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埋水井,破坏道路……
他们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国土化为一片片难以通行、无法补给的焦土与白地。
然后,军民携带着能带走的少量物资,扶老携幼。
向着国内城周边的山区险隘,进行战略性的全线大撤退。
关平、张苞率领汉军主力,一路东进,初时还气势如虹。
然而,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所到之处,不见敌军,唯有满目疮痍!
被焚毁的村庄冒着黑烟,焦黑的田地里残留着未烧尽的禾秆。
山林化为枯木残桩,水源或被污染或被堵塞。
预期的遭遇战、攻城战全未发生。
高句骊人如同鬼魅般,只在远处山林间偶尔闪现。
用冷箭和陷阱骚扰,旋即隐没。
“报——!”
“前锋探查五十里,未见敌军主力。”
“唯有焚毁村落三处,道路亦被破坏!”
“报——!”
“左翼军粮队遭小股敌骑骚扰,损失粮车五辆!”
“报——!”
“此地水源浑浊,无法饮用,需另寻水源!”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关平骑在战马上,望着前方一片死寂、浓烟尚未散尽的旷野,眉头紧锁。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进军,却没想到陷入了如此泥沼般的境地。
大军补给线随着深入高句骊境内而不断拉长,从辽东基地运来的粮草。
需要穿过数百里被破坏的道路,损耗极大,且速度缓慢。
而本地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就地补给,连饮水都成了问题。
“将军,如此下去,军心恐生变故啊。”
副帅张苞策马靠近,黝黑的脸上也满是忧色。
“将士们携带的干粮有限,后续粮草迟迟不至。”
“这几日,已有人开始抱怨了。”
关平无奈,只得下令缩减军粮配给。
将士卒每日的口粮减半,优先保证战马的草料。
这一命令,如同冷水泼入热油,瞬间在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习惯了优渥待遇的汉军精锐,何曾受过这等饥饿之苦?
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军营中蔓延,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行军速度也因此变得更加迟缓,每日只能推进二三十里,陷入了“补给困难——
缩减口粮——
士气低落——
行军缓慢——
补给更困难”的恶性循环。
消息传回洛阳,刘璿正沉浸在他“开疆拓土”的宏伟蓝图之中。
闻听前线进展不顺,并非因为战事激烈。
而是因为该死的补给问题,他勃然大怒。
将兵部、户部的官员骂得狗血淋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连区区粮草都筹措不力,要尔等何用?!”
刘璿在东宫咆哮,“既然常规调拨不足,那就给孤从地方征!”
“加征粮税!河北、河南、山东。”
“凡临近前线州郡,皆按旧税额加征三成……”
“不,五成!务必保证前线大军供给!”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这道严令一下,如同在已然不堪重负的民间又压上了一块巨石。
然而,政策到了地方,却完全变了味道。
那些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关系深厚的地主豪强之家。
自有办法规避加征,或是哭穷,或是行贿。
最终,这沉重的负担,几乎毫无例外地,
全都转嫁到了本就生活艰难的平民百姓头上!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手持加盖了监国太子大印的公文。
挨家挨户,强行征粮。
他们不仅征收新加的五成,往往还巧立名目。
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稍有反抗或迟疑,便拳打脚踢,甚至抓人下狱。
许多农户刚刚秋收,还没来得及喜悦。
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便被官府强行征走大半。
连来年的种子和一家老小过冬的口粮都未能留下。
“这……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一个老农跪在被打翻的粮袋前,捶地痛哭。
“家里就这点粮食,全被抢走了!”
“冬天……冬天可怎么熬啊!”
“不是说打蛮夷是好事吗?怎么……怎么苦都让我们受了?”
一个妇人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孩子,眼神绝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抑不住满腔的悲愤。
嘶哑着嗓子,喊出了这句回荡在历史长河中的叛逆之言!
“那些豪强老爷家里,粮食堆得都发霉了!”
“他们宁可烂在仓里,也不肯分给我们一粒!”
“官府只知道帮他们欺压我们!”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民怨,如同干涸河床下的地火。
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点燃,轰然爆发!
首先举起反旗的是广平郡。
时值深秋,广平百姓刚刚完成秋收。
还没来得及喘息,官府的催粮队便如蝗虫过境。
将他们的收获抢夺一空。
绝望的农民在一个名叫陈犊的汉子带领下,聚集起来。
砸毁了当地里正的宅院,抢回了部分粮食。
事情迅速闹大,周围村镇闻风响应。
“乡亲们!跟那些狗官、豪强拼了!”
“抢回我们的粮食!分了他们的田地!”
陈犊站在一辆破车上,挥舞着锄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当地几家为富不仁的豪强庄园。
他们撞开大门,打开粮仓。
将金黄的粟米、麦子分发给每一个面黄肌瘦的乡邻。
他们烧毁了地契、借据。
将豪强霸占的土地,当场指认分给无地的佃户。
混乱中,有几家平日作恶多端的豪强及其爪牙被愤怒的民众打死。
当地县令闻讯大惊,立刻派县尉带领数百官兵前往镇压。
然而,起义的规模远超预料。
成千上万的百姓拿着锄头、木棍、菜刀。
如同疯狂的蚁群,将官兵团团围住。
一场混战,官兵寡不敌众,被杀得大败。
县尉当场殒命,残兵逃回县城。
起义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攻入了防御薄弱的县城!
