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请用膳。”
庖人将鱼盘轻轻放在孙权面前的木案上。
孙权瞥了一眼那千篇一律的鱼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厌恶与疲惫之色。
他推开陶盘,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充满倦怠:
“唉……又是鱼……孤……孤已然吃了整整二十年的鱼了!”
“腥膻之气,闻之欲呕!”
“如今……如今孤只想尝一口牛肉,哪怕只是一小口……”
“卿可能为孤寻来?”
那庖人面露难色,惶恐地低下头,嗫嚅道:
“大王恕罪……岛上……岛上唯有这鱼虾之类,尚算易得。”
“猪牛羊等牲畜,饲养艰难,数目稀少。”
“皆需精心配给,以备不时之需或祭祀大典……”
“平日……平日实难供应。”
“能否得食,全看……全看运气……”
孙权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庖人退下。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一身旧戎装、面带风霜之色的周胤急匆匆走入殿内。
他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孙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头,带着一丝期盼问道:
“周胤,你来得正好!”
“我遣出的商船,此番出海,可曾换回些牛羊牲畜?”
“或是米麦布帛?”
周胤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急促:
“大王……末将正为此事而来。”
“我们的船队……出事了!”
“不仅未能换回所需物资,连……连我们满载货物出去的三艘大船。”
“在靠近倭国海域时,尽数……尽数被一股海贼劫掠一空!”
“船毁人亡,损失惨重!”
“什么?!”
孙权猛地从木榻上站起,又因气血不足一阵眩晕,勉强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又惊又怒:
“何方海贼如此猖獗,竟敢劫我船队?!”
“我们不是派了兵船护航吗?!”
周胤脸上满是愤懑与无奈:
“大王,那股海贼非同一般!”
“船只众多,装备精良。”
“进退有据,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我们的护航兵船虽奋力抵抗,然寡不敌众。”
“亦被击沉一艘,余者皆带伤而回!”
孙权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寻常海贼,岂有这等实力与胆量?”
“定是……定是某个国家的官方水军假扮!”
“莫非……是汉朝终于忍不住,要对孤动手了?!”
想到那个庞然大物,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周胤却摇了摇头,分析道:
“大王,汉朝如今乃天朝上国,自诩礼仪之邦。”
“若要征讨,必是堂堂正正王师压境。”
“岂会行此藏头露尾、如同贼寇般的劫掠之事?”
“徒损其名望耳!”
“据逃回的兵士描述,那些海贼的船只样式、作战方式,倒有几分……”
“几分像是来自瀛洲!”
“瀛洲?”
孙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恼怒。
“瀛洲人?我们不是才与他们建立起贸易往来不久吗?”
“他们还曾表示愿与我等交好,互通有无!”
“为何突然翻脸,竟行此强盗之举?!”
正当他惊怒交加之际,老臣阚泽也步履蹒跚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此刻更是带着绝望的神色,声音颤抖地禀报:
“大王!大事不好!”
“刚刚接到消息,与我们尚有往来的一些南洋诸国,如林邑、扶南等。”
“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宣布与我等断绝一切外交与贸易关系!”
“我们的商船,已被禁止进入他们的港口!”
“什么?!”
孙权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为何……为何会如此?!”
“这些国家,往日虽不算亲密,却也相安无事。”
“为何突然之间,齐齐变卦,背信弃义?!”
周胤与阚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周胤涩声道:
“大王,这绝非巧合!”
“南洋、东海,同时发难……”
“这背后,定然是洛阳……是汉廷在操控一切!”
“他们是要将我们彻底困死、饿死在这孤岛之上啊!”
阚泽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道:
“大王!夷州地瘠民贫,本就不能自给自足。”
“全赖海外贸易,输入粮米、布匹、铁器乃至牲畜,方能勉强维持。”
“如今……如今所有海路几乎断绝。”
“外无援手,内乏积储。”
“这……这真是要将我等逼上绝路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接二连三的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权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王!”
“主公!”
周胤、阚泽与殿内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七手八脚地将孙权抬到榻上。
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乱作一团。
好一会儿,才匆忙唤来随行流亡、医术也早已生疏的御医。
御医诊脉良久,最终摇头叹息。
对围拢过来的众臣低声道:
“大王……大王早年在合肥之战时,便曾受惊悸,心脉本有旧伤。”
“这些年来,流离海外,饮食粗粝。”
“缺乏滋养,忧思过重,早已掏空了根基。”
“今日骤闻噩耗,急火攻心。”
“以至气血逆乱,昏厥过去……需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众人听着御医的诊断,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旧主。
再回想这二十多年来的颠沛流离、困守荒岛的艰辛。
无不悲从中来,面面相觑。
殿内弥漫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气息。
就在这时,一名原本负责文书工作的中年文臣。
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绝望与乡愁,猛地扑倒在地。
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令人心碎。
“呜呜呜……想我家乡本在吴郡,富庶繁华,烟雨楼台……”
“那是何等快活!可如今……”
“如今却困守在这蛮荒瘴疠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与野人何异?!”
