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而酷寒。
凛冽的朔风仿佛自极北冰原席卷而下,一路呼啸。
扫过黄河,漫过中原,直扑洛阳宫城。
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覆着经冬不化的厚厚积雪,檐角冰棱如剑。
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宫内虽有地龙与炭火,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那是一种对于江河日下、国事蜩螗的深切不安。
以及对于御座之上那位荒唐天子日渐暴戾无常的恐惧。
腊月将尽,一份来自青州的紧急奏表。
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沉寂而压抑的朝堂上激起了剧烈波澜。
青州刺史王弼,以血泪之辞。
控诉徐州刺史高欢“无故兴兵,侵我疆界,掠我子民,破我城邑,形同叛逆”。
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剿此凶顽,以正纲纪”。
紫宸殿内,炭火噼啪。
刘扬高踞御座,身着赤黄常服,头戴通天冠。
冠缨下那张原本还算得上俊朗的脸,如今因纵欲与暴怒而显得浮肿苍白。
眼袋深重,眸子里时常闪烁着一种乖戾而涣散的光。
他草草阅罢奏表,随手掷于丹墀之下,冷笑道:
“高欢?便是那个鲜卑奴仆出身的徐州刺史?”
“好大的狗胆!王弼虽庸碌,亦是朝廷命官。”
“青州乃汉家疆土,岂容此等胡虏贱种肆意践踏!”
他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拟诏!严斥高欢悖逆。”
“令其即刻退兵,归还所侵之地,自缚赴洛阳请罪!”
“若有迟疑,朕当遣大军讨之,定教其灰飞烟灭!”
阶下侍立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
中书令王俭,年过六旬。
三朝老臣,须发皆白。
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
“高欢虽出身寒微,然近年据徐州,颇能抚士恤民。”
“帐下亦聚集了不少骁勇之辈,其势已成,不可小觑。”
“且……”他略微停顿。
偷眼觑了觑皇帝脸色,方继续道:
“且如今河北冀州之地,尔朱荣家族叛乱方炽,声势浩大。”
“朝廷正需倚仗四方镇将协力平叛。”
“若此时对高欢逼迫过甚,恐生肘腋之变……”
“王公此言差矣!”
另一侧,御史中丞沈约疾言厉色打断。
“高欢无故攻伐邻州,此乃藐视朝廷、破坏纲纪之举!”
“若因其势大便姑息纵容,则天下藩镇皆可效仿,朝廷威信何存?”
“法度何在?!”
“尔朱荣之叛在河北,高欢之恶在徐青。”
“岂可因一患而纵容另一患?陛下圣明独断。”
“正宜严诏斥责,以儆效尤!”
刘扬听着两边争论,愈发烦躁。
他近日新得一名胡姬,妖娆善媚。
正盘算着如何再寻些新奇玩物讨其欢心,哪耐烦理会这些地方武将的争斗。
挥挥手,不耐烦地道:
“罢了!就依前议。”
“下诏严责高欢,命其退兵请罪。”
“至于尔朱荣……令高欢戴罪立功。”
“速速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定冀州之乱!”
“若再敢推诿,两罪并罚!”
他自觉此乃恩威并施的妙策,既能维护朝廷体面。
又能驱使高欢这头“胡虏鹰犬”去撕咬另一群叛贼。
诏书快马加鞭,送至徐州刺史府时,已是景和三年初春。
彭城的春意,比洛阳来得稍早。
庭中柳条已绽出鹅黄嫩芽,然刺史府议事厅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凝肃。
高欢踞坐主位,年约四旬。
身形并不十分魁伟,甚至略显清癯。
然面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顾盼自雄。
既有胡人的悍锐,又浸染了汉家士族的深沉气度。
他缓缓放下那份措辞严厉的诏书。
指尖在冰冷的绢帛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似讥似讽的弧度。
下首谋士陈元康,青衣博带,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如水。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明公,朝廷此诏,看似斥责。”
“实则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刘扬小儿,昏暴之名播于天下,其令不行于洛阳城外久矣。”
“”今强令明公退兵请罪,却又急催北上平叛。”
“此乃自相矛盾,进退失据之举。”
高欢“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道:
“以长猷之见,该当如何?”
陈元康趋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明公韬光养晦,经营徐方,非为久居人下。”
“今青州王弼,庸才耳。”
“取之易如反掌,岂可因一纸空文而弃?”