他们杀死了县令和主要官员,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高高悬挂在城墙之上,宣告与朝廷的决裂!
广平,瞬间易帜!
广平起义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周边郡县。
那些原本就在饥饿和压迫中挣扎的百姓,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纷纷效仿,动乱如同野火般开始蔓延。
这一下,可吓坏了河北各地的世家豪强!
他们囤积居奇,原本还想趁着战争大发横财。
没曾想战火还没烧到高句骊,自家的后院先起了火!
看着广平豪强的悲惨下场,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无不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立刻联合起来,赶往郡守府。
要求郡守立刻调派驻军,镇压乱民。
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郡守大人!”
“广平反贼作乱,杀害官绅。”
“抢夺财产,分人田地!”
“此风绝不可长!请大人速发郡兵,前往剿灭!”
“如若不然,迟则生变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拄着拐杖,声音颤抖地恳求道。
然而,郡守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
“诸位乡贤,非是本官不愿发兵。”
“只是……朝廷有严令,尤其是前两年。”
“相府特意重申,各地驻军。”
“无内阁或相府调令,严禁擅动!”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啊!”
“本官……本官实在不敢擅专!”
“哎呀!我的郡守大人!”
一个性急的豪强跺脚道,“那是平时的规矩!”
“当年李相爷军改时不是也说过,‘遇有紧急贼情,地方可便宜行事’吗?”
“如今反贼都杀官据城了,这还不算紧急?!”
“难道要等他们打到我们家门口,才算紧急吗?!”
郡守苦着脸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
“相府后来的指令说得明白,即便‘便宜行事’。”
“也需先快马申报,得允后方可行动。”
“否则,掉了脑袋,谁来负责?”
“从河北到洛阳,快马来回至少半月!”
另一位豪强急得满头大汗,“等半个月,那些泥腿子早就把我们的家业都分完了!”
“到时候就算大军来了,还有什么用?!”
郡守无奈地摊摊手:
“……本官亦无法可想。”
“律法如此,岂敢违背?”
“诸位家中不是都养有童仆、护院吗?”
“不如先让他们组织起来,护卫庄园,暂且抵御。”
“本官这就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申报朝廷与相府,请朝廷定夺!”
众豪强世家闻言,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知道指望不上官府了,只得唉声叹气,纷纷告辞。
回去组织自家力量,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但愿……朝廷能快点派兵来吧……”
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渺茫的希望。
广平起义及河北动荡的紧急军情,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洛阳。
直接呈递到了相府。
李翊的三子,诏狱署丞李安。
拿着那份染着烽火气息的军报,步履匆匆地闯入父亲那间静谧而充满书卷气的书房。
“父亲!河北急报!”
李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广平郡发生大规模民变,乱民杀官据城。”
“抢夺豪强,分田分地!”
“如今乱象已有蔓延之势,河北诸郡豪强震恐。”
“纷纷请求朝廷速发大军镇压!”
“您看……我们是否立刻调遣河北驻军,前往平乱?”
李翊正坐在窗边,就着午后的天光,翻阅着一卷古籍。
听到李安的禀报,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份军报,只是用眼神示意李安放在书案上即可。
“唔……终于开始了吗?”
李翊的声音平淡,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老与冷漠。
“比老夫预想的,稍稍晚了些时日。”
李安见父亲如此反应,心中稍定,但还是追问道:
“父亲,如今局面,乱民势大。”
“已杀了不少官员和士绅,若再不制止,恐整个河北都将糜烂!”
“是否……应立即下令河北都督府,出兵剿抚?”
李翊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动荡的土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军队,自然是要调动的。”
“朝廷若毫无反应,岂非示弱于天下?”
“岂非告诉那些蠢蠢欲动者,朝廷可欺?”
李安连忙点头:
“父亲说的是!那儿子这就去拟令……”
“且慢。”
李翊打断了他,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鹰隼。
“传老夫命令:着河北驻军,即刻开赴广平及周边动荡郡县。”
李安精神一振:
“是!定要将那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不,”李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告诉他们,抵达之后,只需……”
“围而不击,封锁要道,监视动向即可。”
“若无乱军主动攻击,严禁官军主动进剿!”
“更不可滥杀依附乱民的普通百姓!”
“什么?!围而不击?放任自流?”
李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地看着父亲。
“父亲!这……这是为何?”
“如此一来,乱民气焰岂不更加嚣张?”
“那些作乱的暴民,那些被杀官员士绅的冤魂……”
李翊微微蹙起眉头,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仿佛都凝聚着冰冷的算计。
他瞥了李安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与教训的意味:
“安儿,你何时才能看得更远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图前。
手指轻轻点在了河北的位置,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命运:
“社会的脓疮,已然溃破。”
“矛盾,已然爆发。”
“这不再是简单的民变,这是……清洗的开始。”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仿佛在拂去地图上的尘埃,又仿佛在搅动一场无形的风暴。
“既然要重新洗牌,那么……总得让牌局,先乱起来。”
“让那些早已僵化、阻碍新生的既得利益者……”
“让那些趴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
“先被这乱世的洪流,冲刷一遍。”
李翊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