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理精要》、《格物原道》以及那“火药烟花”之事。
终究是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于治国平天下并无大用。
甚至可能分散精力,玩物丧志。
耗费民力物力去钻研这些,非明主所为。
“幸而,”李渊喃喃自语。
既是安慰自己,也是某种现实考量。
“建成文武兼备,性情沉稳。”
“心思未像二郎这般……跳脱。”
“将来继承这唐国基业,守成进取,方是正理。”
在他心中,长子李建成勇武豪迈。
通晓军务政务,是理想的继承人。
次子李世民虽聪慧绝伦。
然兴趣过于广泛奇诡,反倒让他觉得不够“稳重”,难当大任。
如今见李世民竟沉迷于祖上留下的“天书”与烟花火药之想。
他虽略有失望,却也暗自庆幸。
至少这“偏才”不会对长子的地位构成威胁。
而世子李建成,在得知弟弟这几日竟一头扎进故纸堆。
研究起那无人能懂的祖传“天书”和烟花爆竹的“把戏”时。
起初是惊讶,随即是失笑。
最后则是彻底放下了心。
在他眼中,二弟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把才智用在了毫无用处的偏僻之处。
一个未来的王者,
当习万人敌,研治国策。
岂能终日与符号图形、硝石硫磺为伍?
如此看来,这个才华横溢的弟弟。
对自己继承人的位置,确无半分威胁。
他甚至有些同情李世民,
觉得他浪费了上天赐予的绝佳天赋。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那两部“天书”中蕴藏的力量。
也低估了李世民那颗一旦认准目标便百折不挠、定要究其根本的雄心。
接下来的三天,
李世民将自己彻底关在了寝院的书房之中。
他吩咐下人,若非急事,不得打扰。
一日三餐,也多是让侍女送到门口。
他匆匆扒拉几口,便又埋首案前。
烛火常常通宵达旦。
《数理精要》与《格物原道》的内容,确实艰深无比。
那些陌生的符号,
如阿拉伯数字、几何图形、化学式雏形等。
严谨却迥异于经学注疏的逻辑推导。
以及对自然现象本质的大胆假设与论证,构建起一个全新的认知世界。
李世民如同一个闯入宝山的探险者。
每翻开一页,都面临着新的谜题与挑战。
他时而被一个图形困住半日,时而为一个公式推导苦思冥想。
时而因书中某个关于“力”、“运动”、“元素”的论断而拍案叫绝。
又因无法立刻验证而抓耳挠腮。
然而,天才之所以为天才。
便在于其超凡的理解力与举一反三的悟性。
尽管书中知识体系与当下主流学问格格不入。
李世民却凭借其强大的逻辑思维与直觉,硬生生在许多关键处凿开了理解的缝隙。
他逐渐发现,那些看似古怪的符号。
实则有着严密的规律与便捷的优势。
例如,书中称为“阿剌伯数字”的“0、1、2、3……9”十个符号。
比之汉字数字“零、一、二、三……九”书写更为简便。
尤其在进行复杂运算,书中称为“算术”时。
配合那些“加、减、乘、除”的符号与竖式、横式写法。
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他试着用其计算田亩、赋税、兵力调配。
速度与准确性远超传统算筹与珠算!
“妙!妙极!”
李世民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后,忍不住击节赞叹。
“若将此数字与算法推行于官府胥吏、商贾账房。”
“乃至工匠营造,岂非事半功倍?”
“仅此一项,若推行全国。”
“所省人力物力,何止万千?”
“李祖智慧,真如渊海!”
