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切不可大意。”
“越是顺利,越可能潜藏着更深沉的算计。”
“李翊老贼,执掌天下数十载。”
“其心机深沉,不可测度。”
“我军如此长驱直入,他岂会毫无防备?”
“或许……这正是他诱敌深入之计。”
“前方已有陷阱张开,只等我军一头撞入。”
“算计?陷阱?”
刘理眉头微皱,但旋即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决然。
“纵然前方有刀山火海,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十万大军已过右扶风,距洛阳不过数日路程。”
“岂能因虚无缥缈的猜测便裹足不前?”
“先生,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马昭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
缓缓扫过身后那支庞大而喧嚣的军队。
这支军队成分极其复杂:
核心是刘理经营西域二十余年攒下的约五万汉胡混合本部精锐。
他们装备相对整齐,纪律也尚可。
而更多的,则是被刘理以“共享中原财富”为诱饵。
沿途裹挟、利诱而来的西域各国、各部的仆从军。
人数超过五万,甚至更多。
这些兵马服饰杂乱,武器五花八门。
骑着骆驼、矮马,甚至步行。
此刻正乱哄哄地挤在道路上、田野里,发出各种听不懂语言的嘈杂叫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羊膻味、汗臭和一种野蛮躁动的气息。
“殿下,”
马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忧虑。
“这些西域蛮兵,悍勇倒是悍勇。”
“厮杀起来不顾性命,此乃我军攻坚之利刃。”
“然……军纪实在太差了。”
“前些日子过扶风郡时,便已屡有劫掠乡里、强掳民女之事发生。”
“虽经殿下严令喝止,军官弹压,然收效甚微。”
“蛮夷终究是蛮夷,贪财好色,难以真正用军法约束。”
“我担心……这并非吉兆。”
“纵兵抢掠,固然可短暂刺激其凶性。”
“然亦会大失民心,使我军背上‘暴虐’之名。”
“且会拖慢行军速度,暴露我军行踪。”
提到扶风郡的劫掠,刘理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与阴霾。
他何尝不知纵兵为祸的恶果?
当时他也曾亲自带亲卫队前去弹压,斩杀了几名带头抢掠的小头目。
试图以血腥手段立威。
然而,面对数万如同蝗虫过境般、被中原富庶景象刺激得双目发红的西域蛮兵。
他那点惩罚犹如杯水车薪。
各部首领表面唯唯诺诺,转头便又纵容手下。
说到底,这些蛮兵之所以愿意跟随他千里奔袭。
图的就是中原的财富与女人,若强行断绝他们的“希望”。
恐怕立刻就会引发哗变甚至倒戈。
“先生所言,我岂能不知?”
刘理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蛮夷……到底是蛮夷,难以教化。”
“然,欲成大事,不得不有所牺牲。”
“如今我们急需他们的力量,只能……暂且苦一苦沿途的百姓了。”
“待我等攻入洛阳,掌控中枢。”
“届时再以朝廷名义,厚加抚恤三辅受害百姓。”
“减免赋税,发放钱粮,或可挽回一二。”
“眼下……只能行此权宜之计了。”
他这话,与其说是说服马昭。
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那颗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
权力的诱惑,
以及在马昭不断灌输下,燃起的复仇火焰,早已压倒了那点微弱的怜悯。
马昭面具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对刘理的解释不置可否。
转而分析起更宏观的形势:
“殿下,我军如今看似兵强马壮,一路势如破竹。”
“然此势之成,实建立在两大前提之上,缺一不可。”
“哦?哪两大前提?”刘理追问。
“其一,汉帝国之主力精锐,此刻确被牵制于北方。”
马昭缓缓道,“据我们在北疆的眼线最后传来的可靠消息。”
“征讨鲜卑、高句骊之战,虽已近尾声。”
“然羊祜、关平、张苞等所率二十余万大军,尚未大规模南返。”
“朝廷在京畿及中原腹地所能直接调动的野战兵力,必然有限。”
“此乃天赐良机,使我军得以避开汉军最锋锐的兵锋,长驱直入。”
刘理点头:
“此乃先生高见,亦是本王敢于起兵之根本。”
“那么其二呢?”