“这……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他的哭嚎,如同点燃了引线。
瞬间引爆了在场许多人积压已久的情绪。
近两年来,随着老臣张昭的病逝。
夷州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才储备更是雪上加霜。
缺乏有效的治理与规划,岛上的发展愈发困难。
人心也更加涣散。
不断有人冒着葬身鱼腹的风险,偷偷驾着小船逃离夷州,返回中土。
他们宁愿在中原做一个隐姓埋名的普通百姓,甚至流民。
也不愿再留在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海外孤岛。
而人才的持续流失,又反过来加剧了夷州的贫困与混乱。
形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
孙权在众人的呼唤与哭泣声中,悠悠转醒。
他听着那文臣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周围这些跟随自己大半生、如今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早已失了士人风范的旧臣。
他们眼中充满了疲惫、绝望与对故土的深深渴望。
孙权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针扎般刺痛。
他挣扎着,在周胤的搀扶下坐起身。
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深深的皱纹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吩咐道:
“去……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吧……”
“所有还留在这里的人……”
命令传下,不多时。
夷州岛上尚存的前吴国文武臣僚,约数十人,陆续汇聚到这间简陋的“王宫”主殿。
他们大多穿着用岛上粗麻、葛布甚至树皮纤维制成的、样式古怪的衣物。
许多人赤着脚,皮肤黝黑,神情麻木。
与中原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形象判若云泥。
孙权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而又因岁月与苦难变得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有愧疚,有悲凉,更有一种大势已去的彻底无力感。
他闭上眼,两行热泪再次滚落。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释然:
“诸卿……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
“是权……是权对不起你们……”
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众人:
“只因权一人之执念,不甘失败。”
“妄图在这海外延续国祚,却连累诸卿。”
“背井离乡,抛家舍业。”
“随我在这蛮荒之地,受苦受难,蹉跎岁月,甚至……”
“甚至埋骨异乡……权……权之罪也,深重难赎!”
他顿了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叹一声:
“如今看来,或许……”
“或许自当年我们决意浮海出逃,离开故土之时,便已是大错特错……”
“中原一统,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我等逆天而行,负隅顽抗。”
“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听着孙权这番发自肺腑、充满悔意的言语。
殿内的众臣再也忍不住。
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艰辛、乡愁与绝望。
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皆匍匐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震天,充满了末路英雄的悲怆与对故国的无尽思念。
待哭声稍歇,孙权用衣袖擦去泪水。
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罢了……罢了……”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
“再挣扎下去,也不过是让诸卿陪着我这老朽一同葬身于此荒岛……”
“周胤,阚泽……”
周胤与阚泽连忙上前:
“臣在!”
孙权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准备……起草降表吧。”
“以我孙权的名义,遣使前往洛阳,觐见汉朝皇帝刘禅……”
“向他……称臣纳贡。”
“并言明,我孙权……愿献上夷州之地土、民户。”
“恳请……重归大汉版图。”
“使……使岛上流离之人,得以返回故土……”
此言一出,周胤、阚泽等少数核心忠臣心中五味杂陈。
有终于可以结束这流亡生涯的解脱。
又有故国彻底灭亡、壮志未酬的悲凉与不甘。
然而,
殿内绝大多数臣子,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激动!
回归中土!
回到那个他们魂牵梦绕的、繁华富庶的文明世界!
这是他们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尤其如今汉室在李翊、诸葛亮等人治理下。
再现盛世景象,四海升平。
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祖国能够完整统一,自己也能够落叶归根呢?
“大王圣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赞同与感激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多人更是再次流下眼泪。
但这一次,是希望的泪水。
孙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不久,
以老成持重的阚泽为正使,携带者用岛上能找到的最好材质书写的降表顺表。
以及象征性的贡品,登上一艘勉强还能远航的船只。
升起一面表示归顺的白旗,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
驶离了这片承载了他们二十多年苦难与挣扎的海岸。
向着西北方向,那代表着华夏正朔的洛阳,破浪而去。
孙权目送远去的船只,之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孙权不知道,也已经不在乎了。
岁月消磨了他的智慧与壮志,眼下的他,只想落叶归根。
海天之际,乌云渐渐散开。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茫茫大海上。
仿佛预示着一段漂泊历史的终结,与一个新的融合的开始。
骄傲了数十年的孙氏,要低头了。
而夷州也第一次正式与中土建立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