这只是冰山一角。
《格物原道》中关于“力”、“杠杆”、“滑轮”的论述。
让他对器械原理有了全新认识。
关于“硝、磺、炭”等物“化合”产生“爆燃”及“巨大气体推力”的原理性探讨。
尽管十分粗浅。
但还是让他对火药的潜在威力,有了超越烟花的、近乎军事武器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两部书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一个以理性、实证、逻辑和数学为基础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门。
这与当下主要依赖经验、伦理、天人感应来解释世界的传统思维方式,截然不同。
三日废寝忘食的苦读,李世民已能大致理解两书的基础框架与核心思想。
他合上最后一页,揉了揉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双眼。
望向窗外晨曦。
心中再无半分对“奇技淫巧”的轻视,
唯有对先祖超前智慧的无限敬仰,以及对发掘利用这份智慧遗产的强烈渴望与沉重的历史责任感。
他意识到,仅凭自己一人之力。
想要吃透这两部包罗万象的“天书”。
并将其中的知识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技术,尤其是他念念不忘的“火药”的军事化应用。
还是效率太低,且容易走入歧途。
他需要帮手,需要同道。
需要建立一个专门的研究群体。
系统地整理、研究、验证、发展文昭王留下的这份超越时代的遗产。
知识,尤其是这种可能改变国运的实用知识。
绝不应再被尘封于故纸堆中,或被视为无用之物。
它需要被理解,被应用。
在适当的时机,迸发出它应有的、改天换地的力量。
李世民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与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接下要做的事情。
或许在父亲和兄长看来依旧“不务正业”,甚至可能招致非议。
但他更清楚,手中这两部书的价值。
远胜于千百篇华丽的辞赋,或无数次循规蹈矩的骑射演练。
他要走的,将是一条孤独而艰难。
却可能通向无比广阔天地的路。
“必须找到更多有识之士……”
李世民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晋阳城清晨苏醒的街巷。
那里或许隐藏着他需要的、同样对未知充满好奇、对实用知识抱有热忱的头脑。
一场悄然的知识发掘与技术预研。
即将在这位十五岁唐王次子的主导下,于晋阳城中拉开序幕。
历史的车轮,在经学诗赋与弓马征战的常规轨道旁。
被一股源自三百年前、却由少年重新点燃的理性与创新的火花,轻轻推动。
偏向了一个无人能够预知的、既充满风险也蕴含无限可能的新方向。
……
晋阳城的冬日,寒风凛冽。
然唐王府二公子李世民的书房之内,却因一场持续数日的密集思辨与谋划。
而显得热气蒸腾,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焰在寂静燃烧。
案几之上,《数理精要》与《格物原道》被翻得边角微卷。
旁边堆叠着无数写满演算、草图与条陈的稿纸。
李世民立于窗前,负手而立。
目光穿过庭院中光秃的枝桠,投向遥远而未知的将来。
经过连日废寝忘食的研读与思考。
一个清晰而宏大的蓝图,已在他胸中逐渐成形。
文昭王李翊留下的知识遗产,绝非仅供个人把玩的奇珍。
而是足以撬动国家根基、重塑文明面貌的杠杆。
然而,
欲将这沉睡三百年的智慧唤醒并付诸实践,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亦非小打小闹可为。
它需要体系性的变革,需要制度性的支撑。
更需要一群真正理解其价值、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志同道合者。
“欲聚同道,必先易辙。”
李世民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虞世南沉声道。
声音虽因连日劳神略显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统取士,唯经史是崇,诗赋是重。”
“于格物数理、工程营造之学。”
“视若末流,甚至斥为‘奇技淫巧’。”
“此等观念若不破,则李祖之学,永无重见天日、造福社稷之机。”
虞世南深以为然,颔首道:
“二郎所见极是。”
“然积习难改,百年科举,牵动天下士子身家性命与荣辱沉浮。”
“欲骤然更张,恐阻力如山。”
“故需双管齐下,循序渐进。”
李世民走到案前,手指点向一张他亲手绘制的草图。
“在机构上,须将前代空有虚名、几近废弃之‘格物院’,彻底革新。”
“升格为直属中枢、拥有独立庞大预算与资源调拨之权的‘天工院’!”
“其下分设理论、机械、化工、农学、航海诸分科。”
“系统研究李祖遗学,并将其应用于国计民生、军备边防。”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
“在教育与取士上,则需改革科举。”
“于现有进士科、明经科之外,正式增设‘明工科’!”
“考核数学、格物原理、工程制图等实学。”
“中举者,不授清要虚衔。”
“而直接进入工部、天工院。”
“或派往各州府担任‘技监’,专司技术推广与工程营造。”
“……此为其一。”
“其二,于州县官学之中。”
“逐步推广包含基础格物学、新式数学的教材。”
“从蒙童抓起,潜移默化,改变未来精英士子的知识结构。”
“目标,是培养出一批既通经史大义、明治国之道。”
“又精于工程技术、善用格物之理的‘儒匠’官僚!”
