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放下手中的箭矢,拍了拍手,笑道:
“……丞相不必多礼。”
“可是为了武庙十哲名单之事?”
“正是。”
诸葛亮双手将誊写工整的名单呈上。
“经内阁诸公反复评议,十哲人选已定,恭请陛下御览圣裁。”
刘禅接过名单,粗略地扫了几眼。
上面尽是孙武、吴起、张良、韩信等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并未细究其中深意与权衡,只觉得内阁办事果然稳妥可靠。
便满意地点点头,将名单递还给诸葛亮,语气轻松地说道:
“嗯,甚好,甚好!内阁既然已办妥此事,便不必再劳烦朕了。”
“相父与诸公裁定即可,朕无异议。”
诸葛亮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并未多言,只是再次躬身:
“臣,遵旨。”
随即,他便捧着名单,缓步退出了后苑。
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墙转角处。
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子刘璿,见诸葛亮走远。
这才凑近刘禅身边,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父皇,诸葛丞相将如此重要的名单呈送御前,您为何……”
“为何不细加斟酌,便轻易允准?”
“甚至连一句评断也无?这……这似乎……”
刘禅正拿起另一支箭矢,闻言一怔,不以为然地笑道:
“璿儿何出此言?内阁诸公,皆是国之干城。”
“尤以诸葛丞相,更是殚精竭虑,算无遗策。”
“他们所议所定,必然周详稳妥。”
“朕之德才,自知不及丞相远矣。”
“既然有贤臣能将一切办理妥当,朕又何必画蛇添足,徒费心力呢?”
他天性乐观,不喜政务繁冗。
乐于将权力下放,自己落得清闲。
刘璿却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重。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父皇!您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岂可事事皆委于臣下?”
“如今朝廷诏令,几近皆出内阁。”
“政事堂决议,往往直达六部执行。”
“长此以往,天下人只知有丞相,有内阁,而不知有天子矣!”
“此非儿臣危言耸听,实乃权柄下移,威福旁落之兆啊!”
刘禅摆了摆手,依旧不以为意:
“璿儿,你多心了。”
“相父与诸葛丞相,皆是先帝托孤之臣。”
“对朕、对大汉忠心耿耿,岂会有二心?”
“忠心或许不假,然权柄之重,足以移人心志!”
刘璿语气坚决,“父皇,您如今觉得政令畅通,四海升平。”
“只因您从未与李相……与李相之意愿相左!”
“您若试上一试,便会知晓。”
“如今这满朝文武,究竟是以您马首是瞻,还是唯李相之命是从!”
刘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放下箭矢,看向儿子:
“试?如何试?”
刘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天下虽为众人所共打,然这汉室江山,终究是姓刘的!”
“父皇难道愿见祖宗基业,日后……日后改易他姓吗?”
他不敢明言李家,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刘禅身躯微微一震,脸色变幻,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他或许从未深思,或许不敢深思。
刘璿见父亲意动,趁热打铁道:
“父皇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明日早朝,您便提出,欲发兵北上。”
“征讨鲜卑索头部,为关二爷报仇雪恨!”
“发兵?”
刘禅面露难色,“相父一向反对对草原用兵,言及北地贸易要紧,耗费巨大……”
“正是因为他反对!”
刘璿打断道,“满朝皆知,李相在幽燕、渔阳一带,有巨额产业。”
“与鲜卑贸易往来密切,其家族利益盘根错节,故极力反对开启边衅!”
“父皇明日只需在朝堂之上,坚持己见,便言……”
“便言昨夜先帝托梦,痛心二爷之亡,命您务必兴兵复仇!”
“您已将皇爷爷搬出,且看群臣是何反应!”
“届时,人心向背。”
“是忠于刘氏,还是依附李氏,便可一目了然!”
刘禅听着儿子的话,心中半信半疑。
一种从未有过的、对于自身权威的隐约担忧。
以及一丝被挑动的好奇,在他心中滋生。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未央宫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早朝开始。
气氛原本一如往常,各部奏事,有条不紊。
待到议论边事之时,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刘禅。
忽然以袖掩面,发出了低低的啜泣之声。
群臣愕然,纷纷抬头,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悲泣。
丞相诸葛亮眉头微蹙,出列询问道:
“陛下忽然悲泣,不知所因何事?”
