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世充之弟、徐州行台王世辩亦遣将郭士衡率军数千来会。
两股势力合流,十余万大军扎营于成皋。
即虎牢关所在山地东面的广阔原野。
并于板渚修筑临时宫室,摆出长期对峙、誓夺虎牢的架势。
窦建德更遣使与洛阳城中王世充互通消息。
约定内外夹击,共破唐军。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越山川。
迅速传至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与刚刚易主的虎牢关。
北邙山大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面是坚城未下,困兽犹斗。
一面是强敌骤至,声势浩大。
腹背受敌之险,如乌云压顶,笼罩在每一位将领心头。
窦建德先礼后兵,遣使致书李世民。
信中言辞看似客气,实则咄咄逼人:
“唐郑相争,生灵涂炭。”
“今夏王奉天命,欲解纷争。”
“请秦王退军潼关,返所侵郑地。”
“复修旧好,则干戈可息,天下幸甚。”
这无异于要求李世民放弃已到手的河南大部及围攻洛阳的成果。
退回关中,承认夏、郑、唐三足鼎立之局。
李世民召集麾下核心将佐并李元吉、屈突通等高级将领。
于中军大帐商议对策。
帐中济济一堂,却弥漫着压抑与分歧。
李元吉首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急躁与对李世民兵权的隐隐忌惮:
“二哥,窦建德倾河北之众而来。”
“兵多将广,士气正盛。”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战疲敝。”
“若分兵拒夏,恐两头失塌。”
“不若暂且解洛阳之围,退保新安、渑池险要。”
“观望形势,再图后举。”
他这话,实则是想将李世民从洛阳前线“请”走。
由自己接手或至少共掌围城之责。
屈突通亦面露忧色,
他是沙场老将,思虑更为持重:
“齐王所言,不无道理。”
“王世充虽困,然洛阳城坚,急切难下。”
“窦建德乘胜远来,锋锐难当。”
“我军若固守此地,两面受敌。”
“粮道易被截断,士气易堕,确非万全之策。”
“退据新安,背靠关中。”
“可保无虞,徐观其变,方是老成谋国。”
封德彝虽曾为李世民回长安辩解。
然此刻面对实实在在的军事压力,亦倾向于保守:
“秦王殿下,萧瑀公在长安亦屡有书信。”
“言朝廷忧心东线久战,将士思归。”
“今骤添大敌,风险倍增。”
“暂避其锋,稳固已得之地。”
“待窦建德与王世充生隙,或夏军久顿生变。”
“再相机进取,似更稳妥。”
一时间,帐中请求退兵避战之声,占据上风。
连一些秦王府嫡系将领,如刘弘基等,亦面露犹豫。
唯有郭孝恪、薛收等少数年轻谋士。
目光灼灼,似有不同见解。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并未立即驳斥。
他先看向郭孝恪:
“孝恪,你有何看法?”
郭孝恪出列,拱手朗声道:
“殿下!王世充智穷力竭,粮尽援绝。”
“已成瓮中之鳖,破擒只在旦夕!”
“此乃天欲亡郑。”
“窦建德不察时势,远来赴援,是自投罗网。”
“乃天意欲令郑、夏一并授首也!”
“虎牢天险,形胜之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军新得此关,正可凭险据守,以逸待劳。”
“夏军虽众,然长途跋涉,师老兵疲。”
“更兼新附孟海公等部,号令未一,心志不齐。”
“我军当扼守虎牢,深沟高垒,不与浪战。”
“待其粮尽气衰,或寻隙击之,必可大破!”
“焉有未战先怯,弃险退避之理?”
李世民听罢,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却未立刻表态,又转向记室薛收:
“伯褒,汝意如何?”
