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长期被父辈与能臣光芒所掩盖的骄堕之心,
开始如同藤蔓般,在安逸的土壤中悄然蔓延。
而围绕在他身边,以中常侍岑昏为首的一众宦官,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心境的这一微妙变化。
他们如同依附于参天大树的藤萝。
唯有当大树自身开始松懈时,才能获得更多向上攀爬、汲取阳光雨露的机会。
他们深知,唯有引导皇帝耽于享乐,沉湎声色犬马。
他们这些近侍之臣,才能更方便地窃取权柄,中饱私囊。
将帝国的财富,悄无声息地流入自己的囊中。
这一日,秋高气爽。
刘禅结束了例行的早朝——
那更多是诸葛亮、李治等人汇报政务,他只需点头称是的过场。
他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一丝摆脱冗繁政务后的轻松。
在内侍的簇拥下,信步走向后宫御苑。
岑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脸上堆着谄媚而谨慎的笑容。
行至一处新辟的园囿,刘禅忽然停下脚步。
目光被园中陈列的诸多前所未见的物事所吸引。
有造型奇特的琉璃盏,闪烁着斑斓异彩。
有栩栩如生的玉雕胡人,做着各种怪诞姿势。
更有一些被关在精巧铁笼中的珍禽异兽,发出阵阵陌生的鸣叫。
他好奇地指着一尊通体洁白、温润生光的巨大象牙雕刻,问道:
“岑昏,此等稀奇之物。”
“朕往日未曾得见,是从何而来?”
岑昏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回禀陛下,此皆是奴婢们感念陛下日理万机,辛劳为国。”
“特地从西域胡商手中,精心为您张罗搜罗来的些许玩物。”
“只盼能为陛下解乏添趣,博龙颜一悦。”
刘禅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孩童般的欣喜笑容。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象牙,又看向一旁色彩绚丽的孔雀,连连点头:
“好!甚好!尔等有心了!”
“赏!重重有赏!”
岑昏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敬,引着刘禅在园中细细游览。
一一讲解这些奇珍异宝的来历与妙处。
当走到一个巨大的铁笼前时,刘禅的目光被彻底锁住了。
笼中关着一头猛兽,形似巨狮而更具威仪。
毛色金黄,目射精光。
正不耐地踱步,偶尔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震人心魄。
“此乃何物?”
刘禅又惊又喜,凑近观看。
“陛下,此兽名曰‘狻猊’,乃西域雪山之王。”
“凶猛无匹,象征皇权威严,等闲不可得见!”
“胡商言,唯有真龙天子,方能驾驭此等神兽!”
岑昏添油加醋地解释道。
刘禅大感兴趣,立刻命人取来新鲜羊肉。
亲自用长竿挑着,小心翼翼地递到笼边。
那狻猊低吼一声,猛地扑上。
利爪撕扯,獠牙毕露,顷刻间将羊肉吞食殆尽。
这野性与力量的展示,非但未让刘禅畏惧。
反而激发了他一种掌控强大生物的奇异快感。
他兴致勃勃,接连投喂。
观看狻猊的种种姿态,乐此不疲。
就这样,投喂猛兽,赏玩奇珍。
听岑昏讲述西域风土人情,不知不觉竟消磨了一整日。
夕阳西下,刘禅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他对岑昏感慨道:
“今日,实是朕登基六载以来,最快活逍遥的一日!”
岑昏心中窃喜,连忙趁热打铁,躬身道:
“能见陛下开怀,奴婢万死亦心甘!”
“只要陛下喜欢,奴婢愿日日陪伴圣驾。”
“搜罗天下奇趣,供陛下赏玩!”
刘禅先是一喜,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如此快活的日子在眼前展开。
但随即,他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摇了摇头,叹息道:
“唉……只怕不可。”
“朕若沉湎于此等玩乐,丞相与表兄他们……”
“怕是又要上疏劝谏,言词切切,朕……朕听着也烦心。”
岑昏察言观色,知皇帝心已动。
只是畏于外朝压力,便压低声音。
以推心置腹般的语气道:
“陛下何须过虑?如今四方宾服,海内升平。”
“国库充盈,远胜文景!”
“您乃一国之君,富有四海。”
“难道连些许娱情遣兴,也要看臣子脸色不成?”
“李相、诸葛丞相他们,总言国用不足。”
“要节俭,要建设。”
“可奴婢听闻,京师府库之钱,累积亿万。”
“贯朽粟腐,连串钱的绳子都朽断了!”
“如此富足,陛下享用一些,以慰圣心,有何不可?”
他见刘禅眼神闪烁,似被打动,进而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提议:
“奴婢还知,陛下素来雅好宫室建筑。”
“昔年先帝在时,便有意兴建昭阳、太极之殿。”
“筑总章观,高十数丈,以显大汉威仪。”
“然当时李相以‘天下未定,不宜兴役’为由劝阻。”
“如今呢?四海一统,盛世当前。”
“陛下正可完成先帝未竟之遗愿,既显孝心,又彰国威!”
“此乃两全其美之事啊!”
“完成父皇遗愿……”
刘禅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个理由,似乎足以抵挡任何劝谏。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点头:
“卿言甚善!便依汝所奏,征调民夫。”
“兴建昭阳太极殿、总章观!”
诏令一下,大规模的劳役征调随之开始。
原本用于农耕水利的壮丁,被源源不断地送往洛阳的工地。
农桑之事几近停顿。
沉重的徭役负担,很快引起了朝野的忧虑与反对。
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廷尉陈群,率先上疏。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陛下!臣闻古之圣王如大禹,承唐尧、虞舜之盛世。”
“犹自居于卑宫,服于恶衣。”
“况今丧乱之后,百姓户口剧减。”
“比之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耳!”