“若有忧难,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刘禅放下衣袖,眼圈微红,作悲戚状。
声音带着哽咽,将昨日刘璿所教之言,缓缓道出:
“众卿家有所不知……昨夜,朕梦见皇考……”
“皇考于梦中见朕,容颜悲戚。”
“言及二叔云长之死,胡虏猖獗,未能雪恨。”
“其心难安,其魂不宁……命朕……”
“命朕务必兴天兵,讨伐鲜卑索头部。”
“取其酋首,以慰二叔在天之灵!”
“朕醒来后,思及二叔往日恩义,心中悲痛难抑,故此失态。”
“朕意已决,当遵从皇考梦中嘱托。”
“发兵北伐,公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短暂的寂静之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反对之声!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国家承平已久,国库虽丰。”
“然当用于修路、兴学、赈济民生。”
“岂可轻启边衅,耗费无数?”
“是啊陛下!鲜卑索头部已然遣使谢罪。”
“献上厚礼,边贸往来顺畅,实无大动干戈之必要!”
“北伐劳师远征,胜负难料。”
“若陷入僵局,恐损国威,动摇国本啊!”
这些反对声中,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国家大局的实际考量。
但更有相当一部分官员,眼神闪烁。
言辞虽冠冕堂皇,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位列文官首位的坐席上。
那是李翊的专属座位。
其享有十锡的坐席之权。
但随着李翊的功成身退,其人已经很少上朝了。
饶是如此,受李家福泽的人也不少。
李翊虽未必每次早朝都亲临,但其影响力却是无处不在。
这些人乃是李翊一系的坚定追随者。
深知李相反对用兵的态度,此刻自然要极力附和。
除此之外,更有一些在北方边境拥有大量茶叶、盐砖、毛皮生意的豪族出身官员。
他们更是急不可耐,纷纷陈说北伐如何会破坏现有贸易格局。
如何会导致国家利益受损。
仿佛陛下为叔报仇之举,反倒成了祸国殃民的昏招。
就在这时,镇南大将军陆逊迈步出班。
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对着刘禅便是深深一揖,随即昂首。
言辞犀利,近乎直斥:
“陛下!臣闻此言,实感惊愕!”
“昔先帝以神明威武之资,膺受大命。”
“破袁术于寿春,摧袁绍于官渡,败曹操于汝南!”
“此三虏者,皆一世之雄,然皆为先帝所折锋锐!”
“今我大汉,国势已臻鼎盛,宇内宾服。”
“正宜休养生息,布德泽于万民。”
“何须再启兵戈,徒彰武功以饰太平?!”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宇之间:
“臣尝闻,圣王教化,风行草偃,万里同风。”
“今当轻徭薄赋,与民更始之时也!”
“陛下岂能因一时之小忿,而发雷霆之震怒?”
“此实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古训。”
“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大惑不解者也!”
陆逊越说越是激动,引经据典,步步紧逼:
“夫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
“图四海者,不怀细以害大!”
“今强寇或在西陲,荒服未尽臣妾。”
“陛下若舍近务远,避实击虚。”
“恐致宵小生心,变生肘腋!”
“至其时,虽悔之何及?!”
“若使朝廷大政得宜,德化广被。”
“则鲜卑之属,不征亦可自服。”
“今陛下乃欲惜草原之刍牧,忽神州之社稷。”
“徇匹夫之小恨,轻祖宗之基业。”
“此岂明主所为耶?!”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指责,引经据典,气势磅礴。
直将刘禅说得面红耳赤,额头冷汗涔涔。
坐在皇位上,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性宽厚,甚至有些懦弱。
何曾受过臣下如此激烈的当面驳斥?
