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罢,却并未动怒。
反而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微笑。
他走到窗前,望着校场方向。
那里依稀传来零星的火铳试射声与军官的呵斥声。
“孝恭兄,敬德兄,不必焦虑,更不必暂缓。”
李世民缓缓道,“此乃必经之过程。”
“任何新事物,欲取代旧习惯。”
“总会遭遇不解、畏惧乃至抵制。”
“火铳之于士卒,如同‘珍妮机’之于织妇,‘火龙机’之于百姓。”
“初时皆被视为‘怪力乱神’或‘无用奇巧’。”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然,我们必须让他们习惯。”
“必须让他们克服恐惧,必须让他们看到……”
“这冰冷的铁管之中,蕴含着的。”
“是足以改变个人命运、乃至整个战争规则的力量!”
“这非是朝夕之功,需耐心引导。”
“严格训练,更要让他们在一次次成功的击发、在亲眼目睹其威力。”
“哪怕目前有限,但也逐渐建立起信心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告诉将士们,不用着急,慢慢来。”
“但必须练!每日火铳操练时间。”
“不可减少,反要增加!”
“犯错不怕,但须知其错在何处。”
“畏惧难免,但须直面而非逃避!”
“我坚信,假以时日。”
“当他们能熟练装填、稳定击发。”
“当更优的火药、更精的铳管出现。”
“当与之配套的新战术演练纯熟……”
“这支‘铁军’手持‘火龙’,身披‘铁壁’之时——”
李世民眼中仿佛有火焰燃烧,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厅堂之中:
“便是这旧时代战场上,一道无可阻挡、必将席卷一切的钢铁洪流诞生之日!”
“这,正是改变时代格局的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
大业四年,秋,太原郡。
秋风萧瑟,卷起晋阳平原上枯黄的草屑与尘土,更添几分肃杀凄惶。
这片昔日还算富庶的土地,在过去两年里。
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生机。
先是连年的春旱夏涝,使得庄稼歉收,仓廪日虚。
后有北方突厥骑兵如蝗群般不时南下袭扰。
掳掠人畜,焚毁村落,边境州县几成焦土。
民生之艰,已如累卵。
然而,雪上加霜的致命一击,却来自内部。
大业二年,唐王李渊为应对朝廷强索的巨额贡帛。
曾严令唐国各郡县,尤其是太原这等织造相对薄弱却被迫承担不小份额的地区。
全力催督织造,甚至不惜挤占农时,抽调壮丁。
此令一下,本就因天灾而岌岌可危的农事,更是遭受重创。
许多农户为了完纳“帛赋”,不得不变卖口粮种子,甚至鬻儿卖女。
地方官吏,多有贪婪之辈。
非但不体恤民艰,反借此机会上下其手。
加征摊派,敲骨吸髓。
民怨如同地火,在绝望的干柴下默默积郁、升温。
终于,在这个多事之秋,地火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一个名叫魏刀儿的太原本地汉子。
因家产被夺、亲人饿死。
走投无路之下,愤然斩木为兵,揭竿而起。
几乎同时,上谷人王须拔亦举旗响应。
二人合流,以魏刀儿为首。
啸聚因同样缘由失去土地的流民、破产的农户。
乃至活不下去的矿工猎户,旬月之间。
竟聚众至十余万!
魏刀儿自称“历山飞”,其部众亦多以头裹各色布条为号。
开始扫荡太原及周边州郡,攻打坞堡。
开仓放粮,杀官泄愤。
一时间,烽烟四起。
声势浩大,震动河北。
按常理,如此规模的民变。
地方官应火速上报朝廷,请求发兵征剿。
然此时的中枢洛阳,早已被层出不穷的各地“贼情”搅得焦头烂额。
疲于应付。
对远在北方、又处于李唐实际控制区的太原民变,反应颇为冷淡。
甚至有些乐见其成——让李渊去头疼吧。
而晋阳的唐王府,反应则截然不同。
“十余万?!魏刀儿?历山飞?”