薛收文士出身,然通晓军略,思路清晰。
他从容道:
“殿下,薛收以为。”
“当分兵而行,双管齐下。”
“王世充所恃者,东都城坚粮足。”
“麾下江淮精卒犹在,所患者唯缺粮耳,故困守待毙。”
“窦建德倾巢来救,必率精锐,欲与王世充内外呼应。”
“若放其至洛阳城下,两寇合兵。”
“窦建德以河北之粮济郑,则郑复振。”
“战事迁延,统一无期。”
“为今之计,当分我军为二:”
“一部继续围困洛阳,深壕高垒,严密封锁。”
“若王世充出城,则谨守不战,耗其兵力。”
“另一部,则由殿下亲统骁锐,疾趋虎牢。”
“抢占成皋诸险,秣马厉兵。”
“以逸待劳,专候窦建德。”
“夏军远来,求战心切。”
“我据险不战,先挫其锐。”
“待其懈怠或粮运不继,殿下率精骑突出,必能一鼓破之!”
“窦建德既败,王世充失援丧胆,洛阳不攻自溃!”
“如此,则二虏可一举而平,天下定矣!”
“迟则生变,望殿下速断!”
这一番分析,高屋建瓴。
将战略态势、敌我优劣、用兵方略剖析得明明白白。
帐中不少将领听得入神,
先前主张退兵者,亦露出思索之色。
李世民霍然起身,目光湛然如星。
扫视全场,声音清越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郭、薛二公之言,深得吾心!”
“亦正合吾意!”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虎牢关位置:
“诸君!王世充损兵折将,粮尽民怨。”
“上下离心,其败亡已定。”
“非我攻之,乃其自溃!”
“纵需强攻,我亦有‘地底惊雷’之术,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所虑者,唯窦建德耳!”
他手指划向河北,又引回虎牢:
“然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
“我据虎牢,如扼其咽喉!”
“彼若冒险来攻,我凭险以火器挫之,易如反掌。”
“彼若迟疑不进,旬日之间,洛阳必溃!”
“我破洛阳,得其实力。”
“士气倍增,回师击夏,更添胜算!”
“此乃天赐一举克定二敌之良机!”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李元吉、屈突通等人:
“若依退守新安之议,则是将虎牢天险拱手让于窦建德!”
“虎牢一失,洛阳以东新附诸城,必不能守。”
“窦、王二贼合兵,声势复振,再无今日之易与!”
“战机稍纵即逝,岂可犹豫?”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吾意已决!分兵拒敌,速占虎牢!”
“屈突通、齐王元吉听令!”
屈突通、李元吉虽心有不甘。
然见李世民意志坚决,气势夺人,只得躬身:
“末将(臣弟)在!”
“命你二人,总领围洛之军,辅以李靖将军调度。”
“深沟高垒,严密封锁洛阳四门。”
“王世充若出,谨守营寨。”
“以弓弩火器远击,不得浪战!”
“务必困死洛阳,不得使其与窦建德通联!”
“遵命!”
二人领命,李元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屈突通则暗叹一声。
“其余诸将!”
李世民目光扫过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翟长孙、王君廓等。
“随我挑选精锐,即刻东进。”
“抢占虎牢,迎击窦建德!”
这时,李靖出列,面带忧色:
“殿下,窦建德拥众十余万,气势正盛。”
“虎牢虽险,然殿下亲赴,所带兵马不宜过少。”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当以稳重为上。”
“不若多带兵马,以策万全。”
李世民看向李靖,这位他极为倚重的大将,目光温和却坚定:
“……药师放心。”
“窦建德之众,看似汹汹,实则有隙可乘。”
“我此行,非特恃兵多。”
“乃恃地利、人和、器利。”
“所率虽仅三千五百精锐——”
他特意加重了“精锐”二字。
“然皆百战锐士,人马俱披重甲。”
“火枪精良,更关键者……”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自信乃至略带傲然的笑容:
“我随军携有二十门新式野战火炮,及足量火药、炸药。”
“此物威力,诸位在北邙山已见其端。”
“野战对决,骤然发之。”
“足可摧垮敌胆,扭转战局!”
“兵贵精不贵多,有此利器。”
“三千五百人,可当数万之用!”