“加之边境将士,戍守辛劳。”
“若有水旱之灾,臣深忧之,将为国之大患!”
他回顾历史,痛陈利害:
“昔年曹丕营造宫室,自成都至白水。”
“馆舍相望,徒耗民力,此乃疲民之举。”
“中祖深以为戒!今陛下于中原腹心之地,大用民力。”
“岂非效魏之覆辙?”
“此实关乎国家安危之根本,愿陛下慎思之!”
面对陈群的直言,刘禅心中不悦。
但碍于其是老臣,只得强压烦躁,辩解道:
“……陈爱卿过虑了。”
“帝王之业与宫室之制,本应并行不悖。”
“今敌虏已灭,天下安宁。”
“罢兵防守之余,兴建一二宫殿,以壮国体。”
“何至于便损害国本?”
陈群毫不退让,继续进逼:
“往者汉高祖唯与项羽争天下,羽灭而宫室尽焚。”
“故萧何建武库、太仓,皆因急务,然高祖犹责其过丽。”
“当今之世,正值国家复兴,实未可与古时等同而论!”
“夫人之情欲,苟无所藉,何求不得?”
“况乃帝王,莫之敢违!”
“陛下前欲坏武库,谓不可不坏,后欲置武库,又谓不可不置。”
“若必欲作之,固非臣下之言所能屈。”
“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
他举出汉明帝与钟离意的例子,最后慨然道:
“帝王岂惮一人?盖为百姓也。”
“臣不能少回圣听,不及意远矣!”
在陈群引经据典、情理并茂的激烈反对下。
刘禅终究理亏,无法坚持。
只得悻悻然下诏,减省部分劳役。
缩减宫殿修建的规模与开支。
然而,他心中的烦闷与憋屈,却愈发浓重。
退朝之后,刘禅郁郁不乐地回到后宫。
既然外朝处处掣肘,他便将更多精力转向内廷。
与妃嫔们歌舞宴饮,寻求慰藉。
他后宫妃嫔本就不少,此时更是流连忘返。
为了处理繁杂的宫廷事务,甚至绕过外朝内阁。
设立了由识字宫女担任的“女尚书”,直接处理一些本应经由内阁的奏章。
试图在内廷建立一个只听命于自己的小朝廷。
这一举动,彻底触动了以李治为代表的外朝官员的神经。
李治深知,这已非简单的君王享乐。
而是试图以宦官、内宠为羽翼。
挑战内阁乃至整个外朝文官体系的权威。
是权力格局危险的偏移!
于是,李治再次上疏。
这一次,他的言辞更为直接,涉及范围也更广。
他首先针对宫室兴建:
“昔汉文帝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
“霍去病忧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
“况今所费,非徒百金。”
“所忧,非徒北狄之患乎!”
“臣愚以为,可且粗完。”
“所足朝会殿宴,乞且停省。”
“使劳役之力,更农桑之业。”
“俟国富民安,徐议其宜。”
接着,他将矛头指向后宫:
“《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已盛矣。”
“臣闻陛下后宫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必由此。”
“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尽遣还家。”
“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
“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
刘禅览疏,心中更是烦闷。
他召见李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与疏远:
“表兄常正言进谏,朕心知之。”
“然则,朕之后宫,乃家事也。”
“表兄今日之言,是以臣子身份谏朕,还是以兄长身份劝朕?”
李治神色不变,坦然对视,语气不卑不亢:
“臣闻圣王导君,不以臣、兄异辞。”
“臣于陛下,既为表亲,更为臣子。”
“于公于私,皆有规劝之责,望陛下察之。”
刘禅看着这位能力出众、一向被自己倚重,此刻却显得如此“不通情理”的表兄。
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表兄既如此说,朕……还有何言?”
“依卿所奏便是。”
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倦怠。
然而,李治似乎并未察觉。
或者说,他职责所在,必须将话说完。
他继续道:
“……臣尚有一事启奏。”
“近者猎法严峻,杀禁地内鹿者身死。”
“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
“始设此法时,盖因苑囿初立,禽兽需护。”
“然数年以来,民供众役,畋猎者已鲜。”
“况又禁法所拘,群鹿犯稼,所在为害,所伤不赀。”
“民虽障防,力不能御。”
“至荥阳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
“今天下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甚多。”
“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
“惟陛下宽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
“则众庶久济,莫不悦豫矣。”
刘禅已是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既然表兄都已为朕思虑周全,便……便依表兄之意办理吧。”
李治这才从皇帝的语气中,清晰地听出了那浓重的倦怠与疏离。
他心中微微一沉,知道今日之言已触逆鳞。
但他无愧于心,只能深深一揖:
“……臣,遵旨。”
“告退。”
随即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宫殿。
一直屏息凝神、侍立在旁的岑昏,直到李治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他察言观色,见刘禅面色不豫,低声试探着问:
“陛下……时辰尚早,可要回殿中批阅奏章?”
刘禅烦躁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所有的不快:
“不看了!朕今日乏了。”
“心烦!走,陪朕去园子里散散心!”
“奴婢遵旨!”
岑昏心中暗喜,脸上却做出关切的模样,连忙躬身引路。
一行人簇拥着心情郁闷的皇帝,再次走向那充满奇珍异玩、可以暂时忘却朝堂纷争与臣子诤言的御苑深处。
刘禅从出生起,就一直被父亲、相父规劝。
他的人生似乎被提前制定好了,每天路该怎么走,都会有人指引他。
这养成了刘禅从善如流的美好品德,但也令他缺乏了独立思考。
而更隐忧的是,常年的压抑,也会使得内心更加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