李渊接到急报时,正在书房与裴寂等人商议秋税收缴事宜。
闻讯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如水。
他深知,这股乱民虽起于饥寒。
然其势已成,若任其坐大。
不仅太原糜烂,更可能波及唐国腹心。
甚至动摇他李唐在河东的统治根基。
“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传孤将令,即刻调集兵马。”
“孤要亲征,剿灭此獠!”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世子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自秋贡之事被李世民大出风头后,李建成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
其训练新军也更为卖力。
此次平叛,正可检验其练兵成果。
亦可为其积累战功威望,抗衡李世民日益高涨的声望。
“建成,”李渊沉声道。
“你训练新军已有年余,颇见成效。”
“此番征讨魏刀儿,便以你部为先锋!”
“让为父看看,你练出的。”
“究竟是纸上雄兵,还是真正能战的虎狼之师!”
李建成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眼中射出渴战与证明自己的炽热光芒。
他跨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
“父王放心!儿臣日夜操练。”
“所部将士早已磨刀霍霍,渴求战功!”
“魏刀儿不过一介草寇,纠合乌合之众,焉能抵挡我大唐王师锐气?”
“儿臣愿为前锋,必取魏刀儿首级,献于父王麾下!”
“好!”李渊抚须点头。
“便以你为先锋,统新军五千,即日开拔!”
“孤自统大军三万,随后接应!”
“务必速战速决,扑灭乱火,震慑四方!”
“儿臣领命!”
李建成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乱军,凯旋晋阳,满城称颂。
将那个远在河东、只会搞奇技淫巧的二弟彻底比下去的场景。
话分两头,河东蒲坂。
城外新军大营,气氛同样肃杀。
却是一种迥异于晋阳备战状态的、带着浓厚实验与锻造意味的紧张。
时值秋末,寒风已起。
然营中操练的呼喝与火铳试射的零星轰鸣,却比夏日更为炽烈。
李世民深知,一支军队的真正成型。
绝不仅仅是装备的更新与体能的提升。
更是思想、习惯、乃至群体文化的彻底重塑。
他任用相对更能理解并信任火器潜力的堂兄李孝恭为主帅。
全权负责按照文昭王李翊遗著中的新式军事思想。
对这支被寄予厚望的“铁军”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熔铸”。
训练被严格分为三个阶段。
每日操练时间长达四个时辰,几无喘息之机。
第一阶段:人铳合一,消除恐惧。
这针对的是士兵们最初接触火铳时普遍存在的畏难与抵触心理。
每日清晨,寒气最重之时。
三千士兵便需列队,手持沉重的、未装填的“火龙铳”。
如同持着一根根烧火棍般,在凛冽寒风中肃立整整一个时辰!
美其名曰“持铳静立”,实则是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强迫士兵的身体适应这冰冷铁器的重量与触感。
培养一种“铳为肢体延伸”的本能意识。
许多士兵手脚冻得发麻,嘴唇发紫。
却不敢稍动,因为一旁督训的军官目光如刀。
更有甚者,是“闭目听令”训练。
士兵需用黑布蒙眼,仅凭听觉与触觉。
在教官的口令下,反复拆解、组合那结构相对简单却依旧精密的燧发枪机。
黑暗中,金属零件冰冷的触感、弹簧的张力。
榫卯的咬合,都被放大。
要求士兵形成深刻的“触觉记忆”.
减少未来在硝烟弥漫、光线昏暗的战场上对视觉的过度依赖。
而“火药感官脱敏”则更显“怪异”。
教官会当众取出黑乎乎的火药颗粒。
让士兵轮流近距离嗅闻那刺鼻的硫磺硝石气味。
甚至允许他们用手指轻轻触摸,严禁任何火花。
同时,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
反复演示火药的安全点燃过程。
从一小撮到一大包,火光闪烁,烟雾升腾。
用这种近乎“亵玩”的方式。
破除士兵对火药“神秘”、“恐怖”的原始敬畏。
将其视为一种可以掌控的“工具”。
第二阶段:流程烙印,形成肌肉记忆。
当恐惧稍减,便是将繁琐的装填射击流程。
如同烙印般刻入每个士兵的肌肉与骨髓。
李孝恭与天工院的教官们,将整个流程编成二十四字口诀:
“一清膛,二称药,三装弹。”
“四压实,五举铳,六瞄准。”
“七点火,八屏息。”
每一步都配有特定的鼓点节奏,士兵需在鼓声中完成对应动作。
日复一日,直至形成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
为了降低实弹训练的风险与成本,营中设置了专门的“无水实弹演练场”。
士兵使用粘土烧制的圆弹代替昂贵的铅弹。
在铺满细沙、四周挖有防火沟的场地上进行装填射击练习。
即便如此,所有人也必须穿着浸透水的厚重棉甲,以防万一。
教官严苛无比,装填步骤出错者。
立刻被揪出,罚绕营场狂奔十圈。
而偶尔因操作不当导致“炸膛”,却未受伤的“倒霉蛋”。
反而会得到额外的钱帛赏赐!