“虎牢地形险狭,大军难以展开。”
“正宜我用精兵火器,以寡击众!”
众人闻听“火炮”二字,想起那日山崩地裂般的景象,心中顿感一定。
李靖知李世民心意已决,且素知其用兵常出奇制胜。
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殿下神机,靖不及也。”
“愿殿下旗开得胜,靖必守好洛阳,不负重托!”
计议已定,雷厉风行。
李世民当即从各营抽调最骁勇善战、且熟悉火器操作的士卒,凑齐三千五百人。
人人皆披新式板甲,背负燧发火枪。
腰挎短铳、战刀,马匹亦关键部位覆以甲片。
这支队伍,可称当世装备最精、战力最强的铁军。
同时,二十门以骡马拖曳的野战炮、大量火药桶、炸药包。
被仔细伪装后,随军而行。
正午时分,春日阳光已有几分灼热。
李世民顶盔贯甲,玄色披风垂于鞍后,于北邙山大营前誓师。
没有冗长言辞,他只以马鞭东指,朗声道:
“诸君!随我东进,扼虎牢,破窦建德!”
“建此不世之功,名垂青史,便在今日!出发!”
“誓死追随秦王!”
三千五百人同声怒吼,声震云霄。
旋即,铁骑洪流滚滚东向。
过北邙,渡河阳。
取道巩县,直扑虎牢关。
马蹄踏起冲天烟尘,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玄色巨蟒。
疾速游向那决定天下命运的险关。
洛阳城头,王世充在亲兵簇拥下,登高远眺。
但见唐军大营依旧旌旗密布,壕沟纵横,似乎围困未解。
然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悍的骑兵,脱营东去,烟尘滚滚。
方向正是虎牢!
他心中惊疑不定:
李世民这是要弃洛阳而走?
还是分兵迎击窦建德?
若是后者,他带的人马是否太少?
虎牢关刚刚易主,守备是否稳固?
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却无人能答。
李世民用兵,向来诡谲难测。
王世充犹豫再三,终不敢下令出城追击或夹击——
他已被打怕了,尤其恐惧那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来的“地底惊雷”与“天雷火炮”。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烟尘远去,心中那份对窦建德援军的期盼。
骤然变得急切而忐忑起来。
李世民亲自东去,窦建德……真能抵得住么?
虎牢关,依山傍水,扼守东西交通咽喉。
关城经王君廓加固,更显险峻。
得知秦王亲率精兵来援,王君廓大喜,开关出迎。
李世民入关,不及歇息。
立即巡视防务,登高观察夏军大营。
但见成皋东原之上,营帐如云,旌旗蔽野。
一直延伸到汜水岸边。
夏军正在板渚大修工事,往来舟船运送粮秣。
络绎于河上,显是做好了长期对峙的准备。
“窦建德倒也谨慎,没有贸然强攻。”
李世民观察良久,对身旁的尉迟敬德、秦叔宝等人道:
“彼欲以势压人,迫我退缩,或待洛阳王世充配合。”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是夜,李世民于虎牢关内召集军议,确定方略:
“窦建德势大,不宜浪战。”
“我军当凭关固守,耗其锐气。”
“同时,遣小股精锐骑兵。”
“不断袭扰其粮道、巡哨,疲惫敌军。”
“待其师老兵疲,或粮运不继,军心浮动之时。”
“我再率玄甲骑与火炮,出关痛击,可获全胜!”