“如此,方能使李祖之学。”
“真正融入国家血脉,而非昙花一现。”
“其三,”他指向草图另一部分。
“设立国家级‘格物院’作为最高学术机构,与‘军器监’下属的工坊联动。”
“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反哺理论,形成良性循环。”
“尤其军器监,当重点研发基于火药之新式兵器。”
“此或将成为我唐国未来克敌制胜、扫平群雄之关键!”
这一整套构想,
涉及机构设置、教育改革、人才选拔、军事革新。
环环相扣,气魄宏大。
却又立足于对文昭王遗产的深刻理解与对现实弊端的清醒认识。
虞世南听罢,
既感热血沸腾,又觉任重道远,叹道:
“二郎宏图,可谓高瞻远瞩,直指根本。”
“若能成事,功在千秋!”
“然……”他面露难色。
“此等变革,牵涉太广,触动利益太多。”
“莫说在汉室,便是在我唐国境内。”
“欲全面推行,恐亦难于登天。”
“朝中衮衮诸公,地方世家大族。”
“乃至万千只知读经应试的寒门士子,孰能乐见其成?”
李世民显然早已虑及于此。
他神色不变,缓声道:
“虞兄所虑,正是关键。”
“全面推行,自非旦夕之功。”
“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我意,不若先择一合适之地,作为‘试点’。”
“以此地为熔炉,试行新制。”
“验证想法,培养人才,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待成效彰显,人心自然趋附。”
“届时再图推广,阻力必大减。”
“试点?”
虞世南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只是……”
“此地需满足诸多条件:须在唐国掌控之下,政令畅通。”
“须有一定人口与经济基础,能支撑研究与应用。”
“须交通便利,便于物资人员往来。”
“更须主政者全力支持,方有成功之望。”
“正是。”
李世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心中已有一地——河东郡。”
河东郡,地处汾水下游,毗邻黄河。
乃唐国腹心之地。
人口稠密,农业发达。
盐铁之利颇丰,商贸往来频繁,水陆交通俱便。
更兼其郡守近来出缺,正是介入良机。
若能得此郡为试点,无异于获得了一块绝佳的试验田。
构想既明,下一步便是聚拢同道,寻求支持。
李世民深知,单凭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唐王次子。
空有想法,绝难成事。
他需要重量级人物的背书与实质性帮助。
除了早已认同他的虞世南。
李世民又将目标投向了治礼郎高士廉。
高士廉出身渤海高氏,乃名门之后。
本应该是北齐宗室的他,因为祖上受到高洋的迫害。
被迫远遁,逃到了唐地寻求政治庇护。
到了高士廉这一代,早已与东边的北齐脱钩。
其人性情通脱,不喜迂腐。
对经世致用之学颇有兴趣,
且因家族与李氏联姻,关系亲近。
李世民与之深谈数次,剖析李祖之学价值与试点改革之必要。
高士廉虽觉惊世骇俗,然被李世民的热情、清晰的思路与对河东郡具体可行的规划所打动。
最终表示愿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予以支持。
然而,无论是虞世南还是高士廉,都清醒地认识到。
以李世民目前的身份与影响力,想要推动如此规模的“试点”。
尤其是涉及机构设置、预算调拨、官员任命等实质性权力。
必须得到唐国最高权力层、尤其是掌握军国大权的核心人物的首肯与鼎力相助。
这个人,便是大司马杨坚。
杨坚时年四十许,出身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核心的弘农杨氏。
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目光深沉如潭。
他不仅是唐国军事上的顶梁柱,总揽全国兵马。
更因其卓越的政治手腕与改革魄力,
被李渊倚为股肱,权倾朝野。
更重要的是,杨坚本人并非固步自封之辈。
他常年统军,深知军械精良、后勤保障的重要。
处理政务,亦深感现行制度之僵化与人才之匮乏。
他早年亦曾涉猎文昭王著作。
虽未深入,然对其中务实、创新的精神颇为欣赏。
这一日,李世民携带着精心准备的方案与若干初步的研究心得。
其中包括对火药原理的推演,秘密求见杨坚。
地点选在杨坚府邸一处僻静的书斋。
烛光下,李世民不卑不亢。
将自己对文昭王遗学的理解、对现行教育取士制度的批判。
以及以河东郡为试点,设立“天工院”。
改革科举局部、推广格物教育的整套构想。
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他尤其着重阐述了火药经过系统研究后,可能展现出的巨大军事潜力。
“杨公,今之战场。”
“刀矛弓矢,无非人力延伸。”
“然火药之力,源自天地元素化合。”
“其爆燃之威,声若雷霆,力可摧石!”
