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洛阳城外邙山的枯叶与尘土。
在巍峨的相府高墙外盘旋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兆着什么。
府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境所带来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李翊那句“去泗水”的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
瞬间在李氏家族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与不安。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乃至闻讯匆忙赶来的长女李仪,齐聚于李翊养病的静室之外。
脸上皆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与劝阻之意。
他们深知父亲的身体状况已如风中残烛,经不起长途颠簸与舟车劳顿。
更遑论泗水远在徐州,千里之遥。
此时已是深秋,北风凛冽。
沿途风寒,对一位耄耋病叟而言,无异于鬼门关前徘徊。
李治作为长子,率先开口,言辞恳切而充满忧虑:
“父亲!泗水远在徐州,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如今秋深风急,寒气侵骨。”
“父亲圣体违和,正当于府中静心调养,以待康复。”
“此时远行,恐非所宜!”
“不若……不若待来年春暖花开,父亲玉体康泰。”
“孩儿等再陪同父亲,前往徐州。”
“谒拜泗水,祭奠英灵,岂不更好?”
“万望父亲以身体为念,暂缓此行!”
李平、李安亦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对父亲健康的担忧。
然而,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的李翊。
闻听众人劝阻,却只是微微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异常坚定、甚至近乎执拗的光芒。
他并未高声驳斥,只是用那因虚弱而略显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道:
“风……再大,路……再远,泗水……我亦是要去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决绝。
这种异乎寻常的坚持,让熟悉父亲的子女们感到既困惑又心惊。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李家,李翊的权威向来不容挑战,子女们纵有千般担忧,亦不敢轻易忤逆。
最终,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李仪。
李仪是李翊最疼爱的女儿,心思细腻,言语温柔。
常能在父亲盛怒或固执时,以巧言劝解得转圜余地。
此刻,似乎唯有她,或可一试。
李仪会意,轻轻咬了咬下唇,莲步轻移。
来到李翊榻边,柔荑轻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腕。
声音如同春风拂柳,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与关切:
“父亲……您看兄长们说的都在理呢。”
“这秋风一日寒似一日,您身子骨要紧,先在府里好生将养着。”
“等您精神头养足了,身上爽利了。”
“别说去泗水,便是去天涯海角。”
“孩儿们也都陪着您去,好不好?”
“咱们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父亲的手臂。
眼神恳切,几乎带上了哀求之意。
若是往常,面对爱女如此软语相求,李翊纵使心中另有打算。
也会神色稍缓,或解释,或妥协。
然而今日,李翊却仿佛铁了心一般。
他轻轻抽回被女儿握住的手,目光平静却坚定地扫过榻前每一个子女的面容,缓缓重复道:
“我意已决。”
“泗水……必须去,现在就去。”
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不可动摇的意志,让李仪接下来的话都噎在了喉中。
她怔怔地望着父亲,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近乎“任性”的坚决。
而这种坚决,出现在垂危的父亲身上,更让她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与悲凉。
众人见李翊态度如此强硬,心知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加重其心绪波动。
李治深吸一口气,与弟妹们交换了一个无奈而沉重的眼神,终于妥协。
他躬身道:
“既然父亲执意要去,孩儿等……自当陪同护送,不敢有违。”
“只是路途遥远,父亲身体要紧。”
“一切行程安排,须得格外周详稳妥。”
李翊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接下来的两日,相府内外一片紧张而高效的忙碌。
李治作为总揽,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
他吩咐李平、李安立即草拟文书。
以最紧急的规格,通过驿道快马先行送往沿途各州郡——
司隶、兖州、豫州,直至徐州。
要求当地长官立即组织人手,清理官道,确保道路平整畅通。
征调最舒适安稳的车驾与役夫。