这种看似荒谬的奖惩逻辑,
意在向所有士兵灌输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失误并不可耻,只要格遵守规程。”
“即便遭遇意外,也可能保全自身并获得奖赏。”
第三阶段:战术植入,小队协同。
当单兵操作渐趋熟练,训练的焦点便转向更高层面的战术配合。
李孝恭依据李翊书中模糊的记载与李世民的推演,开始尝试植入超越时代的战术雏形。
“三段击”被提上日程。
士兵被分为三列,演练轮番射击:
第一列跪姿射击,
第二列立姿准备,
第三列快速装填。
以不同颜色的旗帜和尖锐的唢呐声,穿透力强于鼓声。
指挥轮换节奏,力求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输出。
最初,节奏混乱,配合生疏。
但在日复一日的严酷演练下,渐渐有了模样。
更复杂的是“铁盾火龙阵”。
这是为弥补早期火铳射速慢、近战脆弱的缺陷而设计的最小作战单元。
每五名火铳手,配备两名手持加厚包铁大盾的“盾手”。
负责在射击间隙或敌军箭雨袭来时提供掩护。
再配两名手持加长矛戟的“矛手”。
专门防范可能突破火力网的骑兵或步兵冲击。
五人小组需时刻保持特定队形。
移动、射击、防御、再装填。
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部件,协同运转。
训练甚至刻意选择在天气不佳时进行——
微风的清晨,阴雨欲来的午后。
让士兵亲身体验风力对射击烟雾扩散的影响,湿度对火药燃速和点火延迟的挑战。
锤炼其在恶劣环境下的适应与应变能力。
在这种高强度、高纪律、且充满“异端”色彩的训练模式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迥异于传统军队的“亚文化”与新阶层。
在这三千人中悄然诞生。
特殊待遇与严格隔离:
火器营士兵的粮饷,在李世民不惜工本的投入下。
比普通唐军高出整整三成!
顿顿有肉,隔日见荤。
在普通士卒眼中简直是神仙日子。
然而,与之对应的是近乎囚禁般的严格管理。
严禁私自离营,休假需由军官全程陪同。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为防止火器制造与使用的关键技术泄露。
营区一角,甚至修建了一座小小的、类似道观的“雷神殿”。
里面供奉着被附会为道教雷部神将的“火药发明先师”牌位。
而牌位供奉的第一人,毫无疑问是李翊。
此正是为了纪念李翊及历代炼丹家。
每月朔望,全体火器营官兵需集体祭祀。
香烟缭绕中,一种“执掌天雷”、“天命所归”的特殊身份认同感被不断强化。
内部隐语与独特禁忌:
长期与火药、火铳为伴。
士兵们发展出了一套外人难以理解的“黑话”。
火药称“黑沙”或“雷粉”,铅弹称“雷子”或“龙睛”。
成功击发称“龙吟”。
炸膛则讳称为“龙怒”或“走水”。
营中也形成了许多不成文的禁忌:
严禁用脚或身体任何部位跨过横放在地上的火铳,此视同亵渎。
严禁在非射击状态下将铳口指向任何人,即便未装填。
违者必遭军棍严惩。
这些规则,进一步将火器营士兵与传统兵种区隔开来。
不可避免地,这种“特殊化”引发了与营内其他辅助兵种乃至传统观念间的摩擦。
校场一角,休憩的弓弩手们常对浑身火药味、摆弄“铁管子”的火器营士兵投去轻蔑的目光。
有人故意高声谈论:
“瞧他们那架势,半刻钟憋不出一个响屁。”
“老子十支箭早射穿杨叶了!”
骑兵更是不屑,骑着战马掠过时,扬鞭笑道:
“马上三尺刀,快过尔等烧火棍!”
