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乱平定后的第三日,大兴城的晨光终于穿透了最后一丝残留的阴翳,洒在鳞次栉比的寺院屋顶上。
但佛门内部的躁动,却比幽冥阴气更难平息。
八宗本是佛门在九州的支柱,而以八大寺院为首的香积寺等,更是执掌经藏、镇守法脉的中枢所在。
但现在,七宗因勾结幽冥、叛乱作乱,直接遭到朝廷清算,唯有密宗自始至终未曾参与,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这一结果如同陨石落下,砸入了本就动荡的湖面,在整个佛门势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城南的天宇寺内,在得知消息之后而匆匆赶来的各州府佛门势力齐聚一堂,殿内烟云缭绕,却压不住冥冥中的躁动与不满。
这些势力大多依附于八宗,或是与八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如今,七大寺院覆灭,他们不仅失去了靠山,连自身的利益也受到波及,自然就将矛头指向了毫发无损的密宗。
“密宗必然与朝廷早有勾结!”
一名来自青州的僧人拍案而起,声嘶力竭地喊道:“七宗爆发动乱的时候,密宗为何避而不提?”
“如今七宗被清算,密宗却安然无恙,这其中定有猫腻!”
“不错!”另一名僧人附和道:“大兴善寺虽是密宗祖庭,却早已名存实亡!”
“密宗的空海佛子、玄玉长老等人,如今都被崇玄寺安置在偏僻的寺院中,雍州府衙层层护卫,我们根本无法靠近质询!”
“这分明是朝廷在刻意庇护密宗!”
殿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僧人情绪激动,甚至提出要联合起来向崇玄寺施压,逼迫密宗给出解释,甚至是……逼宫!
毕竟,这一次七大寺院的覆灭,实在是太迅速了。
在幽冥动乱爆发之后,朝廷立刻以雷霆手段,扫平了七大寺院。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朝廷早有针对佛门势力的想法。
不过,也有冷静之人面露迟疑道:“朝廷刚刚清算完七宗,我们此刻闹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密宗独善其身?”那名之前喊话的青州僧人怒道:“七宗虽有错,但密宗也未必清白!”
“大兴善寺作乱,密宗也脱不了干系,为何朝廷独独放过他们?”
“……”
一场激烈的争论持续了数个时辰,最终众僧也未能达成共识。
毕竟,他们想要质询密宗,但也苦于无法接近空海等人,又忌惮朝廷的雷霆手段,不敢轻举妄动。
而持观望态度的人,更多选择暂避锋芒,等待事态发展。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集会,只能在一片不满与无奈中散去。
七宗的残余势力与依附者,终究只能接受被清算的命运。
谁让他们当初判断失误,不仅没能夺取陀罗尼密界中的佛经、佛器与传承,反而被卷入幽冥灾劫,给了朝廷名正言顺清算他们的理由。
……
与此同时,陀罗尼密界内的局势彻底稳固。
伍建章与杨林率领禁军清理完残余的幽冥阴兵后,当即便是将兵权交托给副将,随后返回大兴城。
两人身着甲衣,风尘仆仆地踏入皇宫。
此时,甘露殿内,杨广正临窗而立,凝视着庭院中刚刚抽芽的柳枝,神色平静。
“臣伍建章、杨林,参见陛下!”
两人皆是面露沉凝之色,禀报道:“陀罗尼密界幽冥裂隙已彻底封印,残余阴兵尽数清除。”
“密界内幽冥之气也已被净化!”
“平身吧。”杨广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眸子里的疲惫,淡淡道:“此番辛苦二位了。”
“这场幽冥之乱多亏了你们镇守密界,才未让阴兵外泄,酿成更大灾祸。”
事实上,那座陀罗尼密界两次动乱,全都是伍建章和杨林亲自率军镇守、力挽狂澜。
要说起来……这座佛门的小千世界,与他们二人也是有着别样的缘分。
“陛下过誉,臣等不敢贪功!”
伍建章与杨林起身,面露无奈之色,这一次若非是有明心相助,他们其实是无力阻挡这一场幽冥灾劫的。
想到这,伍建章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次密界之行,靠山王浴血奋战,与明心大师共抵七宗谋逆!”
“其虽曾因邱瑞之事触怒陛下,但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并非有意为之。”
“邱瑞恃功而傲,僭越帝颜,的确罪无可赦,陛下仅废其修为,未取其性命,已然是格外开恩。”
“杨林心中已知错,还望陛下恕其不敬之罪。”
杨林闻言默然,但在注意到伍建章的眼神示意后,也是想到两人在密界之时所谈及的缘由,心中暗叹一声。
随即,他便是也上前拱手拜道:“陛下,臣一时糊涂为邱瑞求情,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陛下责罚。”
杨广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朕并未怪罪于你。”
“邱瑞跟随先帝多年,立下不少战功,也为朕平定了南疆叛乱,但其恃功而傲、僭越皇权,罪无可赦。”
“朕废其修为,将其贬为庶民,押入牢中,仍能让他安度余生,已是念及旧情。”
“你为邱瑞结义兄弟,为其求情,乃是重情重义,朕可以理解。”
“但皇权不可侵犯,这一点,靠山王日后需谨记。”
与这些老臣接触,杨广自有分寸和底线。
而他的底线就是……皇权不可僭越,情义亦须守矩。
“臣谨记陛下教诲!”