准备最干净整洁、保暖周全的驿馆房舍。
调集可靠医官与药材随时候命。
务必做到“沿途无阻,供应无缺”。
又命李泰立即前往北军五校及羽林军中。
亲自挑选五百最精锐、最忠诚可靠、且骑术精湛的骑士。
作为此番出行的护卫亲军。
要求甲胄鲜明,器械精良。
纪律严明,务必确保途中绝对安全。
由于李翊坚持“即刻启程”,许多准备工作只能压缩到极致。
派出打前站的快马几乎与筹备车队同步出发。
相府内,仆役们匆忙收拾行装。
御寒衣物、常用药物、简易炊具、文牒印信……
一应物品在有限时间内被打包装车。
那辆为李翊特制的、内部铺有厚厚软垫、设有暖炉、可减缓颠簸的宽大安车。
也被迅速检查、套上最温驯的骏马。
延熙二年深秋,一个寒风萧瑟的清晨,一支规模不算庞大却异常精悍的车队。
悄然驶出了洛阳城东的建春门。
队伍核心是李翊的安车,由李治、李平亲自在车旁骑马护卫。
李安、李泰、李仪或乘车或骑马,紧随其后。
五百精骑前后簇拥,铁甲寒光映着秋日惨淡的晨光。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打破了都城的寂静,也昭示着这次出行的不同寻常。
车轮辘辘,碾过中原大地深秋的原野。
沿途州县果然早已接到严令,官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甚至铺上了新的黄土,每隔一段便有当地官员率众在道旁恭迎。
奉上热水热食,又迅速更换疲惫的役夫马匹。
驿馆更是提前腾空,布置得尽可能舒适暖和。
李治等人虽忧心父亲身体,但见沿途准备如此周到。
心下稍安,只能不断叮嘱车夫缓行,尽量减少颠簸。
李翊大部分时间都静卧在安车之中,闭目养神。
面色始终苍白,气息微弱。
只有在更换驿馆或偶尔停车歇息时,才在李仪等人的搀扶下,略作活动。
他很少说话,只是时常透过车窗。
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日渐萧瑟的景色。
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旅途虽竭力安排得舒适,但对于一个八十高龄、病体沉疴的老人而言。
千里奔波终究是巨大的消耗。
数日之后,李翊的精神明显更为萎靡,咳嗽也频繁起来。
李仪日夜侍奉在侧,喂药擦汗,忧心如焚。
李治等人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提出折返。
只能催促医官精心调治,并再次严令沿途加快准备,缩短行程。
终于,在经历了十余日的颠簸后,车队抵达了徐州地界。
深秋的徐州,虽不及北方严寒,但泗水流域的河风。
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岸边的枯苇与沙尘,发出呜呜的悲鸣。
进入下邳城时,徐州刺史早已率阖城官员出城十里跪迎,场面极其隆重。
然而李翊并未在城中驿馆多做停留,甚至未接见多少地方官员。
他只是略作歇息,用了些汤药,便对侍立床前的李治道:
“去……泗水边。”
李治闻言,眉头紧锁。
与身旁的李平、李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深忧虑。
泗水河畔,风势更疾,寒气更重。
父亲此刻的身体,如何经受得住?
李治再次劝道:
“父亲,河边风大,寒气侵体。”
“不如先在城中歇息两日,待风势稍缓,天气略暖。”
“孩儿等再陪父亲前往?父亲身体要紧啊!”
李翊却缓缓摇头,支撑着想要坐起,李仪连忙上前搀扶。
他看着子女们担忧的面容,声音虽弱,却依旧清晰:
“不等了……现在……就去。”
那眼神中的坚持,与在洛阳时一般无二,甚至更添了几分急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彼岸呼唤,不容他再有片刻延迟。
众人知再劝无用,只得依从。
李治命人取来最厚实的狐裘大氅,李仪亲自为父亲一层层裹紧。
又戴上风帽,围上护颈。
徐州刺史早已备好软轿与更多挡风的帷幔。
一行人出了下邳城,朝着记忆中的泗水方向行去。
越近河边,风声越大。
浩荡的泗水,在深秋的天幕下呈现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水流湍急,打着旋涡。
滚滚东去,发出沉闷而永恒的奔流之声。
岸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在狂风中起伏如浪。
发出沙沙的悲鸣,更添几分苍凉肃杀。
远处的河滩开阔而荒芜,几只寒鸦掠过水面,发出凄厉的啼叫。
来到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河岸,软轿停下。
李治、李平小心地将李翊搀扶下来。
河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李仪急忙上前,将一件极其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披在父亲肩上。
仔细系好带子,声音带着哽咽:
“父亲……仔细寒风。”
李翊却似乎对这刺骨的寒风浑然不觉。
他站稳身形,推开子女们过多的搀扶,只让李仪轻轻挽着手臂。
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直至离翻滚的河水仅有丈余之遥。
他抬起头,浑浊而深邃的目光。
投向那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泗水。
仿佛要将这流淌了无数岁月、也见证了他生命转折的河水。
尽数收入眼底,刻入灵魂。
良久,他缓缓开口。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碎,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与感慨:
“当年……曹军铁蹄踏破徐州,屠戮四方。”
“尸骸塞川,泗水为之不流……”
“我便是在这般景象之中,于这泗水之畔。”
“惶惶如丧家之犬,几陷死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血色弥漫的午后:
“是中祖皇帝……彼时之刘使君,率兵来援。”
“于万军从中,见我为曹军追杀,奄奄一息。”
“非但未弃,反下马亲自搀扶,喂以清水干粮。”
“后问我姓名志向,我惊魂未定,腹中饥馁。”
“曾戏言道:‘但求使君管饭,翊便愿追随左右,以供驱驰。’”
李翊的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属于回忆的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命运的奇妙:
“未曾想……这一句戏言,这一饭之恩,竟成羁绊。”
“使君当真管了饭,且一管……便是五十七载春秋。”
“从徐州到冀州,到荆州,再到洛阳司隶……:“”
“这一路,竟再未让我饿过肚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那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追随与承诺,是君臣之间超越了寻常恩遇的深厚情谊与共同理想的凝结。
周围众人,包括陪同的地方官员。
闻听李翊亲自讲述这段鲜为人知的君臣相遇之始,无不肃然动容。
李治、李平等人更是眼眶发热,他们虽知父亲与先帝情谊深厚。
却从未听父亲如此动情地提及最初的细节。
见李翊追忆往事,神色感怀。
随行的徐州别驾、下邳令等地方官员。
趁机上前,躬身颂扬,意图迎合。
一人高声赞道:
“相爷此言,足见先帝慧眼识珠,相爷忠义无双!”
“此正是风云际会,圣君贤臣,共扶汉室。”
“方有后来扫平群雄,一统寰宇之旷世功业!”
“相爷之功,堪比伊尹、周公,光照千秋!”
另一人更是谄媚地附和:
“何止伊周!下官尝闻,孔子为万世师表,乃天下文圣。”
“然孔子有德无位,其道不行于当时。”
“而相爷您,德被天下,功盖寰宇。”
“立不世之业,开万世太平!”
“依下官愚见,相爷乃‘至圣’也!”
“孔子是圣,相爷是至圣。”
“超迈古人,垂范万代!”
这番近乎肉麻的吹捧,将李翊抬到了超越孔子的“至圣”高度。
在等级森严、尊崇儒术的汉代,可谓惊世骇俗。
周围不少官员虽觉过分,却也不敢出声反驳。
只偷偷观察李翊反应。
李翊听罢,却并未露出丝毫得意或受用之色。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位侃侃而谈的官员。
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缓缓摇头。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圣人?至圣?”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否定与清醒。
“为政者,身处权力漩涡。”
“权衡利弊,驾驭群伦。”
“难免机心权变,难免有所妥协。”
“甚至……难免沾染血腥。”
“何来‘圣’字可言?孔子修《春秋》。”
“立人伦,教化为先,或可称圣。”
“我李翊,一生杀伐决断,算计筹谋。”
“不过是一个……尽力做了些事的老吏罢了。”
“‘圣人’之名,徒增虚妄,切莫再提。”
这番话,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自我剖析。
彻底否定了那些虚浮的赞颂,也展现出李翊对自身角色与历史定位的深刻认知。
那官员闻言,面红耳赤。
讪讪退下,不敢再言。
李翊不再理会旁人,目光重新投向那亘古奔流的泗水。
寒风呼啸,卷动他苍白的须发与厚重的氅衣。
他望着浑浊的河水,眼神变得愈发幽远迷离。
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时光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他低声轻吟,声音散在风里,如同叹息: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若当年,我未曾在此遇着使君,未曾许下那‘管饭’之诺。”
“只是一介漂泊无定的天涯游子,此一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埋骨于某场不知名的战乱,是终老于某处不知名的乡野。”
“还是……另有际遇?”
这低语,充满了对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遐想与感慨。
也透露出这位一生执着于大业、背负着巨大责任与声名的老人。
内心深处或许也存有一丝对“寻常人生”的遥远向往与淡淡疲惫。
李治见父亲在河边站立已久,河风愈发凛冽。
父亲单薄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心中焦急,上前轻声劝道:
“父亲,河边风大寒重,您已站立许久,恐伤身体。”
“不若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天气若好,再来凭吊不迟。”
李翊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轻轻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翻滚的河面上,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又有些奇异的明亮。
他竟缓缓地,向着河边又迈出了一步。河水几乎要溅湿他的靴尖。
“父亲!”