“若善加研制,制成可投掷之‘爆弹’,可远射之‘火铳’。”
“乃至可轰击城墙之‘巨炮’……”
“则两军对垒之势,必将彻底改写!”
“昔年白袍陈庆之以七千精骑纵横中原,若其对手握有此等利器,战局又当如何?”
“此非奇技淫巧,实乃关乎国运兴衰、未来战争形态之国器也!”
杨坚端坐倾听,面沉如水。
唯有手指在扶手上偶尔的轻叩,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他久经沙场,自然能听出李世民关于火药军事应用的描述虽显超前。
却非毫无根据的幻想。
更重要的是,他从李世民这套系统性的改革方案中。
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宏大视野、缜密思维与务实精神。
这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闹。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可能真正增强唐国实力的战略谋划。
良久,杨坚缓缓开口,声音浑厚:
“二郎之见,可谓石破天惊。”
“格物之学,若能用于强兵富国,自是好事。”
“河东试点之议,亦有其理。”
“然兹事体大,牵动甚广。”
“你父王处,恐未必首肯。”
李世民迎上杨坚的目光,坦然道:
“父王处,世民自当竭力陈情。”
“然世民深知,若无杨公鼎力支持,此事绝难启动。”
“杨公乃国之柱石,深明变革之要。”
“值此天下纷扰、强邻环伺之际。”
“我唐国若能先人一步,掌握此等知识与利器。”
“则未来争衡天下,便多一分胜算,少一分流血。”
“世民所求,非一己之私利,实为唐国百年大计。”
“望杨公明察!”
言辞恳切,目光清澈而坚定。
杨坚凝视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却已显露雄心的少年,心中权衡。
支持李世民,意味着要在唐王李渊面前为一项看似“离经叛道”的改革背书。
可能引来保守势力的非议。
然其潜在收益——
可能获得划时代的军事技术、培养新型人才、增强国力——
亦极具诱惑。
更重要的是,他欣赏李世民的胆识与才华。
愿意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也愿意为唐国的未来下一注。
沉吟再三,杨坚终于重重点头,沉声道:
“善!二郎既有此志,吾便助你一臂之力!”
“河东试点所需之人员调配、初始资财。”
“以及应对可能之阻挠,老夫自会替你周旋安排。”
“然你需谨记,此事成否,关键仍在尔自身作为。”
“三年之内,若不能在河东做出令人信服之成绩,则一切休提!”
李世民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躬身深施一礼:
“世民拜谢杨公!必不负所托!”
有了杨坚的明确支持,李世民信心大增。
他立即着手完善方案细节,并与虞世南、高士廉等人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对策。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选在一个李渊心情尚佳的午后。
前往王府正厅,正式向父亲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果不其然,李渊初闻李世民欲在唐国境内推行什么“天工院”、“明工科”。
改革官学教材,尤其还要将大量预算投入“火药”等“奇技淫巧”的研究。
当即脸色一沉,断然拒绝:
“胡闹!国家取士,自有法度。”
“官学教化,关乎根本。”
“岂容你一个孺子妄加更张?”
“更遑论将民脂民膏,耗费于烟花爆竹般的玩物之上!”
“此事休得再提!”
李世民早知父亲反应,并不气馁。
退而求其次,恳请道:
“……父王息怒。”
“儿臣亦知全面推行阻力巨大。”
“故不敢求全,只请父王允儿在河东一郡之地,试行此策。”
“河东乃我唐国富庶之区,儿臣保证。”
“绝不扰民,不动根本。”
“只于边缘增设机构,试行新学,研究技艺。”
“若三年之内,不见成效,或反生弊端。”
“儿臣甘愿受罚,并永不再提此事!”
“河东?”
李渊眉头皱得更紧,“河东乃要郡,岂能交予你儿戏?”
