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面卫玄、东面屈突通。
亦不约而同,加强攻势。
三面受敌,杨玄感军左支右绌,阵脚大乱。
自起兵以来,杨玄感军首次陷入如此被动境地。
士卒虽勇,然疲于奔命。
顾此失彼,接连败退,伤亡惨重。
北邙山下,尸横遍野。
残破的“杨”字旗与“清君侧”大纛倒在血污泥泞之中,景象凄惨。
连遭败绩,军心惶惶。
杨玄感退入中军大帐,盔歪甲斜,满面尘灰汗血。
往昔的骄狂之色尽褪,只剩下焦灼与狰狞。
他环视帐中,谋主李密面色沉静。
然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凉。
诸将或垂首不语,或目光闪烁。
杨玄感心头火起,却无处发泄。
只得再问计于前民部尚书李子雄:
“李公!今三面受敌,屡战不利,如之奈何?”
李子雄捻须沉吟,他知形势已极度危殆。
硬抗唯有死路一条,须寻一生路。
片刻后,他抬眼道:
“明公,洛阳援军大至,四面合围之势已成。”
“我军新败,士气低迷,粮草亦将不继,此非死守之地。”
“为今之计,唯有弃此危局,另辟蹊径。”
“何谓蹊径?”
杨玄感急问。
“关中!”
李子雄手指向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关中四塞之国,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今卫玄、屈突通等军皆被吸引于此,关中必然空虚。”
“明公不如毅然舍洛阳,率精锐西走。”
“疾入潼关,直取长安!”
“长安若下,便可开永丰仓、太仓,以巨量粟米赈济关中饥贫。”
“则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三辅之地,可传檄而定。”
“届时,据崤函之固,拥渭河之饶。”
“积粟练兵,站稳脚跟。”
“再观天下变动,或东出以争鼎。”
“此乃当年齐桓、晋文称霸之道也!”
“岂不胜于在此与优势之敌拼耗?”
恰在此时,有华阴杨氏族人潜至营中。
自称可为向导,言关中豪杰久苦汉政。
多有效忠楚国公旧部,愿为内应。
杨玄感闻此,濒临绝望的心中陡然又燃起一丝希望之火。
西入关中,据地称王,徐图天下……
此策虽属冒险,却比困死洛阳城下多了无限可能。
他猛地一拍案几:
“善!李公之言,正合我意!”
“洛阳坚城,非旦夕可下,徒耗兵力。”
“关中天府,乃王业之基!”
“我便西取长安,再图大事!”
他当即下令,全军准备秘密西撤。
为迷惑追兵,又故意放出风声:
“东都已破在即,我军将移师关西,收取根本!”
遂焚弃部分辎重,趁夜色掩护。
拔营而起,向西疾行。
然而,杨玄感的西进之路,从一开始便笼罩在不祥的阴影中。
宇文述、来护儿等率领的汉军主力,已从后方紧追不舍。
杨玄感军新败之余,仓促西奔。
队伍不整,士气低迷,行军速度大受影响。
行至弘农郡,当地有父老数十人。
拦住杨玄感马前,叩首陈情:
“明公!弘农宫城守备空虚。”
“其中积粟如山,堪支数年!”
“此城易攻难守,若能袭而取之。”
“则进可扼潼关咽喉,断绝追兵粮道。”
“退可依宜阳山险,保全实力。”
“天赐地利,明公岂可过而不取?”
杨玄感正忧追兵及粮草,闻听弘农宫有粮且易取,顿时心动。
李密在旁,闻言色变,急劝道:
“明公!追兵在后,瞬息即至。”
“当务之急乃疾入关中,据险而守,岂可再为小利耽延时日?”
“弘农纵有粮,焉知非诱敌之计?”
“且攻城需时,若三日不下。”
“追兵合围,则大势去矣!”
“望明公慎思!”
杨玄感却摆手道:
“玄邃过虑矣!弘农近在咫尺,守军必无备。”
“我大军临城,一鼓可下。”
“得此粮秣,正好补充军需,激励士气。”
“耽搁不过三两日,追兵岂能速至?”