然而,窦建德并非无谋之辈。
其麾下谋士魏征便曾劝谏:
“李世民骁勇善战,更兼火器犀利。”
“虎牢天险,难以力取。”
“大王不如分兵绕道,南渡黄河。”
“攻其荥阳、洛口,威胁其侧后。
“或直趋洛阳,与王世充内外夹击,方是上策。”
可惜,窦建德新胜孟海公,又见己方兵力远超唐军。
骄气渐生,且认为绕道迁延日久。
恐洛阳不支,竟未采纳。
反而认为李世民兵少,又是远来。
可以凭借优势兵力,正面压垮唐军。
他一面遣使至虎牢关下,再次催促李世民退兵。
言辞更为倨傲。
一面整顿兵马,准备强行叩关。
李世民对窦建德的“最后通牒”嗤之以鼻,将使者逐回。
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夏军因久顿不前。
且粮草物资堆积于汜水岸边板渚大营,守卫渐生懈怠。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数日后,李世民留王君廓、秦叔宝等率大部守关。
自领尉迟敬德、程知节、翟长孙及五百最精锐的玄甲火枪骑兵。
每人备两马,多携箭矢、短铳、炸药包。
悄然出关,绕小路秘密接近夏军粮草囤积地——
板渚大营侧后的山岭。
是夜,月隐星稀。
李世民亲率这五百铁骑,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至夏军营寨外的高坡。
俯瞰下去,但见板渚大营灯火稀疏,巡哨松懈。
运粮船只静静泊在岸边,粮囤、草垛连绵,守卫似乎并不严密。
“窦建德骄纵,以为我不敢出关袭扰,更想不到我会亲至。”
李世民低声道,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敬德,知节,长孙,你三人各率一百五十骑。”
“分三路,以炸药包开道。”
“焚其粮草,炸其营帐。”
“制造混乱后即刻撤回,不可恋战!”
“我自率五十骑,于此处接应。”
“得令!”
三将低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三支唐军小分队,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向夏军大营不同方向。
程知节部最先得手,将数个炸药包投向营门哨卡与附近粮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夜空,火光冲天而起!
粮草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营中夏军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火光遍地。
爆炸连连,浓烟滚滚。
以为唐军大队袭营,顿时大乱。
哭喊奔逃,自相践踏。
与此同时,尉迟敬德、翟长孙两部亦在另两处点燃大火。
投掷炸药,制造更大混乱。
夏军将领虽竭力弹压,然黑夜之中。
爆炸与火光带来的恐惧远胜刀剑,一时难以控制。
李世民在高坡上望见夏营火起,杀声震天。
知计已成,立即下令吹响撤退号角。
三支骑兵得令,毫不恋战。
趁乱呼啸而回,与李世民汇合,疾速撤回虎牢关。
沿途遭遇小股夏军拦截,玄甲骑兵火枪齐射。
瞬间击溃,毫不停留。
待窦建德闻警,披衣而起,急调亲军出营追击时。
唐军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板渚大营的一片狼藉、冲天火光与惊魂未定的夏军士卒。
清点损失,粮草被焚毁近三成。
营帐损毁无数,伤亡虽不巨。
然军心士气遭受沉重打击。
窦建德暴跳如雷,指着虎牢关方向大骂李世民奸诈。
然经此一吓,他更不敢轻视这支人数虽少却神出鬼没、拥有可怕火器的唐军。
强攻虎牢的决心,首次产生了动摇。
而虎牢关上,李世民率五百骑安然返回。
无一损失,仅消耗些许火药。
关上守军见秦王如此胆略,夜袭成功。
焚敌粮草,挫敌锐气。
无不欢呼雀跃,士气大振。
经此小挫,窦建德进退维谷。
强攻,忌惮虎牢险峻与唐军火器。
顿兵不进,粮草损耗日巨,且洛阳危在旦夕。
而李世民则稳坐虎牢,加固工事,操练兵马。
将那二十门火炮秘密部署于关墙要害处。
炮口森然,遥指夏军大营方向。
同时,不断派遣小股骑兵骚扰,令夏军日夜不宁。
虎牢关前,战云密布,空气仿佛凝固。
一场决定中原亿万生灵命运、两大枭雄之间的终极对决。
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李世民凭关远眺,夏军营垒连绵直至天际。
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窦建德拖延不起,决战之日,不会太远了。
而他,已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夏王”,准备好了足以铭记史册的“厚礼”。
汜水呜咽,似在低吟着一曲即将到来的、铁血与烈火交织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