“万一搞砸,损及税赋民生。”
“如何向国人交代?不行!”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通禀:
大司马杨坚、治礼郎高士廉、秘书郎虞世南、奉车都尉长孙晟联袂求见。
李渊微感诧异,命宣入。
杨坚等人进厅,行礼毕,杨坚当先开口:
“大王,臣等闻听二公子有革新之志。”
“欲于河东试行格物之学与取士新法,特来进言。”
高士廉接着道:
“大王,文昭王遗学,博大精深,沉寂已久。”
“二公子天纵英才,能窥其奥。”
“欲发扬光大,于国于民,未必无益。”
“河东试点,规模可控,风险有限。”
“不妨让二公子一试。”
虞世南亦道:
“大王,昔年文昭王辅佐昭武。”
“亦多行非常之事,方有季汉基业。”
“今二公子之志,虽显新奇。”
“然其心可嘉,其虑甚远。”
“若因循守旧,恐失良机。”
长孙晟则从军事角度补充:
“末将虽不谙文事,然闻二公子言。”
“火药一物,或有军用大潜力。”
“若真能成器,于我唐军乃是福音。”
“河东试点,亦可验证此事虚实。”
这四人,杨坚是军方首脑、朝廷重臣。
高士廉是姻亲兼清要文官。
虞世南是名士代表。
长孙晟是高级将领。
四人同时出面,分量非同小可。
李渊看着他们,又看看一旁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次子。
忽然意识到,
李世民此番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且已赢得了相当一部分实力人物的支持!
他心中既感惊讶于次子的人格魅力与活动能力。
又因众臣集体请命而感到压力。
沉吟良久,李渊暗叹一口气。
他知道,若再强行拒绝。
不仅伤了儿子的积极性,也可能拂了杨坚等人的面子。
于唐国内部团结不利。
更何况,
李世民只求一郡之地,三年为期。
又有杨坚等人作保,风险确实相对可控。
“罢了,罢了。”
李渊终于松口,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既然尔等皆以为可试,孤便准了。”
“河东郡,暂交世民署理,试行其策。”
“然须约法三章:——”
“其一,不得扰民增赋,不得影响河东常政。”
“其二,三年为期,若无所成。”
“或生弊病,即刻停止,世民亦需回晋阳安心读书。”
“其三,所需初始资费,由你自行筹措部分。”
“王府可酌情拨付一些,然不可靡费无度!”
“儿臣领命!谢父王成全!”
李世民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应诺。
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
有了李渊的许可与杨坚等人的支持,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畅许多。
大业二年春,李世民以“署理河东郡事”的名义。
带着虞世南、高士廉等一批精心挑选的、认同其理念的僚属与工匠、学者。
意气风发地奔赴河东郡治所——蒲坂。
甫一上任,李世民便雷厉风行。
依照既定蓝图展开工作。
首先,在郡城东郊划出一片区域。
正式挂牌创立“天工院”。
院舍不求奢华,但求实用。
很快便聚集起一批对格物之学有兴趣的本地匠人、落魄书生。
以及从晋阳跟随而来的专业人才。
李世民亲自兼任院长。
下设理论、机械、化工、农学、航海诸分科,各设主事。
理论科重点研读《数理精要》、《格物原道》及李氏其他相关藏书。
机械科尝试改进农具、器械。
化工科则重中之重,集中研究火药配方、提纯与安全应用。
农学科研究新式作物与耕作技术。
航海科则因条件所限,暂时以理论研究与模型制作为主。
紧接着,
李世民又在天工院旁,创办了一所“格物学堂”。
他自任山长,即校长。
宣称此校旨在“绍续文昭王绝学,探究天地万物之理,培养经世致用之才”。
学堂不仅教授经史基础,
更将《数理精要》《格物原道》中的基础知识,编成浅显教材。
传授给招收的学子。
这些人多为贫寒子弟或对传统科举无望者。
此举在河东士林引起不小震动,毁誉参半。
然在李世民“不强制、凭自愿”的原则与提供食宿的优惠下,还是吸引了不少人。
与此同时,
李世民利用郡守职权,开始在河东官学中。
尝试加入少量格物、数学的选修内容。
并鼓励学子接触天工院的研究。
对于科举,他虽无权更改唐国制度。
但在河东郡内,他尝试以郡守名义。
举行小范围的“技艺甄选”。
优秀者可直接进入天工院或郡府工曹任职,给予待遇。
作为一种变相的“明工科”试点。
在杨坚的暗中支持下,一些必要的资源。
如硝石、硫磺、铁料、木炭等,被源源不断调拨至河东。
李世民身边,虞世南负责文案与对外联络。
高士廉协调地方关系。
另有数名精通炼丹、冶金、营造的匠师被高薪聘来。
众人以李氏藏书为理论基石。
以天工院为实践平台,群策群力,进展迅速。
尤其对于火药方面的研究,
在明确了方向与投入足够资源后,突破比预想更快。
理论科的学者从《格物原道》及相关笔记中,
梳理出更清晰的硝、硫、炭配比原则与提纯方法。
化工科的匠师则反复试验,
改进研磨、混合、封装工艺。
并严格制定安全操作规程。
仅仅一个月后,
天工院化工科主事便向李世民禀报:——
初步提纯的硝、磺、炭,按新配比混合。
以特殊纸筒封装,引线加长。