他不顾李密苦谏,下令分兵围攻弘农宫。
不料,弘农宫守将早有防备,城池虽不算极其坚固。
但守军拼死抵抗。
杨玄感军连攻三日,昼夜不息,死伤累累。
却未能破城。
而正是这三日耽搁,宇文述、来护儿的追兵前锋。
已如附骨之疽,咬了上来!
杨玄感见攻城无望,追兵已至。
只得仓皇放弃,继续西逃。
然此时军心已乱,逃亡者日众。
到阌乡,被迫上追兵,杨玄感勉强整军。
在盘豆一带布阵,队伍拉长竟达五十余里。
旌旗不整,士卒面带饥色。
与官军且战且走,
一日之内,连败数阵,溃不成军。
最后,在董杜原,杨玄感被宇文述、卫玄、来护儿等诸路大军合围。
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歼战就此展开。
汉军以逸待劳,四面猛攻。
杨玄感虽奋力搏杀,持矛冲阵,吼声如雷。
连杀数十人,然独木难支大厦之倾。
部下或死或降,顷刻间土崩瓦解。
杨玄感见大势已去,仅率亲信骑兵十余骑。
突围而出,落荒逃入山林。
穷途末路,草木皆兵。
杨玄感与弟杨积善等寥寥数人,辗转逃至葭芦戍。
一行人饥疲交加,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追兵的呼喝声与马蹄声,
不时从山林外隐约传来,如索命符咒。
杨玄感倚着一株枯树,喘着粗气。
昔日英武的面容如今灰败如土,眼中尽是血丝与绝望。
他回顾杨积善,惨然一笑,声音嘶哑:
“积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矣。”
“兄……兄为天下笑,死不足惜。”
“然我杨玄感,顶天立地。”
“岂能受缚于竖子之辈,遭刀笔吏之辱,枭首示众?”
他解下腰间佩剑,却觉手臂酸软,竟有些握不稳。
遂将剑递向杨积善,目光决绝:
“……弟可助我。”
“勿使我身首异处,受辱于人。”
杨积善闻言,如遭雷击,涕泪横流,跪地抱住杨玄感双腿:
“兄何出此言!弟愿护兄死战,杀出重围!”
“痴儿!”杨玄感抚其背,叹道,“四面罗网,何能再出?”
“速速动手,全我体面!”
“待官兵至,恐求死亦难!”
杨积善知兄意不可转,悲痛欲绝,颤抖着手接过长剑。
杨玄感闭目昂首,引颈就戮。
寒光一闪,热血喷溅。
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杨积善随即挥剑自刎,然力道不足。
未能立毙,倒地呻吟。
追兵旋即赶至,见状,将重伤的杨积善擒拿。
并割下杨玄感首级,
快马呈送正从淮南仓促北返、驻跸于高阳的刘广行营。
刘广得报杨玄感授首,狂喜不禁。
连日来的惶恐焦虑一扫而空,代之以残忍的报复快意。
他下诏:将杨玄感尸身运至洛阳,车裂于市。
并暴尸三日,任鸟雀啄食。
复命刽子手将其残躯碎割成块,付之一炬,扬灰示众。
杨玄感诸弟义阳太守杨玄奖、杨万硕、杨民行等。
皆被捕处死,夷其三族。
更有公卿为迎合上意,奏请改杨玄感之姓为“枭”。
刘广欣然准奏,以此昭示叛逆下场。
一时之间,洛阳刑场血腥冲天,观者无不股栗。
杨玄感既败,其谋主李密亦在乱军中被擒。
他与一批被俘的“逆党”头目,被锁入囚车。
由官兵押解,欲送往高阳刘广处献俘请功。
时值深秋,寒风萧瑟。
囚车辚辚,行走在通往高阳的官道上。
李密身陷囹圄,蓬头垢面,然目光依旧沉静。
只是深处蕴含着冰封的火焰。
这一夜,宿于荒村野店。
押解官兵看守颇严,然连日赶路,亦显疲态。
李密暗中观察,见负责押送的队正及几名士卒。
目光时常瞟向囚犯们偶尔露出的、藏在破衣内的些许金银细软。
他心念电转,知此或为一线生机。
待夜深人静,看守稍懈。
李密以肘轻触相邻囚车中的几位心腹同伙,压低声音道:
“诸君,吾等性命。”
“譬如朝露,见日则晞。”
“若至行在,面见暴君。”
“必遭鼎烹刀锯,死无全尸,且累及宗族。”
“如今尚在途中,看守虽严,未必无隙。”
“岂可坐待屠戮,而不思鱼跃于渊?”