尤其是在他搬出先帝托梦的情形下。
侍立在御座之侧的小黄门岑昏,低着头,心中暗自叹息不已。
他侍奉过先帝刘备。
深知刘备在世时,威严深重。
群臣奏对,无不谨小慎微。
何曾有人敢如此指着皇帝的鼻子斥责?
如今这位陛下,性子太过仁柔。
以至于臣下都失了敬畏之心。
连陆逊这等东吴归附的降臣都敢如此“放肆”。
他这个天子近侍,也跟着脸上无光,心中憋闷。
刘禅被陆逊一番疾言厉色,驳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地道:
“陆……陆爱卿所言……言之有理。”
“是朕……是朕考虑不周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一直冷眼旁观的丞相诸葛亮,此时觉得火候还不够。
陛下今日此举,看似是思叔心切。
实则是幼稚地试图挑战既定的国策。
甚至隐隐有试探李相权威的意味,此风绝不可长。
他必须让陛下彻底明白。
何为朝廷大计,何为君臣本分。
于是,诸葛亮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的声音不如陆逊激昂,却更加沉稳。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说理的力量,如同山岳般压向刘禅:
“陛下,”
他先是一礼,然后徐徐道来。
“臣闻,昔汉元帝欲御楼船,泛舟江湖。”
“薛广德谏阻不成,乃请刎颈以血染车轮回。”
“何故?盖因水火无情,实乃至危至险之境。”
“非万乘之尊所当亲临也。”
他话锋一转,指向北方:
“今鲜卑所居,乃蛮荒芜秽之地。”
“无城郭之固,无守御之器。”
“兵甲钝弊,民如犬羊,不识纲常。”
“此确如陛下所知,伐之必克。”
“然——”
他语气加重,“其地僻小,苦寒瘠薄。”
“五谷不生,民习骑射,迁徙无常。”
“闻王师至,度不能抗。”
“则如鸟兽惊散,远遁无踪。”
“我得空土,守之无益,此不可伐之一也。”
“加之,大漠茫茫,原野寥廓。”
“已有成山凿路之艰,更有沮泽陷淖之患。”
“风烈火猛,变幻莫测。”
“转瞬之间,人马俱没。”
“纵有尧舜之德智,难以施展。”
“虽有孟贲、夏育之勇力,无从发挥。”
“此不可伐之二也。”
“更有甚者,瘴雾郁结于上,毒虫潜匿于下。”
“疾疫易生,相互传染,行军作战,尤为可虑。”
“此不可伐之三也。”
诸葛亮目光如炬,直视刘禅,语气愈发严厉:
“上天授命神明圣哲,当应期运以平祸乱。”
“使黎庶康阜,社稷富安。”
“今海内逆虏将平,宇内渐趋宁一。”
“正当恪守既定之国策,力行安民之要务。”
“陛下却欲违弃庙算,自寻至危之困阻。”
“忽视国家之安泰,徒逞一时之意气!”
“此非惟无益于社稷,更是开天辟地以来所未曾有之轻率举动!”
他最后总结,声音在殿中回荡:
“此实乃臣等所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深为忧惧之所在也!望陛下明察!”
诸葛亮这一番长篇大论,逻辑严密,情理并茂。
将北伐之不可行分析得透彻无比。
更将刘禅“为先帝复仇”的动机,贬斥为“逞一时意气”的轻率之举。
刘禅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在诸葛亮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羞愧难当。
哪里还敢有半分坚持?
他低下头,几乎是嗫嚅着说道:
“丞相……丞相教训的是……是朕……”
“是朕糊涂了……此事……此事再也休提……”
“一切……一切仍依相父与丞相既定方略行事……”
一场由太子刘璿策划、旨在试探权臣忠心的风波。
就这样在诸葛亮与陆逊等重臣的联手压制下,彻底平息。
刘禅缩回了他的皇位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抗争”从未发生过。
而经此一事,他内心深处那点刚刚被儿子点燃的、对于权力的微弱渴望,也被现实无情地浇灭。
朝堂之上,唯有那无形的、属于李翊与诸葛亮的权威,依旧如山般稳固。
殿外秋风掠过,带起几片落叶。
盘旋着落入尘埃,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