马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快意:
“其二,便是中原内部已然大乱!”
“太子刘璿失德,诸藩王野心勃勃。”
“以‘勤王’为名蜂起,互相攻伐。”
“朝廷疲于应付,中枢权威动摇。”
“地方各自为政,甚至观望自保。”
“正是这内外交困、天下汹汹的混乱局面,才给了我们这‘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面具后仿佛能听到牙齿紧咬的咯咯声。
那是刻骨仇恨的流露:
“只要我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洛阳!”
“趁着洛阳城内因诸王内讧而防卫空虚、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
“届时,或可逼迫刘璿退位。”
“或可……直接掌控中枢,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后发布诏告,传檄天下。”
“言明殿下乃中祖血脉,入京靖难,拨乱反正。”
“则大义名分在手,天下或可传檄而定!”
“这汉室江山……便是殿下囊中之物!”
这是马昭为刘理精心谋划了二十余年的方略。
也是他为司马氏复仇、向李翊讨还血债的终极蓝图。
每一步,都建立在对汉室内忧外患的精准判断与利用之上。
然而,他们身处遥远的西域,信息传递严重滞后。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日夜兼程东进的这段时间里。
中原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剧变!
太子刘璿并未在洛阳等着他们去“逼迫”。
而是早已战死在成皋,身首异处!
诸藩王的“勤王”大军,也并未与朝廷陷入长期混战。
而是迅速被分化、瓦解、利用。
首恶刘瑶被擒,余者或被软禁,或即将成为炮灰!
更可怕的是,皇位已经更迭!
刘禅禅让,刘谌登基,年号“延熙”!
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那个他们最忌惮也最仇恨的人——李翊!
他非但没有如他们预料般因“内外交困”而焦头烂额。
反而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了内部,完成了权力的平稳过渡!
信息的鸿沟,让刘理和马昭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浑水摸鱼”的美梦之中。
却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早已不是想象中的虚弱都城与混乱朝堂。
而是一张精心编织、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铁网。
以及一个初步整合了内部力量、正准备应对任何外部挑战的新朝廷!
“如此说来,我们更需加快速度了!”
刘理听完马昭的分析,非但没有警觉到信息的滞后。
反而更觉时不我待,他猛地一挥马鞭,对传令兵喝道:
“传令各军,加快行军!”
“务必在三日之内,兵临洛阳城下!”
“违令者,军法从事!”
大军再次开始蠕动。
然而,速度却并未如刘理所愿那般提升。
当他们途经弘农郡一些较为富庶的村镇时,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西域蛮兵们看着道路两旁那些比西域繁华富裕百倍的屋舍、田庄。
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炊烟与食物香气,眼睛再次红了。
尤其是看到那些虽因战乱而惊慌躲藏、但衣着显然比西域女子鲜亮整洁得多的中原妇女时。
压抑已久的兽性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抢啊!”
“女人!有女人!”
“金银!粮食!”
不知是谁率先发一声喊,原本还算勉强的行军阵列瞬间崩溃!
大批西域蛮兵脱离队伍,如同饿狼扑食般冲进附近的村落。
踹开房门,翻箱倒柜。
见值钱的东西就抢,见粮食就夺。
见到女人更是发出兴奋的嚎叫。
不顾对方的哭喊挣扎,肆意凌辱!
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打砸声……
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口号,响彻在弘农郡的田野上空。
浓烟开始从一些被点燃的房屋上升起。
刘理在远处望见,脸色顿时铁青。
他拔出佩刀,对身边的亲卫队长怒喝道:
“快去!带人弹压!”
“把带头的给本王砍了!绝不能再让这群蛮子胡来,耽误行军!”
亲卫队长领命,正要带人冲过去。
一旁沉默的马昭却忽然开口:
“殿下,且慢。”
刘理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先生?方才你不是还忧虑军纪涣散,恐非吉兆吗?”
“为何阻拦!?”
马昭面具后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疯狂抢掠的蛮兵。
又看了看远处洛阳的方向,声音冰冷而理智: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方才忧虑,是担心长远失民心。”
“然眼下,我军已至弘农,距洛阳咫尺之遥。”
“大战在即,需将士用命,保持高昂士气。”
“这些蛮兵之所以肯卖命,图的就是财货女子。”
“若此刻强行弹压,夺其已得之利。”
“甚至杀人立威,恐会立即激变!”