杨林躬身拜谢,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随后,他沉默犹豫了一下,似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道:“陛下,邱瑞之所以僭越帝颜,急于求成,其实与秦琼有关。”
杨林作为结义兄弟,又与秦琼父子有着莫测渊源……显然也知道秦琼与邱瑞的关系。
“秦琼?”
杨广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你是说那个叛逆?”
虽说在隋唐之中,秦琼乃是响当当的好汉。
但在杨广的眼里……这就是一个谋逆。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正是!”
杨林点了点头,缓缓道:“秦琼的父亲秦彝,当年乃是南陈的守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其所修的锏法出神入化。”
“当年臣率军攻打南陈,与其交过手,秦彝的实力其实并不在臣之下。”
“但最后,他却死在了臣的水火囚龙棒下……那实则是他有意为之。”
杨林提起这桩旧事,眼中也是不可避免有一丝叹息。
这是他的一个心结。
多年来,其实一直都在杨林心底压着,始终没有解开。
这也是为何他从杨玉儿口中得知秦琼的存在后,对于这件事如此……纠结。
“你可没说过这件事!”
伍建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倒是不知这段往事。
杨林无奈苦笑,继续道:“当年南陈气数已尽,朝堂腐败,民不聊生,一众文臣武将早已心灰意冷,皆有赴死之意。”
“秦彝深知南陈无力回天,不愿再做无谓的抵抗,更不愿拖累城中百姓!”
“因此,他在与臣交手时,故意以搏命之法燃烧自身,以身殉国,换取了城中百姓的安宁。”
“秦琼自幼便是知晓自身的血海深仇,励志复仇,一身修为继承了其父的精髓,实力不凡,也是难得的将才。”
“邱瑞与秦家有着连襟之缘,一直将秦琼视为己出,急于为秦琼争取更多机会,才会一时糊涂做出僭越之事。”
“……”
杨广闻言,神色不变,淡淡道:“秦琼的身份来历,朕早已知晓。”
“秦彝以身殉国,保全百姓,的确是忠勇之人。”
“秦琼继承了父志,一心为父报仇,也是难得的良将。”
“但朕对秦琼下手并非因为邱瑞和其身份……而是因为秦琼谋逆!”
“仅此而已!”
杨林心中一怔,没想到陛下早已洞悉一切,目光一转,看到杨广身旁随侍的陈叔宝,顿时了然。
他差点忘了……陛下身边这位内侍总管,便是昔日南陈那位亡国之君!
秦琼的真实来历与身份,其他人或许不知,陈叔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毕竟,秦琼的字还是陈叔宝亲自赐下的!
一念及此,杨林便是拱手道:“陛下英明,秦琼的确是难得的天骄,若是能悉心培养,日后定能成为我大隋的栋梁之材,为陛下镇守一方。”
杨林正是基于此,所以才会对秦琼的态度有些犹豫。
“大隋不缺这样的天骄。”
杨广淡淡道,语气中带着无可置疑的自信,轻声道:“我九州英才辈出,只要朕知人善任,自然会有无数能臣猛将为大隋效力。”
“秦琼……可有可无!”
杨林闻言,连忙拱手道:“陛下囊括天下英才,胸怀广阔,理当如此。”
在旁的伍建章见状,适时插话道:“陛下,七宗叛乱已平,残余势力也在清算之中,不知陛下对佛门后续的处置,有何安排?”
提到佛门,杨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七宗之事,朕已交给崇玄寺处理。”
“慧明禅师若能妥善清算七宗残余,整合佛门势力,引导佛门回归正途,崇玄寺或许会得到不小的好处。”
伍建章与杨林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杨广的意图。
之前的崇玄寺虽被朝廷赋予掌管九州寺院的权柄,但受限于佛门八宗并立的庞大势力,话语权其实并不重。
如今朝廷借着幽冥之乱,彻底清算七宗,极大地重创了九州佛门的实力。
而唯一幸存的密宗,因大兴善寺作乱之事早已元气大伤,此刻根本无力与崇玄寺抗衡。
如此一来,崇玄寺的崛起与品级提升,已是势不可挡。
杨广这是要扶持崇玄寺,使其成为真正掌控九州所有寺院的核心力量,将佛门彻底纳入皇权的掌控之下。
“陛下高瞻远瞩,此举定能彻底整顿佛门乱象,让佛门成为我大隋的助力,而非隐患。”伍建章拱手称赞道。
杨广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谈及了北境的局势,说道:“如今朝堂内外的局势渐稳,但北境边关却并不平静。”
“狼族等异族屡屡侵犯我大隋边境,烧杀抢掠,残害百姓,急需一员大将前往坐镇,震慑异族。”
“朕打算让韩擒虎前去北境,诸位觉得如何?”