已制成数枚试验用的“药包”,可尝试进行首次可控爆炸实验。
实验地点选在蒲坂城外一处远离民居、三面环山的荒僻河谷。
是日天气晴朗,寒风稍歇。
李世民携虞世南、高士廉及天工院主要人员亲临。
河谷中央,早已挖好一个深坑。
试验药包被小心放置其中,覆以厚土。
仅留长长引线伸出。
周围警戒森严,闲人勿近。
所有人退至百步之外的安全掩体后。
李世民面色沉静,手心却微微沁汗。
这不仅是一次技术实验,
更是对他整个构想、对文昭王遗产价值的一次关键验证。
“点火。”
他沉声下令。
一名胆大心细的工匠,手持火把,深吸一口气。
快步上前,点燃引线,旋即迅速跑回。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河谷中格外清晰。
冒着青烟,迅速缩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土坑。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猛然炸响!
仿佛平地惊雷,山岳震动!
土坑处,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伴随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泥沙石块被抛上数丈高空,又簌簌落下。
强劲的气浪扑面而来。
即便在百步之外,也能感受到那瞬间的冲击与灼热!
成功了!
火药成功爆炸了!
其威力,远超节日烟花,显示出明显的破坏性!
待烟尘稍散,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
只见土坑被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周围散落着焦黑的泥土与碎纸。
虽然威力尚不足以称之为“武器”。
与李世民设想中的“爆弹”、“火铳”更是相去甚远。
但这确确实实是一次受控的、具有明显能量释放的爆炸!
它证明了火药不仅仅能用于观赏。
其蕴含的能量,经过适当引导。
完全可以产生强大的物理效应!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压抑的欢呼声在河谷中响起。
工匠们激动地互相拍打肩膀。
学者们抚掌惊叹。
虞世南、高士廉等人亦是面露喜色。
李世民没有欢呼。
他静静地站在爆炸坑边缘,低头凝视着那翻开的焦土与袅袅上升的残烟。
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梦想初步实现的喜悦。
有对先祖智慧的崇敬。
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历史某个转折点上的使命感。
虞世南走近他身边。
同样望着那爆炸的痕迹,感慨道:
“声若惊雷,力能破土。”
“二郎,你当初的猜想,今日得以证实。”
“文昭王遗泽,果然非同凡响。”
李世民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爆炸烟尘的淡淡痕迹。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
“虞兄,三百年前。”
“文昭王李祖曾对中祖昭武皇帝言:——”
“‘吾辈所能为者,已尽于此。”
“开基立业,定鼎纲常,乃我辈之责。”
“然世界广袤,真理无穷。”
“后世子孙,当有更远之目光,更大之作为。”
“时代之潮,奔流不息。”
“吾辈使命已毕,未来,当交予后来之青年。’”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虞世南。
看向周围那些因爆炸成功而兴奋、或因参与这开创性事业而自豪的面孔,眼中光芒璀璨如星。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李祖他们那代人的历史责任,早已完成。”
“他们留下的知识与期待,却沉寂太久。”
“现在……”
他握紧了拳头,语气斩钉截铁。
“该轮到我们,来履行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责任了!”
“将这被尘封的智慧重新擦亮。”
“将其转化为强国富民、捍卫社稷的力量,开创一个不同于过往的新时代!”
言罢,他再次展颜一笑。
那笑容,不再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而属于一个已然找到毕生奋斗方向、并坚定迈出第一步的开拓者与引领者。
蒲坂河谷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袍。
也仿佛吹响了某个新时代若隐若现的前奏。
而在不远处的晋阳,他的父亲李渊与兄长李建成。
或许还沉浸在对“奇技”成败的观望与对传统秩序的维护中。
浑然未觉,一场由知识革命引发的、将深刻改变唐国乃至天下格局的波澜。
已在这河东一隅,悄然掀起了第一朵真正有力的浪花。
诸君,且听龙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