“然朝廷虽暗,名分犹在。”
“公然抗旨,恐予人口实。”
“不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高欢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陈元康颔首,“朝廷既欲明公北击尔朱荣,则必有求于明公。”
“明公可暂缓青州之事,先接诏以示恭顺。”
“然接诏之后,不妨遣使赴洛。”
“陈明‘苦衷’:青州刺史王弼,如何狂悖不法,侵扰边民。”
“明公乃‘不得已’而‘自卫还击’,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随后……便可向朝廷,稍提些‘分忧’之需了。”
高欢抚掌大笑:
“……长猷真吾之子房也!”
“好一个‘自卫还击’,好一个‘分忧之需’!”
笑声渐歇,他目光转冷。
“只是,该要个什么‘价码’,方配得上我高某人为他刘家江山流血拼命?”
陈元康微笑:
“明公已领徐州,青州亦在囊中。”
“不若……请封‘齐国公’,假节钺,总督青徐军事。”
“如此,名正言顺。”
“囊括二州,根基可固。”
数日后,高欢使者抵达洛阳,依计呈上表章。
表文中,高欢将自己描绘成忍辱负重、忠贞不二的边臣。
将攻伐青州说成是“被迫反击”“肃清奸佞”。
而对朝廷平叛之命,则表示“敢不效死”?
只是在末尾,委婉提及“唯望陛下体念边臣劳苦,将士效命之诚。”
“赐以齐国公之爵,假以青徐节钺。”
“则臣必当竭尽驽钝,北扫妖氛,以报天恩”。
这份表章送达时,刘扬正在西苑与宫人戏耍。
闻奏大怒,将手中玉杯狠狠掼碎于地:
“高欢狗奴!一介胡虏贱种,安敢与朕讨价还价!”
“齐国公?他也配!”
“传旨,锁拿其使,朕要御驾亲征,踏平徐州!”
左右近侍噤若寒蝉。
还是闻讯赶来的王俭、沈约等重臣,苦劝良久。
王俭老泪纵横:
“陛下!万万不可冲动啊!”
“冀州尔朱荣,拥众号称二十万。”
“已连破州郡,截断河北漕运。”
“若其势再张,则洛阳以北,恐非国家所有!”
“高欢虽跋扈,然其兵锋甚锐,可用以制衡尔朱氏。”
“今其求爵位,虽属狂妄。”
“然相较于冀州失陷、社稷倾危。”
“孰轻孰重?陛下三思!”
沈约虽不喜高欢,此刻也知利害,补充道:
“陛下,高欢所请,不过虚名。予”
“其齐国公号,令其领青徐。”
“彼必感‘恩’,倾力北向。”
“待其与尔朱荣两虎相斗,无论孰胜孰负,必皆元气大伤。”
“届时朝廷再以王师临之,或可坐收渔利。”
“此乃驱狼斗虎、以贼制贼之上策也!”
刘扬暴怒稍息,听着大臣们剖析利害。
尤其是“两虎相斗”“坐收渔利”之语,终于触动了他那根只关心自身权位安危的神经。
他阴沉着脸,在殿中烦躁地踱了几步,最终恨恨道:
“便依卿等所奏!拟诏,封高欢为齐国公。”
“加侍中,都督青徐诸军事。”
“令其克日北上,平定尔朱荣之乱!”
“若再敢推诿或作战不力,朕必族之!”
使者带回诏书与印绶,高欢在彭城受封,礼仪周全。
脸上并无过多喜色,只对心腹淡淡道:
“刘扬小儿,倒还识得几分时务。”
自此,高欢名正言顺兼领青徐二州。
厉兵秣马,准备北征。
景和三年二月,春寒料峭。
高欢留部分兵力镇守青徐,亲率三万精锐北上。
他治军极严,号令分明,更深知民心向背之重。
行军所过,明令士卒不得践踏麦田,不得擅取民物。
一次,战马受惊,险些闯入田垄。
高欢亲自下马,勒紧缰绳,徒步牵行。
此事传开,河北民间纷纷传言:
“高公爱民如子,真乃仁义之师。”
虽仍有士族鄙其胡族出身,然普通百姓生计艰难。
但求安稳。
对这位军纪严明、似乎能带来秩序的将军,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二月末,高欢军前锋抵达信都附近,与尔朱荣部遭遇。
尔朱荣自恃兵多将广,亲率大军来战,气焰嚣张。
高欢登高观阵,见敌军虽众。
然队列稍显散漫。
冷笑一声,唤来麾下头号猛将高敖曹。
高敖曹,渤海蓨县人。
身长八尺,姿貌雄杰。
膂力绝伦,尤善马槊,有万夫不当之勇。
时人誉之为“当世项王”,言其勇武不下于昔年关羽、张飞。
闻高欢召唤,他甲胄铿锵。
大步而来,声如洪钟:
“主公有何吩咐?”
