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登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右肋,声音微颤:“神神医……此疾可还有救?”
自己功业未竟,壮志未酬,岂能倒于此等隐疾之下?陈登自然心有不甘。
华佗捋了捋胡须,回道:“此症虽然凶险,幸得发现尚不算太晚。老朽或可一试。”
华佗当即开了一个药方,“这个方子的草药,需要武火急煎,趁热服下,以雷霆之势,鼓荡肠胃,迫使虫体无所遁形,随浊阴下泄或上逆而出。”
就是说,虫子有可能通过排便的方式出来,也有可能从嘴里吐出来。
“这个服药的过程,绝不好受。腹内翻江倒海,绞痛如绞,呕恶剧泻,皆属必然。陈太守,此刻若有犹豫,尚可改用缓图之方,只是时日漫长,能否根除,老朽不敢担保。”
华佗说的这些,诸如“翻江倒海”、“绞痛如绞”,以及那“无所遁形”、“上逆或下泄而出”的暗示,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感到不安。
他又看了秦义一眼,秦义鼓励的冲他点了点头,陈登用力咬牙,“登愿受猛药!”
秦义随后让吕安拿着药方,以最快的速度抓药煎药。
趁着取药煎药这段时间,秦义也不忘安慰了陈登几句,让他不要想太多,这一关肯定能挺过去。
至于过程会怎么样,秦义也不便多说,反正很快,他就会亲自体验。
约莫两刻钟后,第一罐药汁煎成,收得约两升浓汁。吕安亲自用厚布垫着滚烫的陶罐,快步送入静室。药汁被倾入一个特制的带柄大陶碗中,热气蒸腾,那气味愈发浓烈扑鼻。
华佗探手试了试碗壁温度,微微颔首:“温度正好,可服。陈太守,请先饮此一升。”
陈登看着那碗深不见底、气味骇人的药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过陶碗。碗壁烫手,药气直冲脑门。他不再犹豫,仰起脖子,大口吞咽起来。
药汁极苦,苦到舌根发麻,随后是难以形容的辛辣与涩感,如同吞下了一口灼热的铁砂混合物,所过之处,食道与胃部立刻传来强烈的烧灼与鼓胀感。
一升药尽,陈登放下碗,脸色已然有些发青,额头冷汗涔涔,强忍着胃部不适和涌到喉间的呕意。
“静坐,勿动,药力会自行行走。”华佗说着再次搭上他的脉搏。
起初片刻,似乎并无异样,只是陈登呼吸略显粗重,脸色更白。但渐渐地,他放在膝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汗出如浆,原本笔挺的腰背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起来。
“药力已行至肝脾区域,虫蛊受激。”华佗目光锐利如鹰。
很快,吕安捧着第二罐煎好的药汁进来,同样是一升有余,热气腾腾。
“再服!”华佗毫不犹豫地命令。
陈登此刻已觉腹内如焚,绞痛一阵紧似一阵,那种被活物窜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几乎让他毛骨悚然。
他强撑着,再次接过药碗。这一次,吞咽变得更加困难,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下烧红的刀子,胃里翻腾欲呕的感觉强烈到极点。
他咬着牙,又将第二升药汁也喝了下去。
两升猛药下肚,陈登感觉自己的腹部肉眼可见地微微鼓胀起来,不是吃饱的胀,而是充满灼热气体的胀。
他脸色已由青转白,冷汗浸透了衣服,身体无法控制地抖动。
“时候快要到了。”华佗突然吩咐,“扶陈太守至铜盆边,准备!”
秦义亲自上前,和一名健硕亲卫一左一右搀起几乎虚脱的陈登,挪到那口光亮的铜盆前。陈登勉强站立,身体却像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头深深低下,对着铜盆。
“哇——!”
毫无预兆地,第一口秽物冲口而出!那不是寻常呕吐的食物残渣,而是一大股粘稠、暗黄、散发着难以言喻腥腐气味的浊液,中间混杂着未能完全消化的药汁和胃容物。
但这仅仅只是序幕。
紧接着,陈登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肠胃,狠狠拧绞!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嚎叫,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外凸。
“呕——!!!”
更为剧烈的呕吐发生了。这一次,吐出的依然是大量腥臭粘液,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粘液中夹杂的、赫然在目的“东西”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虫子!竟然是活的虫子!
它们长短粗细不一,有的细如麻线,不过寸许;有的却粗如竹筷,长达数寸!颜色都是赤色的。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拼命伸直身体,它们无规则地、奋力地蜿蜒、翻滚、弹动!那景象,只能用“恶心”二字来形容。
陈登的呕吐完全无法停止,一波接着一波。每呕出一下,铜盆很快就被覆盖了一层,虫子越来越多,不断的堆积、蠕动、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整个铜盆,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着的、充满邪恶生命力的虫巢!
陈登自己,亲眼目睹之后,也几乎要崩溃。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体内竟然藏了这么多恶心的虫子。
这场恐怖的呕吐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陈登终于力竭,只能干呕出一些清水和胆汁时,那口硕大的铜盆,底部已堆积了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混合物,其中蠕动的虫体,粗略看去,体积竟似不止三升!虫子的活力也随着离开宿主和药力持续作用而渐渐减弱,但仍有不少在微微颤动。
陈登虚脱般向后倒去,被亲卫用力扶住,他面色金纸,气若游丝,浑身汗出如浆,衣衫尽湿,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华佗再次开口,“初次服药,邪秽已去大半。虫体吐出如此之多,可见其盘踞之深。然此等治法,最伤元气。需立即以温和粥水温养胃气,待明日观其情况,再定后续。此盆中之物,”他瞥了一眼那恐怖的铜盆,“当速速灭之,深埋远离水源之处,切记!”
他又看向陈登,严肃叮嘱道:“陈太守,今日你所见,皆因平日饮食不洁,尤嗜生鲜鱼脍所致。此虫卵便藏于生鱼之内,入腹寄生。老朽之言,汝当铭记肺腑:自此之后,但凡鱼鲜水产,务必烹煮烂熟,方可入口。一切生冷腥臊之物,能避则避。若再犯此忌,虫卵复入,复发之时,纵有仙丹,恐也难救矣!”
陈登闻言,身体又是一颤,“神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登……登今日方知何为切肤之痛,何为性命之危!此后定当谨遵医嘱,绝不再沾生鱼片半点!”
秦义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却知,史笔如铁,陈登终究未能抵挡口腹之欲,旧习复发,最终因此症而亡。
知易行难!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
历史上,陈登这位天才的陨落,竟是因为抵不过口腹之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