众人皆面如死灰,闻此言。
眼中燃起微弱希望,纷纷点头。
李密续道:“彼辈官兵,非有死节之心,不过贪图赏赐。”
“我观其神色,颇留意我等身外之物。”
“我等可将随身所有金银,尽数取出,稍露于外。”
“待其查问,便言:——”
“‘吾等自知必死,此身外物。”
“愿献与军爷,只求死后得一席草裹,不致暴骨。”
“剩余之资,尽酬军爷沿途照看之劳。’”
“重利之下,或可动其心,稍减戒备。”
众人依言,悄悄将藏匿的金银、玉饰等物,从破衣缝隙中微微露出。
翌日清晨,官兵检查时果然发现。
那队正眼睛一亮,却假意喝问。
李密等人按计应答,言辞凄切。
表示愿献所有,只求死后薄葬。
那队正与手下交换眼色,见财帛颇丰,贪念大起。
又觉此去高阳尚有数百里,途中慢慢榨取亦是美事。
便假作威严地训斥几句,将财物悉数“没收”。
态度却悄然缓和了些许,看守不再如先前那般如临大敌。
队伍继续前行,出潼关,入河东地界。
沿途地广人稀,景象荒凉。
官兵的警惕心随着离洛阳渐远、且未遇异常而进一步松懈。
李密又请求,
用少许之前未露的散碎银钱,向沿途村店购买酒肉,言道:
“将死之人,但求一醉,解此长途之苦。”
押解官兵白得了许多钱财,又见李密等人一直“安分”,便应允了。
于是每至宿处,李密便与同囚七人。
皆原杨玄感军中稍有胆识者。
高声呼喝,猜拳行令。
饮酒啖肉,喧哗达旦。
官兵起初还呵斥几句,后来见其不过是借酒浇愁。
便也懒得管束,甚至有时也凑过来讨碗酒喝。
行至邯郸县境,宿于一所旧驿馆中。
馆舍年久失修,墙壁斑驳。
是夜,李密七人又照例“狂欢”,将看守官兵灌得半醉或引至他处。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密示意众人动手。
他们早已暗中藏匿了吃饭用的木箸、碎陶片等物。
悄悄于房中土墙一角,借著昏暗月光,奋力挖掘。
墙壁本就不甚坚实,众人又都是死中求活。
拼尽全力。
不多时,竟真被他们挖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窟窿!
七人依次钻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密最后回望一眼那囚禁他多日的驿馆黑影,深吸一口清冷的自由空气。
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他早听闻,东郡地界,有一支号曰“瓦岗”的义军。
首领翟让,颇有豪气。
聚众数万,声势不小。
天下纷乱,何处不可容身?
瓦岗寨,或将成为他李密再起风云之地。
……
话分两头,且说北都晋阳。
唐王府邸,深如海渊。
自汉廷与梁国开战、杨玄感叛乱以至败亡。
天下分崩的消息如雪片般传来,
李渊却始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每日依旧处理唐国政务,接见属僚。
巡阅城防,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沉稳低调。
唯有夜深人静,独处书房。
面对悬挂的巨幅舆图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才会燃起灼灼的光芒,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即将喷薄而出的雄心。
这一日,秋高气爽。
李渊召心腹裴寂、刘文静、等密议于府中。
阁高数丈,可俯瞰半城。
李渊屏退左右,手指轻叩案几,缓缓道:
“杨玄感授首东都,分尸扬灰,汉廷看似暂平一乱。”
“然,窦建德据河北,薛举霸陇右。”
“刘武周引突厥窥马邑,王世充阴蓄异志于中原。”
“江南萧岿与朝廷已成死敌……”
“四方烟尘,可有一处宁息?”
“朝廷政令,尚能出洛阳几何?”