高欢指向前方烟尘滚滚的尔朱荣军阵:
“贼势虽众,阵列不整。”
“吾欲挫其锐气,非将军不可。”
高敖曹双目圆睁,慨然道:
“末将愿为前锋,取尔朱荣首级献于麾下!”
言罢,不待高欢多言,翻身上马。
倒提丈八长槊,率本部数千精骑。
如一道黑色铁流,轰然撞入尔朱荣军阵!
但见高敖曹一马当先,手中长槊舞动如轮。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尔朱荣军中偏将、校尉迎上前者。
往往未及三合,便被挑落马下。
高敖曹怒吼连连,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直杀得敌军心胆俱裂,阵脚大乱。
高欢见时机已到,挥动令旗,全军压上。
尔朱荣军本就被高敖曹冲得七零八落,再遭大军冲击。
顿时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而逃。
此役,高欢以少胜多,于广阿大败尔朱荣。
俘获五千余人,军威大震。
尔朱荣败退后,收拢溃兵,仍聚众十余万。
盘踞邺城一带,势力犹存。
高欢乘胜进军,命大将封隆之留守邺城以为后援。
自率主力进至紫陌扎营。
此时,高欢面临的形势依然严峻:
战马不足两千,总兵力不过三万。
而对面尔朱荣纠合余部及援军,号称二十万之众,兵力悬殊。
紫陌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高欢召集众将议事,气氛凝重。
诸将皆知敌众我寡,面露忧色。
高欢环视帐下,目光最后落在陈元康身上:
“长猷,敌我悬殊,如之奈何?”
陈元康沉吟道:
“兵在精,不在多。”
“在谋,不在勇。”
“尔朱荣连败,其众虽多,心已摇。”
“我军新胜,士气正旺,然不可硬撼。”
“当出奇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高欢击节:“善!如何置之死地?”
陈元康缓步至帐中简陋沙盘前,以手指点:
“紫陌以北,韩陵一带,地势略狭。”
“明公可引军至此,背靠河汊。”
“以牛驴辎重连环,阻塞退路。”
“结成圆阵,示将士以无退之志。”
“然后,分兵三路:——”
“明公自领中军,高敖曹将军领左军,高岳将军领右军。”
“中军先接战,许败不许胜,诱敌深入。”
“待敌军主力被我中军吸引,阵型拉长。”
“高岳将军率精骑自右翼突袭其侧,斛律敦将军收拾散卒自后夹击。”
“高敖曹将军则率最精锐之骑兵,拦腰横击,直捣中坚!”
“三面合围,敌必大乱。”
高敖曹闻言,虎目放光:
“此计大妙!末将愿领横击之任!”
高欢拍案定计:
“便依长猷所言!传令三军。”
“明日移营韩陵,依计行事!”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功成,则河北定矣。”
“若败,高某与诸君共赴黄泉!”
众将热血沸腾,轰然应诺:
“愿随明公死战!”
次日,韩陵原野,寒风肃杀。
高欢依计布下圆阵,以车辆、辎重。
乃至牛驴相连,堵住后方。
三万将士,皆知身后无路。
唯有一战求生,故人人目露决绝,握紧兵刃。
尔朱荣见高欢自陷绝地,以为其计穷,大笑曰:
“高欢自寻死路耳!”
遂挥动大军,漫山遍野压来。
大战爆发。
高欢亲率中军迎战尔朱荣主力,厮杀惨烈。
中军渐渐不支,向后缓退。
尔朱荣侄子尔朱兆见状,以为有机可乘。
率精锐直扑高欢帅旗所在,攻势如潮。
高欢中军阵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右军高岳率五百铁骑。
如离弦之箭,自侧翼猛然插入尔朱兆军腰部!