而火器营的士兵,则在私下聚会时。
带着几分优越感自称“执天雷者”。
抱怨那些“榆木脑袋”的传统兵种死抱着弓马刀矛。
不知天命所向,将来必被淘汰。
秋去冬来,寒风愈发刺骨。
营中训练却未曾有丝毫松懈。
李世民甚至亲临校场,顶着风雪观看演练。
他看着那些在泥雪中摸爬滚打。
呵气成霜却依旧严格按照口令完成每一个战术动作的士兵。
看着他们在寒风中对“火龙铳”进行装填。
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稳定,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就是要用最严酷的环境,最苛刻的纪律。
将这三千人,从肉体到精神。
彻底锻造成一股意志如钢铁、行动如机械的洪流!
一股足以冲垮任何旧时代阵型的洪流!
就在李世民志得意满,沉浸在亲手锻造“未来之军”的宏图之中时。
虞世南匆匆从郡守府赶来,带来了北方的消息。
“二郎,太原急报。”
虞世南面色凝重,将一份密报呈上。
“太原郡民变,首领魏刀儿,联合上谷王须拔。”
“聚众十余万,自称‘历山飞’。”
“已攻陷数县,声势颇大。”
“唐王已决定亲征,并以世子李建成为先锋。”
“率新军五千,前往平叛。”
李世民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
“十余万?规模不小。”
“虽多是乌合之众,裹挟流民。”
“然能旬月间聚起如此声势,其首领魏刀儿,倒也有几分煽动力。”
虞世南点头:
“……确是疥癣之疾。”
“世子新军锐气正盛,唐王大军随后。”
“平定此乱,当无大碍。”
李世民却缓缓摇头,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若有所思:
“世南,你只视其为疥癣之疾。”
“我却想起文昭王李祖遗著中,曾有一篇专论‘民变起于饥寒,溃于无纲’。”
“李祖剖析,民变爆发。”
“根在民生凋敝,官吏贪腐,朝廷失道。”
“其虽多难成气候,盖因缺乏远见卓识、严密组织与先进理念。”
“然其破坏力,却能如野火燎原。”
“耗尽国力民财,动摇统治根基。”
“更可能为野心家所利用,酿成更大祸乱。”
“魏刀儿此乱,正应李祖所言。”
“其虽必败,然战火所及。”
“必是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太原元气大伤。”
“此非我唐国之福。”
虞世南闻言,神色一肃:
“……二郎所虑深远。”
“然则……唐王已发兵。”
“我等远在河东,似乎……鞭长莫及?”
李世民转过身,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锐利而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深思熟虑的冷静。
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将构想付诸实战检验的迫切。
“鞭长莫及?或许……未必。”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语气带着一种决断。
“世南,我之新军,操练已有时日。”
“虽未至完美,然骨架已成,精气已聚。”
“天工院所研新器——火龙铳、板甲。”
“乃至部分改良军械,也已攒下不少库存。”
“理论需实践检验,精兵需战火淬炼。”
“整日在这校场之上演练,终究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虞世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魏刀儿乱军,虽称乌合。”
“然十余万之众,正是绝佳的‘磨刀石’与‘试验场’!”
“其势汹汹,足以营造真实战场之压力。”
“其战力参差,正可让我军由浅入深,逐步适应。”
“验证新式战法、新式装备之效能。”
“更可锤炼军心士气,积累实战经验!”
“此等良机,岂可错过?”
虞世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亦露出兴奋与了然之色:
“二郎之意是……要借此战,实战检验我河东新军与诸般新器?”
“正是!”
李世民斩钉截铁,“我要亲率这支‘铁军’,北上太原。”
“名为‘助战平叛’,实为‘以战验兵’!”
“让天下人看看,何为文昭王兵学之真谛。”
“何为‘火龙’与‘铁壁’结合之威!”
“更要让父王与兄长看看——”
“我李世民在河东,所练就的,究竟是怎样的军队!”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与自信之火。
仿佛已经看到那支身披板甲、手持火铳的钢铁洪流。
在太原的原野上,以超越时代的战法与威力。
摧枯拉朽般碾过乱军的阵营。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检查所有火龙铳、板甲及配套军械!”
“命李孝恭、尉迟敬德速来议事!”
“三日之内,我要这三千‘铁军’,做好北上太原的一切准备!”
“此战,将是我河东新军初试啼声之战。”
“亦是……向旧时代战争法则,发出的第一声震撼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