裴寂捻须沉吟:
“……大王明鉴。”
“汉室威严,自刘广背盟伐梁、横征暴敛以来,已然扫地。”
“杨玄感虽败,然其所揭‘暴君无道’之帜,却已深入人心。”
“如今海内鼎沸,非止一杨玄感也。”
“朝廷兵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实已捉襟见肘。”
刘文静目光锐利,接口道:
“更兼刘广经此叛乱,必更加猜忌苛察。”
“对各地将帅藩镇,恐难推心置腹。”
“上下相疑,此乃取祸之阶。”
“汉室之气数……”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低,“恐将尽矣。”
李建成立于父王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父王,儿臣亦深感民心离散,豪强自擅。”
“朝廷诏令,几同空文。”
“今观天下之势,譬如积薪,只待星火。”
“我李氏自文昭王辅佐昭武皇帝定鼎以来,世受汉恩。”
“然亦曾遭猜忌排挤,远徙晋阳,韬光养晦已近百年。”
“先祖郁郁,岂无大志?”
“今天命或将有归,神器岂无更主?”
“父王身为文昭王之后,唐国之主。”
“素孚人望,值此板荡之际。”
“正应顺天应人,拯溺救焚!”
李渊听着子与臣的言语,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如巨浪翻涌。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任凭秋风灌入,吹动他颌下长髯。
远望天际流云,晋阳城郭屋舍尽收眼底。
更远处,仿佛能看到烽烟四起的万里山河。
良久,他猛地转身。
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决断的火焰在燃烧。
“诸君之言,深合吾心!”
李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汉室失德,天下共弃。”
“我李氏祖辈,自被谗离京,蛰伏北疆。”
“历三代而不敢忘先祖创业之艰、守成之难,亦不忘天下黎庶之苦!”
“今观刘广,暴虐昏聩,甚于桀纣!”
“岂可再坐视其荼毒苍生,倾覆社稷?”
“昔文昭王助中祖皇帝三兴汉室,非为刘氏一家一姓。”
“实为安天下、定黎民!”
“今刘氏子孙不肖,辱没先祖,更负文昭王当年心血!”
“我李渊,身为李祖子孙,岂能坐视李祖参与缔造之江山。”
“沦于暴君之手,崩坏至此?”
他越说越是激昂:
“吾意已决!当承先祖遗志,顺亿兆之心。”
“起兵靖难,吊民伐罪!”
“此非为篡逆,实为继承文昭王之志。”
“护佑李祖参与开创之华夏基业,救民于水火!”
裴寂、刘文静、李建成闻言。
皆精神大振,齐齐躬身:
“臣等(儿臣)誓死追随大王(父王),共举义旗!”
决心既定,李渊行事却愈发缜密。
他并未立即大张旗鼓,而是先携李氏全体宗亲。
包括宗族子弟并核心家臣,共赴晋阳城西的“文昭王祠”。
此祠乃李唐立国晋阳后所建,专祀先祖李翊。
规制宏丽,香火不绝。
祠内,李翊塑像巍然。
儒雅中透着英武,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
李渊率众肃立于像前,亲手点燃清香。
撩衣跪倒,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渊双手奉香过顶,俯身再拜。
声音庄重沉痛,回荡在寂静的祠殿之中:
“不肖子孙李渊,率李氏阖族,敬告于文昭王祖灵之前:”
“自祖助昭武皇帝重整山河,开三百年季汉基业,定鼎以来。”
“文治武功,泽被苍生。”
“制度典章,垂范后世。”
“吾等子孙,蒙祖余烈。”
“得守唐土,夙夜兢惕,未敢或忘。”
他语气渐转悲愤:
“然今汉室子孙不肖,帝刘广昏暴失德。”
“背信弃义,屡兴不义之兵。”
“致使江淮流血,梁汉交兵。”
“横征暴敛,苛政虐民。”
“遂使海内沸腾,盗贼蜂起。”
“杨玄感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虽身死族灭,然天下崩析之象已成!”
“河北窦建德、陇右薛举、马邑刘武周等。”
“皆裂土称王,朝廷号令不行。”
“百姓流离失所,三百载汉祚。”
“已如风中残烛,行将断绝!”
李渊顿首,额触冰冷砖石:
“渊每思及此,心痛如绞!”