李仪吓得花容失色,惊呼一声。
抢步上前,紧紧跟在李翊身后。
双手虚扶,生怕他一头栽进那冰冷的河水之中。
李翊对女儿的惊呼恍若未闻。
他站在水边,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更显瘦骨嶙峋。
他的眼前,泗水浑浊的波涛仿佛开始旋转、变幻……
走马观花,幻影重生。
不再是噩梦中的血腥与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召唤。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曾与他逐鹿天下、最终败于他手的对手身影。
自水雾中浮现,又缓缓淡去:
袁术的骄狂,袁绍的不甘。
公孙度的负隅,孙策的勇烈。
孙权的隐忍,曹丕的怨毒……
他们如同河面上的倒影,清晰一瞬。
旋即被流水冲散,沉入无尽的时光深渊,只留下历史的尘埃。
接着,是更多熟悉而温暖的面孔。
那些早已故去、曾与他并肩作战、共同缔造了这个帝国的老友与部下。
如同赴约般,一一自朦胧的水光中走出,微笑着向他招手。
陈登的雍容睿智,曹豹的精干勇毅。
麋竺的慷慨忠厚,田豫的沉毅干练……
更清晰的,是那三位情同手足的万人敌: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中含着笑意与一如既往的傲然。
张飞豹头环眼,咧开大嘴,似乎在嚷着什么。
赵云白袍银枪,面容俊朗,目光温和而坚定……
他们都在向他招手,笑容亲切,眼神温暖,仿佛在说:
“子玉,久违了。”
李翊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轻缓,周身的寒意似乎渐渐消退。
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包裹了他。
他感觉自己离那些身影,离那片朦胧的光晕,越来越近……
周遭的现实景象——
呼啸的寒风、浑浊的河水、焦急的子女、肃立的官员甲士——
开始模糊、褪色,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无边无际的白光。
在这片温暖而圣洁的白光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清晰。
玄衣冕服,垂绅正笏。
面容仁厚,目光温和而充满力量,正是中祖昭武皇帝——刘备。
李翊怔怔地望着那身影,这位他追随了五十七年、亦君亦友的帝王。
刹那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深沉算计。
仿佛都在这一眼之中冰雪消融。
这个执掌帝国权柄数十载、令无数人敬畏如神明的老人。
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至亲长辈的孩子。
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再不顾其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在弥漫的白光中。
对着那个身影,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双膝跪倒。
以额触地,声音哽咽颤抖,却充满了孺慕与愧疚:
“陛……下……臣……李翊……参见陛下!”
刘备微笑着,快步上前。
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李翊颤抖的双肩,将他轻轻搀起。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
穿越了生死的界限。
紧紧交汇。
刘备的目光中,有赞赏,有心疼。
更有无尽的欣慰与理解。
他握着李翊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同当年在徐州初见时那般温和而有力,语重心长地道:
“子玉……辛苦了。”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道尽了李翊这五十七载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以及无人能懂的孤独与坚持。
李翊的泪水更加汹涌,他像个孩子般抽泣着,摇着头:
“陛下……臣……臣没能做得更好……”
“没能把汉室……把天下……打造得如陛下所愿那般完美无瑕……”
“臣……有负陛下重托……”
这自责,发自肺腑。
尽管他缔造的季汉已是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尽管他已做到了这个时代人力所能及的极致。
但在内心深处,他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存有遗憾。
永远在追求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完美”。
这,或许正是他不断前行、永不满足的动力。
也是他此刻愧疚的根源。
刘备闻言,却温和地笑了,那笑容包容一切。
他轻轻为李翊拭去眼泪,缓声道:
“……傻话,朕都看到了。”
“你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整,将飘摇的汉祚延续。”
“使百姓得享数十载太平,功业巍巍,千古罕有。”
“朕……甚慰,甚慰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却并无责备:
“至于禅儿、理儿,璿儿他们……”
“是朕教子无方,是他们自身福薄德浅,非你之过。”
“子玉,你已为他们,为这汉室江山。”
“做得够多,够好了。”
“朕……岂会怪你?”
李翊听到刘备亲口说出“不怪”,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
似乎瞬间松动、消散。
他抬起头,望着刘备慈和的面容,泪眼中充满了依赖与委屈:
“陛下……您驾崩之后……这些年……”
“臣……感到很孤独。”
“再无人……能像陛下这般,与臣推心置腹。”
“纵论天下,分担忧愁了……”
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高处不胜寒。
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者,他拥有无上权威。
却也失去了平等的交流与纯粹的理解。
诸葛亮等人虽可信任,但终究隔着一层君臣或同僚的界限。
唯有刘备,是君,是友,更是知音。
刘备的离去,带走了他精神上最重要的支柱与慰藉。
刘备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用力握了握李翊的手,声音温暖而笃定:
“子玉,莫悲。”
“此生君臣缘尽,然来生,你我一定……还会重逢。”
“还会在一起,共图大业,再把酒言欢!”