“轻则士气大跌,消极怠战。”
“重则……恐生内讧,甚至阵前倒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我军远道而来。”
“补给艰难,后方粮道几乎断绝。”
“放任他们就地‘取食’,虽手段酷烈。”
“却也是维持大军不溃散、保持一定战力的无奈之举。”
“否则,军中一旦断粮,顷刻间便是土崩瓦解之局!”
刘理闻言,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一方面,他深知马昭所言是残酷的现实。
另一方面,看着自己治下,至少名义上是自己的军队如此蹂躏汉家百姓。
尤其是听到远处传来的女子凄厉的哭喊。
他身为刘氏子孙、汉家亲王的那点尊严与良知,如同针扎般刺痛。
“可是……”
刘理声音艰涩,“这些蛮兵见利忘义,毫无节制。”
“每过一处,便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这才使得我军行进迟缓!”
“去年冬天若能约束他们,全力东进。”
“此刻我们恐怕早已坐在洛阳的皇宫里了!何至于拖延至今春?”
马昭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行军迟缓,固然可惜,然总好过大军溃散于途。”
“至于百姓之苦……”
他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
“成王败寇,史书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待殿下入主洛阳,天下在握。”
“再行仁政抚恤,谁又敢多言今日之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
一名身着汉军制式铠甲、但风尘仆仆的军官策马奔来,脸上带着焦急与不忍。
他是刘理本部精锐中的一名中级将校,显然也是汉人。
他来到刘理马前,拱手急声道:
“大王!末将巡查前方。”
“见西域各部兵马大肆掳掠弘农百姓,奸淫妇女,抢夺财物。”
“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哭喊震天!”
“长此以往,恐激起民变,使我军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啊!”
“恳请王爷速速派兵弹压,严明军纪!”
刘理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汉人军官。
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如雕像的马昭,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挣扎与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他挥了挥手,对那军官道:
“罢了……时势所迫,不得不为耳。”
“传令……各部,加快清理。”
“尽快……集结,继续东进。”
那汉人军官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苦。
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却见刘理已经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只能惨然一礼,默默退下,背影充满了萧索。
刘理的默许,或者说无奈的放纵,如同打开了最后的闸门。
西域蛮兵的劫掠更加肆无忌惮,范围迅速扩大。
弘农郡,这片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富庶之地。
瞬间陷入了血与火的炼狱。
然而,压迫越深,反抗的怒火也燃烧得越旺。
饱受蹂躏的弘农百姓,在最初的惊恐与绝望过后。
求生与复仇的本能开始爆发。
一些村落自发组织起乡勇,利用地形熟悉。
对落单或小股的西域兵进行偷袭、伏击。
更有胆大者,冒死逃出,向郡府报信求救。
烧杀抢掠带来的“收获”与短暂的兽欲满足。
确实让许多西域蛮兵士气有所“提升”,但也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
并且,开始付出代价——
不断有西域兵在抢劫时被反抗的百姓用锄头、柴刀甚至石块杀死或击伤。
刘理见状,只得下令全军在弘农郡西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暂时休整。
一方面收拢四处劫掠的部队。
另一方面救治伤员,整顿那几乎不存在的“纪律”。
他打算休整一日,然后全力扑向最后的目標——洛阳。
正是这一日的“休整”,给了对手至关重要的反应时间!
弘农太守费曜,并非庸碌之辈。
当西域叛军突破右扶风、进入弘农郡烧杀抢掠的第一时间。
他就已经接到了烽燧和逃难百姓的急报。
惊怒之余,他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十万叛军直扑洛阳,而洛阳……经过之前的动荡。
防御究竟如何?
他不敢想。
费曜立刻行动起来。
他紧急召集郡中所有能调动的郡兵、乡勇。
甚至打开武库武装城中青壮,迅速集结起了一支约五千人的队伍。
虽然面对十万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深知,必须迟滞叛军。
为洛阳争取布防时间,同时等待可能的朝廷援军。
就在费曜准备率领这五千人出城。
择险要处进行阻击、哪怕是以卵击石也要为朝廷尽忠之时,又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传来——
西河王刘琮、新平王刘瓒、上党王刘虔、新兴王刘恂。
率约四千精锐亲卫骑兵,已抵达弘农郡东部。
正向叛军方向疾进!
