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要彻底浸透了南荒森林。
零星几株夜明珠草垂死般泛着幽蓝微光,勉强勾勒出林间狼藉的轮廓。
空气中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泥土与断木的潮湿腥味,凝成一股让人心头压抑的肃杀。
刘能战队五人调息半炷香,玄力恢复七八成,不约而同睁开眼,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那道静立如松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起身围拢过去,齐齐躬身,脊背压得极低。
“多谢高村长出手相救!”
刘能抢先开口,嗓音沙哑却透着十二分恭敬,头颅低垂,眼底那抹惯常的桀骜锋芒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虔诚的敬畏。
“此番若非您及时现身,我等五人,早已是匪修刀下亡魂!”
话落,他身后三人接连上前,神色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高村长大恩大德,我刘大发这辈子刻在心里!日后但凡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俺刘二旺也是!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您一句话,俺刀山也敢闯!”
他们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那模样,俨然把高长河当成了再生父母。
高长河负手而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穿透: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能身上,语气微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们能在绝境中未弃队友,已是难能可贵。”
刘能闻言,躬身更低,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
然而这一丝微妙的变化,没能逃过高长河的眼睛。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浮起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对于刘能,他早有耳闻。
整个九阳镇,三色道种的当代少年不过四人:高纯、高承志、刘能、潘长贵。
其中刘能最年长,再过一年便满十六成年。
但真正让高长河记住这个名字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迹”——好战成性,四处挑衅。
旁人只道他桀骜难驯,年少轻狂。
可高长河活了这么多载岁月,见过的人心比南荒森林的落叶还厚。
他早看穿,那副好战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比成年人都要深沉的心。
所谓桀骜,是精心打磨的保护色。
所谓好战,是步步为营的试探。
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挑衅,都是在精准测量。测量对方的实力深浅,测量对方的心性器量,测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结交。
遇上天赋出众、背景不凡的,他便借着“好战”的名头反复交锋,一来二去,混成熟人。
再寻个契机,佯装仗义出手,让对方欠下人情。
这般心机,竟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年之手。
即便是高长河这般见惯风雨的人,初闻时也不免多看了这孩子几眼。
今日之事,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从刘能与高纯四人相遇开始,那盘棋就已落子。
刘能摆出那副桀骜模样挑衅比斗,不过是为了确认——高纯、高承志这两个高家村最耀眼的苗子,值不值得他投入。
比斗之后,他摸清了底细,便立刻加注。
玄牛突袭,他主动出手。不是仗义,是算计。他算得分明,那几头玄牛根本不是九人联手的对手。
既能白得一笔资源,又能让高纯欠下人情,还能在众人面前立起仗义人设,一举三得。
及至匪修现身,他故技重施。
只可惜,这一回他算岔了。
交手之后,他才惊觉匪修首领的真实实力远非他先前预估可比。
于是……
一招。
仅仅一招。
他便顺势“重伤”,倒地不起。
高长河藏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那之后的半炷香里,刘能始终纹丝不动躺在原地。
他的队友浴血奋战,高纯四人拼死抵抗,呼喊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震得林间落叶簌簌。
他却始终紧闭双眼,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直到高长河现身,挥手间击退匪修,确认四周再无威胁……
他才悠悠“醒转”。
那张脸,苍白得恰到好处,眼神虚弱却强撑镇定,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活脱脱一个劫后余生的重伤者。
高长河看着那张脸,微微摇头。
——天生伪装者。
这样的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眨眼,都在计算……
这句话说出来,能换来几分好感?
这个动作做出去,能赚到多少人情?
这个人结交下来,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
只要筹码足够,他可以微笑着捅穿任何人的后背。
包括今日并肩作战的“战友”。
高长河的目光越过刘能,落在不远处正低声交谈的高纯身上。
少年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的神采,眼底那份对“并肩战友”的真诚欣赏,让高长河心中微微一叹。
他看得出来,经过这一战,高纯对刘能已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但他不会点破。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坑,必须亲自摔。
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
“为什么三星青铜境,被匪修首领撞倒数次,仍能一次次爬起来;而刘能四星青铜境,与匪修首领修为相当,却撞一次便倒地不起,再无动静?”
若是高纯连这般反常的细节都未能察觉、反思……
那只能说明,他的观察力与识人之明,仍有欠缺。
而这份欠缺,需要用现实的痛来填补。
高长河活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
“真正能让人长记性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说教,而是自己撞过的南墙。
有些学费,注定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