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宫廷夜宴,本已因孙权的归降与曹叡的陪衬。
蒙上了一层胜利者宣告功绩,与失败者委曲求全的复杂色彩。
然而,随着那一声“李相爷到”的唱喏。
整个宴会的气氛陡然一变,仿佛真正的核心人物方才登场。
李翊步入殿内,对群臣那近乎朝圣般的起身行礼。
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古井无波。
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新降的归命侯孙权身上。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老夫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毕竟,能让大名鼎鼎的吴王,不远万里,亲至洛阳,也非易事。”
“吴王”二字入耳,孙权只觉得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
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肝胆几乎欲裂!
这称呼在此时此地,无异于催命符!
他慌忙离席,几乎是扑倒在地。
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颤抖:
“相爷恕罪!相爷恕罪!”
“罪臣早已非什么吴王,如今……”
“如今只是陛下与相爷麾下区区一归命侯,戴罪之身,惶惶不可终日。”
“岂敢再以旧称污尊听!望相爷明鉴!”
李翊并未叫他起身,而是缓步踱至孙权面前,停下脚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
在孙权那因长期流亡而显得干瘦佝偂的身体上,细细打量。
从头到脚,仿佛在审视一件年代久远、已然失却锋芒的古物。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将他那点残存的骄傲、不甘与恐惧。
都看了个通透。
孙权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尖,刺得他浑身冰凉。
又如置身于烘炉之侧,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以及心脏擂鼓般狂跳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良久,李翊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与冰冷的铁腥:
“许多年前,在广陵江畔。”
“老夫曾与你那兄长孙伯符,于一叶扁舟之上,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孙郎刚刚横扫江东,锐气正盛。”
“小霸王之名,威震东南。”
“然,即便桀骜如他,在老夫面前。”
“亦知收敛锋芒,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顿了顿,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警告,目光依旧落在孙权身上。
“汝,一后生晚辈,较之汝兄。”
“才略气魄,皆远有不及。”
“老夫量你……也未必有能力,再翻出什么风浪了。”
这番话,既是陈述事实,更是无形的震慑。
孙权听得浑身发冷,仿佛那江上的寒意时隔数十年再次笼罩全身。
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地砖之中。
声音带着哭腔,唯唯诺诺:
“相爷明察万里!罪臣……罪臣庸碌无能。”
“往日种种,实乃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今得陛下与相爷宽宥,苟全性命已是万幸。”
“安敢……安敢再有丝毫异心!”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李翊似乎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终于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转过身,对着依旧肃立静候的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都站着作甚?继续饮宴便是。”
“乐师,舞姬,莫要停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仿佛无形的禁令解除,音乐声再次响起。
舞姬们重新舒展身姿,只是那舞步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谨慎与拘束。
群臣也纷纷落座,但目光仍不时敬畏地瞟向李翊所在的方向。
李翊并未回到御座旁的特设席位,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转向刚刚被周胤、阚泽搀扶起来、惊魂未定的孙权。
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
“归命侯离开中土这二十余载,困守夷州。”
“想必……与南洋、东海之外的诸多番国,也有些往来接触吧?”
孙权心中一动,不知李翊此问何意,连忙躬身答道:
“回相爷,夷州孤悬海外,确与一些番邦偶有往来。”
“如倭国、林邑、扶南等……”
“相爷对此等海外番国,亦感兴趣?”
不等李翊回答,旁边一位大臣便带着几分卖弄与奉承的语气解释道:
“归命侯有所不知,李相爷高瞻远瞩。”
“多年来一直力主开拓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旨在将我天朝丰饶之物产。”
“如丝绸、瓷器、茶叶,远销海外诸国。”
“换回彼处之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使我中土财富,如江河汇海,源源不绝!”
“此乃富国强兵之根本大计也!”
孙权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连忙顺着话头道:
“原来如此!相爷雄才大略,罪臣拜服!”
“罪臣在夷州多年,对南洋、东海诸国之风土人情、物产资源、航道海路。”
“乃至其部落酋长、内部纷争,确有些粗浅了解。”
“若相爷不弃,罪臣愿将所知,倾囊相告。”
“或能于天朝开拓海疆,略尽绵薄之力!”
李翊对他的识趣似乎颇为满意,微微颔首:
“……嗯。”
“既然如此,便有劳归命侯,将这些年来对海外番国之见闻。”
“仔细回忆,编纂成册,绘图立说。”
“之后,便纳入皇家书库,以备查阅。”
“此事,亦算汝之功绩一件。”
“罪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相爷所托!”
孙权再次躬身,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这或许是他能在洛阳安稳度日的一个护身符。
然而,李翊的话并未说完。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孙权,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缓缓道:
“此外,老夫此来。”
“还为归命侯,带来了一位故人。”
“故人?”
孙权一怔,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在洛阳,除了身边这几个一同归降的旧臣。
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李翊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首。
向着身后随从的方向,唤了一声:
“大虎。”
随着他的呼唤,一名身着汉宫侍女服饰、却难掩其清丽姿容的妙龄女子。
应声从他身后随从的队伍中闪身而出,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
此女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
五官精致,眉宇间竟隐隐与孙权有几分神似之处!
