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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岁月使李相变老了,可这天下却不允许李相你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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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四菜一汤,却比任何盛宴更显珍贵。

  夜风穿过相府庭院,将那些未悬挂的彩灯吹得轻轻滚动,

  如同天下未安的魂魄,在汉室重兴的第一秋夜里徘徊不去。

  ……

  更深露重,相府门前石狮忽然被火把映亮。

  当值的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侧门,惊见天子披着玄色斗篷独立阶前。

  身后仅跟着两名便装侍卫。

  门房慌忙将此事报给家主。

  “陛下!”

  李翊来不及系好衣带便匆匆迎出,葛布袍襟在秋风中翻飞。

  “夜寒露重,圣体怎可轻出?”

  刘备抬手虚扶:

  “朕惊扰李相清梦了。”

  月光下天子眼窝深陷,白日朝堂上的威仪尽化作了疲惫。

  “……陛下深夜来找臣,必是有国家大事。”

  “既是为国家之事,又谈什么叨扰不叨扰呢?”

  说完,李翊邀请刘备入内。

  书房内,烛台次第亮起。

  李翊亲自拨旺炭盆,又命庖人温来一壶邯郸黄酒。

  几碟茴香豆、腌芥菜摆在榆木小几上。

  刘备执杯轻啜,忽然笑道:

  “似当年在下邳对酌时。”

  “说来,你我似乎有很多时日,没有这般小酌过了吧?”

  “呵呵,陛下喜欢,便请用。”

  二人相互敬酒。

  酒过三巡,天子指尖在案几轻轻敲击,沉声说道:

  “白日朝堂之上,有句话朕咽回去了。”

  “朝堂未尽之言,惟敢夜诉于卿”

  “……可是为着陈元龙之事?”

  李翊将酒壶轻轻一转,似笑非笑道:

  “二十万胜军屯驻江南,陛下夜不能寐了。”

  刘备眼中精光乍现:

  “爱卿倒是一如既往地聪明绝顶。”

  “朕确实是为着此事,半夜一直睡不着觉。”

  “思来想去,便想着来相府上讨杯酒水吃。”

  “不想,不单单是朕睡不着觉。”

  “原来子玉你,亦未寝。”

  李翊暗想,他为什么未寝,你心里没点数吗?

  李翊缓缓斟酒:

  “……臣已知晓。”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带着江南百姓的哀哭。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陈元龙绝无二心。”

  “此刻若调兵防备,反逼忠臣生变!”

  “愿陛下以大局为重,勿要在此多事之秋,多生事端,自乱阵脚。”

  刘备沉声说道:

  “朕非猜忌之君,也了解陈元龙的为人。”

  “然史书斑斑……”

  “灭吴之功,还有二十万大军在前线。”

  “朕虽不想疑,但仅凭此现实,便足以令朕寝食难安了。”

  话未说完,忽闻更鼓声破空而来。

  三更天了,炭盆里爆出最后一点火星。

  “爱卿明察秋毫,但你要明白。”

  刘备目露精光,表情十分严肃。

  “朕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

  “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感情用事了。”

  “朕必须为社稷计,为万民计。”

  “按理说,这些话,朕本不该对你说。”

  “但你与朕情同手足,从不相疑。”

  “以卿之才智、成熟稳重,除卿之外,朕再难找到第二个可共言语之人。”

  说到这里,刘备又是一声叹息。

  他颓然坐下,抚着额头,似乎有些焦头烂额了。

  “破吴功高,拥二十万貔貅。”

  “若生异心,江南恐再陷血海!”

  “昔卿力主先灭吴,今吴已亡,该当如何?”

  李翊徐斟热酒:

  “吴虽灭,江南遗民犹食糟糠,衣不蔽体者十之五六。”

  “臣以为当开仓赈饥,缓图其后。”

  “非臣推诿。”

  李翊正色奉觞。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今吴地世族暗结,山越未宾。”

  “若急收兵权,恐生大变。”

  “愿陛下假臣三月,必使江南真正归心。”

  月光映得刘备须发皆白:

  “三月后待如何?”