原来,被李治“安排”来“平叛”的四位藩王。
虽然心中万般不愿,深知是送死之举。
但更不敢违抗李治那隐含威胁的命令。
他们抱着最后一丝“或许能捡便宜”或“阵前另做打算”的侥幸心理,带着各自仅存的千余亲卫。
硬着头皮西进。
没想到,刚入弘农。
就撞上了正在肆虐的西域叛军,也遇到了正欲出击的太守费曜。
双方在弘农城东会合。
费曜见到这几位“戴罪立功”的藩王,心情复杂。
但眼下大敌当前,任何力量都弥足珍贵。
而刘琮等人见到居然还有地方官军“配合”,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甚至生出一丝“或许真能打一打”的错觉。
“费太守!”
刘琮在马上拱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但强作镇定,“叛军势大,然其军纪涣散。”
“正四处劫掠,队形散乱。”
“我等虽兵少,然皆是百战精锐。”
“若趁其不备,突袭其前锋或侧翼。”
“或可挫其锐气,为朝廷大军集结争取时间!”
费曜点头:
“西河王所言极是!下官已探明。”
“叛军主力正在西面三十里处扎营休整,其外围多有劫掠之散兵游勇。”
“我等可合兵一处,约九千之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扑其营寨!”
“即便不能大胜,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让他知道中原并非无人!”
于是,费曜的五千郡兵乡勇,多为步兵。
与刘琮等四王的四千精锐骑兵。
这些是真正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合兵一起,约有九千人。
怀着悲壮与一丝侥幸,向着刘理叛军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理很快就接到了斥候急报:
东面发现大队汉军,打着“弘农太守费”及诸王旗号,正快速逼近!
“终于来了!”
刘理不惊反喜,在他看来。
这不过是朝廷仓促间拼凑的地方部队和藩王残兵,不堪一击。
“传令!全军迎战!”
“让西域各部兵马为前锋,先行冲锋,消耗汉军箭矢体力!”
“我军本部精锐,列阵于后,待敌军疲惫。”
“再行突击,一举击溃!”
他想得很美,
用西域蛮兵这些“炮灰”去消耗汉军,保存自己的核心力量。
命令下达,早已被抢掠刺激得躁动不安的西域各部兵马。
在各自首领的呼喝驱赶下,乱哄哄地开始集结。
然后如同潮水般,向着东面涌来的汉军方向。
发起了漫山遍野、毫无阵型可言的冲锋。
他们挥舞着弯刀、长矛、骨朵。
发出各种怪叫,气势倒也十分骇人。
远处土坡上,刘琮、费曜等人望着那如同蝗虫般涌来,无边无际的西域蛮兵。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刘瓒脸色发白,“咱们这位三叔,看来这些年在西域……”
“真没白干!竟能驱使如此多的蛮夷兵马!”
刘琮强自镇定,拔出佩剑,厉声喝道:
“蛮兵虽众,然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我汉家儿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何惧这些化外野人!诸军听令——”
“结阵!弓弩准备!”
费曜也大声指挥郡兵乡勇列成相对紧密的方阵。
长矛在前,弓手在后。
很快,西域蛮兵的先头部队冲入了汉军弓弩的射程。
“放箭!”
随着刘琮和费曜的命令,汉军阵中箭如飞蝗,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西域蛮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汉军制式弓弩的威力与射程,远超西域蛮兵简陋的弓箭。
第一轮齐射就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然而,西域蛮兵实在太多了,而且凶悍不畏死。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嚎叫着冲锋。
很快便冲过了箭雨覆盖区,与汉军的前排枪矛手撞在了一起!