这五百骑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趁敌不备。
顿时将尔朱兆军阵冲开一个缺口。
紧接着,奉命收拾后路的斛律敦,已重整了部分溃散兵卒。
自尔朱兆军后方呐喊杀来!
尔朱兆军突遭两面夹击,阵势微乱。
而真正决定胜负的一击,来自左军。
只听一声霹雳般怒吼,高敖曹身披重甲,手持长槊。
率领一千余最精锐的骑兵。
如同烧红的巨刃切入奶油,自战场左翼横冲而入。
直插尔朱荣中军本阵!!
高敖曹所向披靡,挡者无不毙命。
顷刻间便杀到尔朱荣帅旗附近。
尔朱荣军本就被高欢中军吸引,又被高岳、斛律敦牵制。
侧翼空虚,被高敖曹这雷霆一击彻底打乱指挥中枢。
顿时全线动摇!
高欢见时机成熟,挥剑大喝:
“贼军已乱,全军突击!”
本在后退的中军将士闻令,返身死战。
三路兵马内外夹攻,尔朱荣二十万大军竟土崩瓦解。
兵败如山倒,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尔朱荣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以身免。
狼狈逃往秀容。
韩陵一战,高欢以三万破二十万,名动天下!
河北士民,震骇之余,亦不免生出“天命或许有归”的朦胧念头。
高欢乘胜扫荡冀州,不久便传檄而定,尽收河北膏腴之地。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再次巨震。
此番震动,远非先前可比。
高欢已非仅仅占据青徐的边镇悍将,而是手握重兵、平定大乱、尽收河北的当世枭雄!
其威望如日中天。
紧接着,高欢新的奏表送至:
先是例行公事般报捷,陈述平叛之功。
随后,笔锋一转——
“然臣每念及朝廷多艰,主上宵旰,恨不能分忧于万一。”
“今河北初定,百废待兴。”
“四夷犹伺,非有重望不足以镇抚。”
“臣斗胆,伏乞陛下体念微劳。”
“赐臣以丞相之位,总领百官。”
“封齐王之爵,藩屏北疆。”
“如此,则臣必当鞠躬尽瘁。”
“外御强虏,内安黎庶,以报陛下浩荡天恩于万一。”
“异姓王!”
“活着封王!”
“大丞相!”
这些字眼如同惊雷,在洛阳宫闱、朝堂、坊间炸响。
自季汉开国,高祖刘邦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虽未明言,然已成潜规。
三百年来,唯一得享王爵之荣的异姓。
‘’唯有关羽死后追封的“武安王”,以及李翊死后追封的“文昭王”。
生前封王?
从未有过!
高欢此请,不啻于公然挑战刘汉皇室最根本的禁忌与尊严!
紫宸殿内,刘扬的咆哮声几乎掀翻殿顶:
“高欢逆贼!欺朕太甚!”
“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点兵!点兵!朕要御驾亲征。”
“亲提虎狼之师,踏平河北,生啖此獠之肉!”
他面目狰狞,双目赤红,拔出腰间佩剑。
胡乱挥舞,吓得内侍宫娥瘫软在地。
以王俭为首的重臣们再次匍匐苦谏。
王俭叩首泣血:
“陛下!万万不可啊!高欢新破尔朱荣。”
“挟大胜之威,手握河北精兵,其势正如烈火烹油!”
“此时若兴兵讨伐,胜负难料!”
“且……且师出无名啊陛下!”
“高欢毕竟有平定尔朱荣大乱之功,天下皆知。”
“若因其求封王爵便大加挞伐,恐令天下将士寒心,四方藩镇离心!”
“难道就任他裂土封王,骑到朕头上来吗?!”
刘扬嘶吼道。
一直沉默的尚书右仆射谢朓,此刻缓缓开口。
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陛下息怒。”
“高欢固是豺狼,然其爪牙已利,不可遽触。”
“然豺狼之属,并非仅此一头。”
刘扬一怔:
“此言何意?”
谢朓道:
“陛下可记得,陇西、山西之间——”
“还有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
“李氏?李虎?”刘扬蹙眉。
“正是。”
谢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李虎虽表面恭顺,然其势力悄然扩张。”
“横跨陇西、山西,其志不小。”
“且冀州,本是李氏祖地。”
“李氏素来视河北为禁脔。”
“今高欢尽占河北,李氏岂能甘休?”
“陛下何不……顺水推舟?”
