子高才!”

  “小公子必非凡品!”

  帐内赞叹祝贺之声再起,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李昞志得意满,畅饮欢笑。

  而在遥远的晋阳唐国公府内,新生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

  仿佛在呼应着父亲战场上的凯歌,又似乎预示着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历史。

  正在这战火与喜庆交织的节点上,悄然开启了它的序章。

  西北苍龙,已亮出锐利的爪牙。

  而深藏于渊的潜龙,

  亦在这一刻,发出了降临人世的第一声清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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