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梯度功能材料的研究,像一艘驶入未知海域的船,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
省机械所那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设备被拖了出来,摆在实验车间最显眼的位置。
机器是六十年代初从苏联引进的,铸铁外壳上“Москва 1962”的字样还依稀可辨,只是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赵栋来带着所里两个最好的老师傅,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机器里里外外清洗、检修、调试。
齿轮箱换了新油,加热炉的电阻丝换了新的,测温热电偶校准了一遍又一遍。
“这老伙计,搁仓库里吃灰小十年了。”赵栋来拍了拍机器厚重的外壳,语气里透着感慨,“没想到还有重新上阵的一天。”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第一次正式试验开始了。
按照沈一鸣和陆怀民共同拟定的初步方案,他们选择从最简单的两层梯度开始:底层是LC4铝合金基体,表层是C-7硅铝复合材料。
目标是在两层之间形成一个成分连续变化的过渡区,厚度控制在0.5毫米左右。
车间里挤满了人。
除了赵栋来和陆怀民,还有所里抽调的三个年轻技术员、两个八级铸造工刘师傅和王师傅,以及沈一鸣派来协助的李雪梅。
炉温缓缓升至650摄氏度,这是铝合金的熔点附近。粉末混合料被小心地装入模具,送入加热室。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控制台上那几块老旧的指针式仪表。
温度、压力、保温时间……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反复计算,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两个小时后,第一块试件出炉。
模具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试件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在冷却架上慢慢变暗。
等温度降到能用手套触碰,赵栋来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一块试件,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
“表面……好像还行。”他用放大镜看了又看,“没有明显的气孔和裂纹。”
陆怀民也接过一块,用手指轻轻抚摸试件侧面。触感粗糙,但整体形状完整。
“切样。”赵栋来吩咐。
技术员小张用线切割机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试件,经过打磨、抛光、腐蚀,制成金相试样。
显微镜下,真相显露了。
“赵工,您看……”小张把试验件递给赵栋来。
赵栋来凑到目镜前,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紧了。
显微镜视野里,所谓的“梯度层”根本不存在。
LC4和C-7两种材料像油和水一样,中间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没有任何过渡。
更糟的是,分界线附近散布着细小的孔洞和夹杂物,像一道脆弱的伤疤。
“结合强度肯定不行。”赵栋来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失败了。”
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刘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按理说,温度、压力都够了……咋就熔不到一块儿去呢?”
“可能是两种粉末的粒度不匹配,”李雪梅分析道,“或者表面氧化层太厚,阻碍了扩散。”
年轻技术员小王挠着头:“那咱们调整粉末配比?或者增加保温时间?”
“都试试。”赵栋来没有气馁,“科研哪有一次成功的?记录好这次的数据,咱们接着来。”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失败像魔咒一样紧紧跟随。
他们调整了粉末粒度,从200目到400目,试了五种规格;
他们尝试了不同的升温曲线,慢速升温、阶梯升温、快速升温;
他们延长了保温时间,从两小时到六小时,甚至试过八小时;
他们在粉末中添加了微量的活化剂,希望能促进扩散……
每一次,他们都满怀希望地将模具送入炉膛;每一次,打开模具时都屏住呼吸;每一次,显微镜下的景象都让人失望。
最好的情况,是分界线变得模糊了些,但过渡区仍然不均匀,像一幅拙劣的水墨画,墨色深浅毫无章法。更多的时候,是结合面上布满孔洞、裂纹,甚至整层脱落。
第十二次试验后,试件从模具里取出来时,C-7层直接掉了下来,像一块没粘牢的补丁。
“他娘的!”年轻技术员小张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在旁边的废料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这玩意儿根本做不出来!白费劲!”
小王也颓然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都两个星期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赵工,是不是咱们思路有问题?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加热炉冷却时发出的“滋滋”声,像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刘师傅和王师傅蹲在墙角,闷头抽着烟,眉头锁成了疙瘩。
这两位八级工,干了一辈子铸造,什么样的难题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梯度材料”,确实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李雪梅咬着嘴唇,翻看着厚厚一摞实验记录,同样难掩失落。
陆怀民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和怀疑。
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太久,却始终看不到出口的光亮,人自然会怀疑,隧道本身是不是根本就走不通。
他走到赵栋来身边,轻声说:“赵工,今天要不先到这里?大家也累了。”
赵栋来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
“不能停。一停,心气就散了。”
他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
“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科研攻关,哪有一帆风顺的?咱们这才试了十二次,离一百次还远着呢!”
“可是赵工,”小张嘟囔道,“这得试到啥时候去?所里其他项目还等着人呢……”
“就是,”小王也小声附和,“这梯度材料,听起来是挺玄乎,可到底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万一最后做不出来,不是白忙活吗?”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车间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赵栋来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怀民看着赵栋来工程师绷紧的侧脸,又看看那堆失败的试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种渐变材料在未来有多重要,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
但1978年的技术条件,就像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前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