王俭似有所悟:
“谢公之意是……”
谢朓道:
“高欢所求,无非名位。”
“陛下不妨暂且许之,封其为大丞相、齐王,令其世镇河北。”
“此一来可安其心,二来……”
“则可密遣心腹,携诏前往晋阳,面见李虎。”
“诏书中可痛陈高欢跋扈,窃据河北,藐视朝廷,更辱及李氏祖地。”
“今朝廷无力制衡,特密诏唐国公。”
“许以事成之后,割河北之地相酬。”
“令其起兵‘清君侧’,讨伐‘国贼’高欢。”
“如此,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甚或两败俱伤。”
“届时朝廷再以王师北上,名正言顺,收取渔利。”
“则高欢可除,李氏亦可削弱。”
“河北重归朝廷掌握。”
“岂非一石三鸟?”
刘扬闻言,暴怒之色渐退,眼中放出异样光彩,抚掌道:
“妙!妙计!便依谢卿所言!”
“拟诏,封高欢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齐王。”
“加殊礼,许其世袭定州刺史。”
“另……拟密诏一份,遣可靠之人。”
“星夜送往晋阳,交予李虎!”
景和三年五月,
两份截然不同、却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诏书,自洛阳发出。
一份明发天下,将高欢捧上了人臣极位的巅峰。
另一份则密封于金匣之内,由数名死士护送。
潜入夜色,驰向西北方的晋阳。
同月,穷途末路的尔朱荣在秀容兵败。
被部将所逼,自缢而亡。
其大将慕容绍宗,携尔朱荣妻子及剩余部众,向高欢请降。
高欢亲自出营迎接,执其手慰勉道:
“将军各为其主,忠义可嘉。”
“往事已矣,今后愿与将军共安天下。”
不仅赦其罪,更厚加赏赐,委以重任。
慕容绍宗感佩涕零,河北士民闻之。
愈发赞叹高欢之气度与仁厚。
一时间,高欢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河北归心,俨然已具一方霸主之实。
齐王府前,车马络绎,贺者盈门。
而高欢本人,于志得意满、接受四方朝贺之际。
那双细长而深邃的眼眸,却时常越过繁华的邺城。
望向更南方那迷雾笼罩的洛阳。
以及更西方那雄踞晋阳、沉默如山的陇西李氏。
天下这盘棋,到了最关键的中盘搏杀。
他知道,真正的对手,或许才刚刚浮出水面。
……
盛夏,唐国公府承运堂内。
地龙早已停烧,四角放置着巨大的冰鉴。
丝丝寒气氤氲,却未能完全驱散堂中那股沉凝而紧绷的气氛。
李虎踞坐于胡床之上,身着一袭素色葛袍。
须发虽已大半霜白,然腰背挺直如松。
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面前漆案上并排放置的两份诏书。
一份明黄绢帛,以泥金书写。
乃是朝廷明发天下、册封高欢为大丞相、齐王的煌煌诰命。
另一份则用玄色锦囊密封。
内里是一道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之意的密诏。
出自皇帝刘扬“亲笔”。
历数高欢窃据河北、目无君上、辱及李氏祖地之“罪状”。
恳请唐国公“念及汉室三百年恩义,顾念文昭王冀州遗泽”。
起兵“清君侧”,并许以事成之后。
“河北之地,尽归唐国”。
堂下,核心文武济济一堂。
左首以李元忠为首,这位李虎的族侄兼心腹谋士。
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
此刻眉头深锁,目光在那两份诏书上反复逡巡。
右首则是宇文泰、贺拔岳、独孤信等将领。
皆甲胄未除,风尘仆仆。
显然是从各处防地紧急召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惊疑、愤慨、野心与谨慎的复杂情绪。
李元忠率先打破沉寂,他轻咳一声,拱手道:
“……国公明鉴。”
“朝廷此计,可谓阳谋,亦是毒计。”
“明面上将高欢捧至极位,看似荒唐。”
“实则乃驱虎吞狼、坐山观斗之策。”
“这道密诏……”
他指尖虚点那玄色锦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更是将‘二虎相争’之谋,赤裸裸摆于台面。”
“高欢新灭尔朱荣,声威正盛。”
“尽收河北劲卒,其势如日中天。”
“此时令我唐国与之争锋,无论胜败,损耗皆在我方。”
“朝廷坐收渔利之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