  “……至少让江南百姓,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微微一停顿,李翊似想起什么事。

  “……既然陛下来找老臣了。”

  他缓缓放下酒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响。

  “老臣这里亦有要事禀奏。”

  刘备执壶为首相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漾开涟漪。

  “李相但说无妨。”

  李翊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数日前梁王与鲁王在温县起了争执,竟为是否诛杀孙鲁班之事险些兵戈相向。”

  他展开密报,小心翼翼呈给刘备。

  “鲁王主张立斩吴国公主以震慑江东余孽。”

  “梁王却以‘杀降不祥’力谏,二人当庭拔剑相向。”

  “哦?竟有此事?”

  刘备轻笑出声,指尖轻扣案几。

  “朕这两个儿子名为监军,倒教爱卿派人监看着了?”

  李翊蓦然抬头,几根银须在烛光下如雪浪翻涌。

  “陛下不亦遣绣衣使者监视前线乎?”

  “想必早已知晓此事。”

  “臣只是顺势将此事奏禀罢了。”

  他向前倾身,酒盏在掌中微微摇晃。

  “老臣敢问陛下,如何看待二王僭越之事?”

  “年少气盛,原是常情。”

  刘备执盏浅啜,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

  “当年朕与云长、益德在涿县相识之时,不也常为军策争得面红耳赤?”

  “可几十年过去,你看我三兄弟之间,情谊有半点减损否?”

  “未有也!”

  “只变得更加深厚。”

  “非血缘尚且如此,亲兄弟之间又岂会同室操戈,行禽兽之事?”

  “然则二王竟欲兵戈相向!”

  李翊突然提高声调,案上烛火为之一颤。

  “若非陈元龙及时夺剑止之,只怕……会酿成大祸。”

  不等他说完,刘备已摆手截断话头:

  “终究未曾动手,不是么?”

  他转着酒盏沉吟道:

  “伐吴大业未竟,他二人存些争胜之心,倒比庸碌无为强上许多。”

  “李相昔日在朝堂上,不也常言‘鲶鱼相竞,方能激浊扬清’么?”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滴答答。

  李翊凝视着酒液中沉浮的灯影,不知该如何回答。

  显然,不论是刘备还是李翊,都派遣了自己的眼线到前线去。

  所以二王争执之事,两人其实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李翊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刘备知道的信息,肯定比自己要少上许多。

  少的是哪些信息呢?

  那就是二王争执之时,

  鲁王一度谈到了“储君”、“大位”等词汇。

  这些词汇都是相当敏感的。

  刘备的眼线,是百分之一百不敢将这些内容报给刘备的。

  而即便是李翊的眼线,也只敢非常隐晦地向自己透露这些内容。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翊又接着问道:

  “今东吴已定,二王监军之职早毕。”

  “陛下何不令其各归封国?”

  “河南啊……”

  刘备轻叹一声,起身走向悬挂的坤舆图。

  “当年封理儿在梁国,永儿在鲁国。”

  “本是怜其年幼需朕照拂,故将他们留在河南,离洛阳近。”

  “如今中原复苏,百姓安居……”

  他以掌抚过江南之地,“李相你看。”

  “吴会之地经战火蹂躏,千里沃野尽成蒿莱。”

  李翊蹙眉沉思:

  “陛下之意是?”

  “朕欲改封二王于江南。”

  刘备指尖重重点在建业与会稽两处。

  “朕百年之后,太子坐镇中原,二王开发东南。”

  “兄弟三人鼎足而立,共扶汉室——”

  “相国以为此策如何?”

  烛花哔剥作响。

  李翊默然良久,方才开口:

  “昔周公辅政,管蔡作乱。”

  “汉文帝宽厚,犹有七国之祸。”

  “老臣只怕……”

  他忽然举盏一饮而尽,叹道:

  “只怕陛下慈父之心,终难料萧墙之变。”

  刘备闻言大笑,执壶为老臣续酒:

  “李相多虑了!朕这些儿子……朕……”

  话至半途,却忽转缄默。

  惟见杯中酒液荡出细碎涟漪。

  李翊方才举的例子,刘备一直都是知道的。

  直到李翊刚刚再次点出,刘备都没太放在心上。

  可仔细去想,似乎也能察觉到有一丝不妥。

  最终,刘备转移话题,举盏相邀道:

  “且饮此杯——”

  “明日朝会,还需李相拟旨改封。”

  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触,清越之音绕梁不绝。

  窗外忽起秋风,卷着零落桂瓣掠过宫灯。

  刘备信步走过紫檀木书架,指尖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忽然驻足笑道:

  “朕记得三年前来相府时,尚见竹简与帛书各半。”

  “如今满架皆纸册,李相推广造纸之术,当真成效卓著。”

  他抽出一本《战国策》轻捻纸页,但见墨迹透纸而不晕,不由颔首:

  “民间如今藏书成风,洛阳纸价也降了下来,竟成往事矣。”

  李翊执烛近前,昏黄光晕在纸页上荡开涟漪:

  “……陛下圣鉴。”

  “今各州郡官学皆备纸书,寒门学子购书所费不过昔日十之一二。”

  他将烛台置于案上,银须随着激动的呼吸微微颤动:

  “造纸、兴学二事既成,老臣斗胆进言——”

  “明年春闱,当开科举试。”

  “哦?当真已至时机耶?”

  刘备倏然转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

  “颍川荀氏、弘农杨氏这些世家……可向来都很反对此事。”

  话音未落,李翊已执礼打断:

  “世家反弹,无时或已。”

  “然陛下新灭东吴,威加海内,正宜借势革新。”

  在李翊看来,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引起这些世家大族的反弹。

  只是看我们选择要他们反应激不激烈罢了。

  随着陛下您灭掉吴国,您的声望也来到了新高点。

  借着这个机会,推广科举制,再好不过。

  李翊自书架上取出一卷名录,呈给刘备。

  “各州郡寒门才俊皆已录于此,只待陛下圣裁。”

  烛花哔剥炸响,刘备凝视跃动的火苗:

  “朕明年便届花甲,不知尚有几多春秋。”

  他轻抚纸卷叹道:

  “惟愿残年多为百姓办几件实事,庶几于无愧后人。”

  说着,

  却见李翊默然垂首,不由笑道:

  “爱卿昔日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而今朕尚在勉力,首相岂可先萌退意?”

  刘备这是看出李翊对此事兴致不高,才故意出此言敲打。

  李翊仰首饮尽杯中残酒,慨叹道:

  “老臣非敢言退,实是年迈神衰。”

  “去岁批阅奏章至子时犹可,今至亥时便目眩难支。”

  他指向窗外值房:

  “治儿等年轻官吏,常彻夜理事而神采不减。”

  “这天下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直不退,年轻人便永远出不了头。”

  话未竟,刘备忽问道:

  “治儿可承卿之衣钵否?”

  “治郎心智已熟,理政有方。”

  李翊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虽不敢言青出于蓝,然守成绰绰有余。”

  “前日处置青州漕运纠纷,便曾想出以纸钞兑付漕工的新法。”

  “此事处理得当,陛下当时不也称赞了么?”

  “善!”

  刘备抚掌大笑,“不犯错便是好。”

  他执起案上青玉纸镇摩挲,“朕这些日子时常在想。”

  “阿斗虽仁厚,终需良臣辅弼。”

  “若得治儿这般青年才俊辅佐,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

  语至此处忽顿,惟闻更漏声声入耳。

  刘备起身,凝视着李翊的眸子。

  “正如朕适才所言,明年朕就到花甲之年了。”

  “尚有几多春秋,朕心里没底。”

  “爱卿口称神劳,但朕观你身轻体健,耳目聪明。”

  “呵,至少是要强过朕许多的。”

  说到这里,

  刘备眉头拧得更重,眉宇间一川不平。

  “当年随朕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们,壮志已经被消磨了。”

  “他们不想再拼了,只想享受当下。”

  “这是人之常情,便是朕也乐听曲设宴,故朕不想苛责他们什么。”

  “毕竟前半生为朕付出了许多,这是他们应得的。”

  “但是,国家的运转,依然离不开他们。”

  “爱卿!”

  刘备猛然转向李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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