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李翊心中最后的彷徨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重重点头,泪水却流淌得更加肆意:
“若真有来世……翊,绝不后悔追随陛下!”
“纵使刀山火海,九死……亦不悔!”
就在这时,那片柔和的白光之中,人影憧憧。
陈登、麋竺、田豫、关羽、张飞、赵云……
那些方才在水光中浮现的故友,全都微笑着,簇拥到了刘备身边。
他们望着李翊,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善意。
陈登笑道:
“子玉,一别多年,风采依旧否?”
“这边风景独好,就等你了!”
关羽捋须颔首,丹凤眼中满是笑意。
张飞更是迫不及待,粗声大气地嚷嚷道:
“先生!你这老家伙,忒也磨蹭!”
“快些过来!俺老张这次可不等你了!酒都温好了!”
赵云也温言道:
“相爷,请。”
望着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听着那毫无隔阂、仿佛昨日才分别的招呼。
李翊脸上那常年笼罩的深沉、疲惫、威仪,如同春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尽。
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孩童般纯净而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照亮了他苍老的面容。
他不再犹豫,不再留恋,目光扫过每一位故人。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刘备,然后。
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应道:
“好!好!玄德公!”
“云长!益德!子龙!元龙……诸位老朋友!”
“我李翊……来寻你们了!这便来!!”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步履轻盈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向着那片温暖圣洁的白光,向着那群含笑等待的故人,大步走去……
“父亲——!!!”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如同撕裂锦帛,猛地将所有人从各自的神思或静默中惊醒!
是李仪!
只见一直紧紧跟在李翊身后、全神贯注防备他落水的李仪。
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美眸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因为在她的视线中,父亲在说完那句“现在就去”之后。
对着滚滚泗水凝视片刻,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无比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欢欣的笑容。
然后,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
软软地、毫无征兆地,向着侧后方——
她的方向——倒了下来!
她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张开双臂。
堪堪在父亲身躯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将其接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冰冷,轻若无物。
李翊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如同沉睡。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一丝释然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然而,鼻息已绝,脉搏已停。
他去了。
在泗水河畔呼啸的秋风中,在他生命传奇开始的地方。
在追忆完与先帝相遇的往事、驳斥了虚妄的赞颂、遐想了另一种人生。
并最终在幻象中与故人重逢之后……
这位季汉王朝的缔造者与掌舵人,汉末三国的终极胜利者与秩序重建者。
护国公、丞相李翊。
悄然阖上了他阅尽八十载沧桑、见证了无数兴衰起落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依旧呼啸,泗水依旧奔流,枯苇依旧瑟瑟。
然而,河畔所有活着的人——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李仪,以及随行的官员、将领、侍卫——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被李仪抱在怀中、已然了无生息的老人。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
所有李氏子女,所有官员甲士,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以头抢地,有人呆若木鸡。
更多的人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巨大变故,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无边的悲恸与茫然。
李仪紧紧抱着父亲尚有余温却迅速冷却的身躯,泪如雨下。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颤抖着。
李治跪行上前,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摸了摸那冰凉的手腕。
最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仰起头,对着苍茫的秋空,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喊,那声音穿透风声水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父亲——!!!”
这一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延熙二年,深秋。
一代名相、护国公李翊。
病逝于徐州泗水之畔,享年八十岁。
他自泗水畔一场血腥的屠杀中侥幸逃生,得遇明主。
由此登上历史舞台。
最终,又在这泗水奔流不息的涛声与秋风之中,安然阖目。
为自己辉煌灿烂、波澜壮阔的一生,
画上了一个始于斯、终于斯的、充满宿命意味的句点。
风声呜咽,流水汤汤。
仿佛在为这位老人的离去,奏响最后一曲苍凉而宏大的挽歌。
历史的篇章,就此翻过沉重的一页。
等待着后来者,去书写新的未知。
而关于李翊的传奇、功业、争议。
以及他临终前种下的那些关于制度与未来的“种子”,将如同这泗水一般。
奔流不息,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
不断被后人提起、思索、评说。
正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明天大结局,大结局之后直接开始写番外,预计本月底全书完结)
(随着老李的离去,本书接近尾声,一路走来不容易,希望兄弟们多多投月票,为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