“想我李祖当年,呕心沥血,助刘氏定鼎。”
“非仅为一姓之私,实为万民安康,社稷永固。”
“今刘广倒行逆施,非但自绝于天下。”
“亦辜负李祖当年匡扶之心血,更令李祖参与开创之煌煌基业,濒于倾覆!”
“渊身为李祖子孙,既蒙先祖福荫,又受万民瞩望。”
“岂能坐视祖宗心血与天下苍生同堕水火?”
“岂能畏首畏尾,惜身保家,而忘天下之责?”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与决然交织:
“今渊斗胆,欲举义兵。”
“诛暴君,清寰宇,安黎庶!”
“此绝非背弃汉室,更非忤逆李祖!”
“实乃承继文昭王‘以民为本、以安天下为己任’之遗志,捍卫李祖当年参与奠定之华夏江山!”
“使乱世重归安宁,使生民再获苏息!”
“若祖宗在天有灵,知子孙不得已之苦衷。”
“见天下汹汹之惨状,必不罪渊之僭越。”
“而或佑我义举,早定乾坤!”
“不肖子孙李渊,泣血再拜。”
“伏惟祖灵明鉴,佑我唐军。”
“顺天应人,克成大事!”
祷毕,李渊郑重三叩首。
身后宗族群臣亦随之叩拜,气氛庄严而悲壮。
香烟缭绕中,李翊的塑像似乎愈发肃穆。
李渊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自今日起,晋阳进入战时。”
“一切调度,皆以起兵为准。”
“然外示从容,内紧外松,不可令朝廷及周边耳目过早察觉。”
就在李渊于晋阳紧锣密鼓、暗中筹备起兵大事之际。
北疆马邑郡,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地毗邻突厥,常年烽燧相望,戍鼓相闻。
郡丞李靖,字药师。
面容清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此刻正立于马邑城头,
望着远处草原上突厥游骑卷起的淡淡烟尘,眉头微锁。
身为边将,李靖的首要职责是御外。
近年来,趁中原大乱,
突厥始毕可汗势力复炽,频频南窥。
李靖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屡次击退来犯之敌。
稳住了马邑防线,深得士卒敬畏。
然他并非只知埋头边事之辈,对天下大势,亦有敏锐洞察。
晋阳唐王李渊,虽名义上仍是汉臣。
但其势力盘踞河东、晋北,兵精粮足,又有关陇贵族背景。
绝非寻常藩王可比。
近来,李靖通过某些特殊渠道。
或是商旅,或是私下往来,隐约察觉到晋阳方面人事调动异常。
物资集结频繁,且与突厥方面的某些交涉,似乎也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唐王……究竟意欲何为?”
李靖抚摸着冰凉的城墙垛口,心中暗自思忖。
“汉室倾颓,天下英雄并起。”
“窦、薛、刘、王乃至瓦岗群盗,皆蠢蠢欲动。”
“李渊坐拥强兵,据形胜之地,岂甘寂寞?”
“观其近日所为,安抚流民。”
“整训军伍,广积粮秣,联络豪杰……”
“这绝非寻常藩镇守土自保之态。”
他想起李渊次子李世民,那个曾在太原之战中崭露头角、以奇兵“铁军”解围的年轻人。
据说如今在陇西也搞得风生水起,
推行“新学”,大造“工坊”。
李氏父子,皆非池中之物。
“莫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掠过李靖脑海,令他心中一凛。
“李渊欲效法杨玄感,甚或……更有过之?”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李渊若起兵,以其根基实力。
声势绝非杨玄感可比,
恐将真正动摇汉室根本,彻底改写天下格局。
李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越重重山峦,看清晋阳城中的虚实。
他知道,自己这份疑虑与猜测,
或许将关乎自身乃至马邑一军的未来抉择。
是继续效忠那个摇摇欲坠、君昏臣乱的洛阳朝廷?
还是审时度势,另觅明主?
抑或……他低头,
看着自己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身处其间,犹如一叶扁舟。
能否把稳航向,不仅需要勇力,更需要超人的眼光与决断。
边关的风,更紧了,带着草原的腥气与山雨欲来的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