李翊指着这女子,对已然呆若木鸡的孙权介绍道:
“此女,便是归命侯当年失散的爱女。”
“孙鲁班,小名大虎。”
“彼时年幼,流落民间,幸得朝廷收容。”
“交由宫中抚养,如今已长大成人了。”
“大虎?!鲁班?!”
孙权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那女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当年仓皇出逃,混乱之中,这个年幼的女儿确实失散。
他以为早已死于乱军或是流离失所,没想到……
没想到竟然被汉朝找到了,而且还养在了宫中!
看着女儿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
一股掺杂着震惊、愧疚、难以置信的复杂情感。
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御座上的刘禅此时也笑着开口道:
“……归命侯不必惊讶。”
“我汉室向来以仁孝治天下,宽厚待人。”
“孙鲁班当时年幼,无辜受累,汉室岂能坐视不理?”
“故先帝下令,交由宗亲妥善抚养,视如己出。”
“如今你们父女得以重逢,亦是天意使然,可喜可贺。”
李翊对那女子,即孙鲁班吩咐道:
“大虎,如今既与你生父重逢,便上前相认吧。”
“此后,你便跟在你父亲身边,以尽孝道。”
孙鲁班依言,对着李翊和刘禅的方向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奴婢遵命。”
然后,她转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孙权。
依着汉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平淡:
“女儿……见过父亲。”
孙权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真是大虎?”
“这些年……你……你过得可好?”
“宫中……可有人欺负于你?”
孙鲁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权。
那眼神中,有陌生,有疏离。
唯独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与孺慕。
她依礼回答,语气依旧平稳:
“回父亲,女儿一切安好。”
“蒙陛下与宫中贵人照料,衣食无忧,亦无人欺侮。”
“劳父亲挂心了。”
虽然女儿承认了身份,也回答了问题。
但孙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与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
亲情早已淡薄如纸。
这个女儿,从小在汉朝宫廷长大。
接受的是汉家的教育。
思想观念早已被重塑。
对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归命降侯”的父亲。
又能有多少真情实感呢?
李翊将她送到自己身边,美其名曰父女团聚,尽孝道。
实则……
孙权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待孙鲁班退至孙权身侧后。
周胤立刻凑到孙权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主公……小姐她离开您身边二十多年。”
“心思难测……李翊此举,名为成全骨肉。”
“实为安插眼线,监视我等动向啊!”
孙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认命般的疲惫与无奈。
他同样低声回道: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何况……如今的我们……”
“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又能做得了什么?”
“坦然受之,或可苟全……”
“罢了,罢了。”
宴会最终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孙权被正式安置在洛阳城内一座还算体面,但绝谈不上豪奢的宅邸中。
开始了他的“归命侯”生涯。
而孙鲁班,也理所当然地跟随入住。
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时刻提醒着孙权如今的处境。
……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太子刘璿正在书房内捧读《韩非子》,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略显阴郁的脸庞。
一名身着东宫属官服饰、眼神灵活的年轻人轻步走了进来。
正是他的心腹之一,贾充。
贾充将今日宴会上的情形,包括李翊驾临、群臣反应、孙权受封。
以及父女相认等事,详细地向刘璿汇报了一遍。
刘璿听罢,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手将书卷放下。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缓步踱至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语气带着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讥诮:
“这老家伙……终于舍得出他那相府龟壳了?”
贾充躬身道:
“许是久未与群臣相聚,今日兴致偶至,便出来走动走动。”
刘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排场如何?”
贾充如实回禀:
“回殿下,排场……甚大。”
“几乎满朝文武,见李相爷至,皆自发起身行礼,恭敬异常。”
“便是……便是陛下,亦起身相迎,口称‘相父’。”
“啧啧……”
刘璿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啧,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贾充说。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嘲讽,
“汉室天下……呵呵,好一个汉室天下。”
贾充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看向太子那在窗边显得有些孤峭的背影,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刘璿却忽然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向外走去。
贾充连忙跟上。
刘璿来到庭院之中,目光落在院角一株生长得极为茂盛、枝干虬结的李子树上。
这棵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枝叶繁密,在月色下投下大片阴影。
刘璿停下脚步,抬手指着那李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传入随行仆役的耳中。
“来人,把这棵树,给孤砍了。”
贾充闻言一愣,急忙上前劝道:
“殿下,此李树在此生长已二十余载。”
“根深叶茂,夏日还可纳凉,好不容易长成这般规模。”
“为何……为何突然要砍了它?”
刘璿缓缓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冷冷地睨了贾充一眼,语气冰寒刺骨:
“是啊,二十多年了……”
“李树都种了二十多年了,难道……还不够久吗?”
他不再理会贾充,迈步走到那棵李树前,伸出手。
用一种近乎抚摸,却又带着森然冷意的动作,缓缓抚过那粗糙的树干。
仿佛在感受其下涌动的生命力,又仿佛在丈量其占据的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这寂静的东宫庭院中回荡:
“李树太大了。”
“有些……碍眼。”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挺直了脊梁。
对着等候命令的仆役,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