血肉横飞!汉军严密的阵型如同一块坚硬的礁石,迎接着蛮兵浪潮的冲击。
刘琮等人的亲卫骑兵也适时从两翼发起冲锋。
试图分割打乱蛮兵的队形。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汉军单兵素质与装备的优势确实明显,尤其是刘琮等人的亲卫骑兵。
冲杀起来勇不可当,往往一个冲锋就能将一小股蛮兵击溃。
费曜的郡兵乡勇虽然战力稍逊,但凭借阵型和保家卫土的信念。
也死死顶住了正面压力。
西域蛮兵在汉军有组织的抵抗下,最初的凶猛势头被遏制。
开始出现混乱,伤亡急剧增加。
刘琮等人见状,心中稍定,甚至生出一丝“或许能赢”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西域蛮兵的人数优势实在太大了!
最初的挫败并未让他们崩溃,反而激起了更原始的凶性。
更多的蛮兵从后面涌上来,他们不再讲究什么战术。
只是凭着人多,一波接一波。
如同无穷无尽的海浪,疯狂地冲击着汉军那单薄的防线。
汉军将士虽然英勇,斩杀无数。
但人力有时而穷,连续的高强度搏杀。
体力迅速下降,阵线开始松动,伤亡也开始增加。
更要命的是,西域蛮兵中不乏骑射精良之辈。
他们绕到侧翼,用弓箭骚扰汉军。
虽然准头不佳,但流矢纷飞。
也给汉军造成了持续的干扰和心理压力。
“顶住!给我顶住!”
刘琮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呼喊。
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
他感到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
刘瓒、刘虔、刘恂等人也同样陷入苦战。
他们的亲卫骑兵在反复冲杀后,马匹开始乏力,伤亡也逐渐增多。
费曜的郡兵方阵,更是承受着最大的正面压力。
已经有多处被蛮兵突破,全靠后备队拼命堵口子。
这才勉强维持阵线不溃。
眼看局势渐渐不利,己方伤亡越来越大。
而蛮兵似乎越杀越多,刘琮心知不能再这样硬拼下去了。
他奋力砍倒一名冲到近前的蛮兵,对身边一名亲信校尉吼道:
“快!派人去后阵,请费太守速派援军!”
“从侧翼支援,打开缺口,我们骑兵需要喘息之机!”
那校尉领命,拨马向后阵费曜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后阵,费曜同样焦头烂额。
他正指挥着预备队填补防线漏洞,呵斥着有些动摇的士卒。
见到刘琮派来的求援使者,他心中焦急。
正欲将自己手中最后一点预备力量派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费曜身旁、未曾多言的一名中年幕僚。
忽然伸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拉住了费曜的胳膊。
费曜愕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心腹谋士。
只见那幕僚面色阴沉如铁,眼神锐利如刀。
对着费曜,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费曜心头猛地一沉!
他读懂了幕僚的意思:
不能派援军!
或者说……不能真的去救!
为什么?
费曜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因为派上去也无济于事,徒增伤亡?
还是因为……那几位藩王,本就是朝廷想要借刀除掉的“麻烦”?
此刻让他们消耗叛军,甚至……让他们战死在这里。
岂不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自己若全力去救,反而可能坏了上面的谋划。
甚至……引火烧身?
冷汗,瞬间浸透了费曜的内衫。
他看着前方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拼死搏杀的藩王亲卫。
又想起离开洛阳前隐约听闻的朝局风声,以及李治那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的“安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要下达支援的命令。
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幕僚那坚定而冰冷的眼神,如同最后的警告。
最终,费曜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残酷的决断。
他对着那等待命令的校尉,以及周围期待他下令的将领。
缓缓地、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再探。”
校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探?
不是派援军?
费曜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战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吼道:
“各部……死守阵地!擅自后退者,斩!”
至于派援军支援苦战的藩王骑兵?
他只字未提。
那名校尉看了看费曜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幕僚。
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悲愤与绝望。
但最终还是默默行了一礼,调转马头。
向着那血火交织、已然陷入绝境的前线,冲了回去。
等待刘琮等人的,将是没有援军的、更加绝望的战斗。
弘农的旷野上,夕阳如血。
将这场充斥着算计、背叛与牺牲的厮杀,染上了一层更加凄厉的色彩。
西域蛮兵的嚎叫与汉军将士的怒吼、惨叫交织在一起。
谱写着权力游戏中最冷酷无情的乐章。
而远处,洛阳的方向。
依旧沉默着,仿佛在静静等待这一切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