伍建章与杨林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韩擒虎乃是开隋九老之一的平南王,人仙境的修为,战功赫赫,威望极高,的确是镇守北境的最佳人选。
而且,最近韩擒虎因为邱瑞的事情,在大兴城中上蹿下跳,多方走动,想要为邱瑞求情,已经引得不少官员上奏弹劾。
只是这些弹劾的奏折,全都被杨广压了下来。
杨广此刻将韩擒虎调出大兴城,既是为了保全这位开国功臣,也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纷争,同时解决北境的边患,可谓一举三得。
“陛下英明!”
杨林率先拱手赞同,“韩擒虎身经百战,威望卓著,有他坐镇北境,定能震慑异族,保边境安宁。”
“臣愿随平南王同赴北境,辅佐其旁,以镇军心!”
杨广却是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
“靠山王,朕留下你在大兴城,还有其他安排。”
“如今七宗清算未完,佛门势力需要安抚,京畿之地的防务也需加强,你留在京城,朕方能放心。”
伍建章与杨林见状,便不再继续纠缠,知道陛下心中已有定计。
两人再次拱手道:“臣等遵旨!”
“好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杨广摆了摆手,说道:“后续事宜,朕会另有旨意。”
“臣等告退!”伍建章与杨林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甘露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杨广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陷入了沉思。
诸多事情涌上心头,扶持崇玄寺、整顿佛门、派遣韩擒虎镇守北境、培养大隋的年轻一辈……
一系列的布局在他脑海中交织,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稳固大隋的统治,更是要为即将到来的西游之劫和潜在威胁,做好万全的准备。
……
与此同时。
右千牛卫将军府内,宇文成都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神色郁郁。
自从幽冥之乱中放走了徐偃王后,他就有些挫败,急于获取更多战功,弥补自身的过错。
但朝堂之上,有不少官员认为他年少得志,仅凭天赋和家世,缺乏足够的军功,难以服众。
此次他主动向陛下请战,想要前往北境边关,建立军功,却是遭到了拒绝,心中一时有些淤堵。
“哈哈哈,为父的麒麟子,怎么如此郁郁寡欢啊?”
忽然,宇文化及一身蟒袍走来,神采奕奕。
他最近忙着大运河的开凿事宜,四处奔走,今日难得有空闲,结果就听到风声,宇文成都将自己关在府中,一来就看到其闷闷不乐的模样。
当即,宇文化及便是笑着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说道:“成都,何事如此烦闷?”
宇文成都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叹了口气,道:“父亲,我向陛下请战前往北境,想要建立军功,让朝中那些人无话可说,可陛下却没有应允,不知是何用意。”
宇文化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你不必急于一时。”
“你如今已是右千牛卫将军,年少得志,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非议,这是人之常情。”
“可我不想只靠着父亲的光环和陛下的赏识立足。”宇文成都沉声道。
“我想要的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军功,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宇文成都年少得志,自然是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业。
宇文化及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道:“你有这份心气……这是好事!”
“但你要知道,建功立业,并非只有前往边关一条路。”
“父亲的意思是?”宇文成都疑惑地问道。
“如今朝中虽已平定幽冥之乱,但仍有不少隐患。”
宇文化及缓缓道:“七宗清算虽交给了崇玄寺,但七大寺院的势力庞大,勾连纵横,盘根错节!”
“而大运河的开凿工程浩大,涉及各州府,难免会有贪官污吏从中作梗,克扣粮草,欺压百姓。”
“还有各地的水患、蝗灾,需要朝廷派人安抚百姓,稳定局势。”
“这些事情,看似没有边关杀敌那般轰轰烈烈,但同样关乎国计民生,同样能建立不世之功。”
宇文成都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可这些事情与上阵杀敌相比,实在太过琐碎,也难以展现我的实力。”
“糊涂!”宇文化及轻轻敲了敲石桌,沉声道:“你身为右千牛卫将军,掌管宫廷宿卫,同时也肩负着维护京畿之地安宁的重任。”
“陛下将你留在京城,并非不认可你的实力,而是对你寄予厚望。”
“你想想,京畿之地是大隋的心脏,若是这里出了乱子,比北境边关告急更加危险。”
“你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肃清暗中的残党,稳定京畿局势,让陛下无后顾之忧,这份功劳丝毫不亚于镇守北境的战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陛下已经决定让韩擒虎前往北境,韩擒虎乃是开国功臣,威望极高,有他坐镇,北境定然无虞。”
“你留在京城,正好可以趁机磨练心性,积累经验,处理繁杂的政务和军务,日后无论陛下派你前往何处,你都能从容应对。”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仔细思索着父亲的话,心中的郁闷渐渐消散。
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自己的确太过急于求成。
“父亲,我明白了。”
宇文成都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深吸口气,道:“我会留在京城,恪尽职守。”
宇文化及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记住,真正的强者,不仅要有强大的实力,还要有长远的眼光和沉稳的心性。”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必急于一时的得失。”
……
皇宫,甘露殿内,杨广依旧独坐,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后续的布局。
他要加快科举制度的推行,选拔更多的寒门英才,充实朝堂,打破世家垄断。
同时,继续推进大运河的开凿,整顿军备,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为应对未来的危机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明心的西行之路,势必会让西游出现变数!
还有幽冥的威胁……这一切都需要大隋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从容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