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数据,明显是错的。
这还只是单纯的查看,具体的情况他还完全不了解,只是根据下面的里正街道报上来的数据,就有很多地方是对不上的。
尽管不情愿,但杨修不得不亲自去下面走访查看,他首先去的是城北。这里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聚居之地,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清点这里的人口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高门大户,仆役如云,婢女成群,还有依附的佃客、匠户,关系盘根错节,人数变动频繁。
主家往往讳莫如深,或虚报或隐匿,难以查实。
即便杨修亮出自己的身份,也碰了几次软钉子,很多富户并不愿意把真实的户籍告诉他,大为敷衍。
杨修这才意识到,在这高墙之内,竟藏着许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自己在洛阳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对这个地方生出了陌生感,越是这样,杨修越想一探究竟,他的性子也有倔强的一面。
杨修怎么去做,秦义不管不问,更不会派人监视他。
…………
黎阳城的冬天来得格外峻急。北风像一柄失去刀鞘的钝刀,日夜不停地刮过城头,卷起残破的“袁”字大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袁绍裹着厚重的貂裘,立在城楼的阴影里,望着城外原本连营数里、旌旗如林的汉军阵地。
那些帐篷正在被有序地拆除,人马如退潮般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
攻势,停了。
紧绷了近一个月的弦,猝然松弛,袁绍总算可以好好地松口气了。
距离年底,还有两个月,汉军停止了攻势,至少年底前,黎阳算是安全了。
不仅如此,汉军还主动后撤了一段距离。
“父亲,天寒,还是回府吧。”长子袁谭在一旁低声劝道。
虽然袁绍非常疼爱家人,但唯独对袁谭,他却不怎么待见。
汉军后撤,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眼下有了喘息之机。袁绍觉得或许该做点什么,来驱散整日笼罩在黎阳上空的颓丧之气。
他想起了家事。长子袁谭早已成家立业,虽在战乱中颠沛,总算妻儿在身边。
可次子袁熙,早已及冠,却因连遭战乱,婚事一再耽搁。
如今袁绍手中只剩下黎阳一座孤城,前景渺茫,身为父亲,那份责任与愧疚感,在战事稍歇的此刻,变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或许该让显奕成个家了。
而且,这不只是让儿子成家那么简单,也可以了了袁绍为人父母的一个心愿。
若是办得好,还能给这死气沉沉的黎阳城,带来一丝活气,一点盼头,权当是冲喜了。
回到家中,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刘氏非常高兴,当即就答应了,至于袁熙,自然也是乐意的。
他已经二十了,现在还没有成家,袁绍先是和公孙瓒打仗,现在又和秦义打,战事没完没了,处境愈发不利。
说句难听的,说不定哪一天人就死了,临死前,连个家都没成,袁熙自己也不甘心啊。
刘氏和儿子都已经同意了,接下来,袁绍又将几位主要的文武召集在一起,打算给大伙通通气,在他看来,应该没有人会反对。
“今日叫诸位来,不议军事。显奕年纪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不少人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这其中就包括田丰、审配、逢纪还有张郃。
袁熙的确不小了,已经二十了,可问题是,现在是什么处境?
袁绍被朝廷打的只剩下黎阳一座孤城,竟然还有心思张罗婚事?
对手是朝廷,是实力强劲的秦义好不好?
田丰性格耿直,当即忍不住开了口,“主公,此时谈婚论嫁,恐怕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袁绍有些不满,瞟了他一眼,说道:“何时才算合时宜?难道要等到秦义破了城,刀斧加身的时候才合时宜吗?”
审配接话道:“主公息怒。田元皓的意思是说,如今黎阳孤立,外有敌军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积蓄力量,加固城防,安抚军心。操办婚事,必然耗费人力物力,且……”
“且什么?”
“且婚事往来,必有外人入城。”
审配斟酌着措辞说道:“难保不会有细作混入。”
袁绍的脸色阴沉下来,自退守黎阳以来,城中上下死气沉沉,就连这几个谋士,除了整日说着“坚守”“待变”,几乎没了别的话。
这不是他袁本初想要的局面。
“父亲。”一直沉默的袁熙忽然起身,躬身道:“孩儿的婚事确实不急。田先生、审先生所言有理,当以大局为重。”
袁熙的话说得体面,但袁绍听出了其中的勉强。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甚至懂事得让人心疼。
袁绍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为显奕操办婚事,冲一冲喜,提振士气,有何不可?诸位太大惊小怪了。”
许攸的眼珠子在这时转了几下,他抚着稀疏的胡须,忽然笑了。
“主公高见,我以为婚事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风光,让河北百姓和城中将士们知道,袁家气数未尽。”
虽然许攸是在安慰他,可“袁家气数未尽”这句话,袁绍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不过,许攸能赞成婚事,这还是让袁绍觉得很欣慰,当即便问道:“那依子远之见,该如何操办呢?”
许攸道:“寻常女子,自然配不上二公子。但是中山无极的甄家,却有一女,我觉得最为相配。”
“甄家虽是商贾起家,然累世巨富,广有粮帛,且在河北士民中声望颇著。更妙的是,听闻甄家有一女,排行第五,名唤甄宓,不仅容貌出众,更兼聪慧异常,德行仁爱,有‘女君子’之风。坊间还有一桩传闻……”
他顿了顿,顺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观察一下众人的表情。
田丰直接将脸转了过去,气呼呼地根本就不想听。
审配也不住的叹气。
就算是天仙一样的女子,他们也不赞成。
许攸继续往下说:“传闻此女降生前后,其母常梦见凤凰入怀,久久盘旋不去。因而传言,此女有凤凰之命,贵不可言。”
“凤凰?!”袁绍猛地打断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袁熙的眼睛也亮了,锃亮!
过了一会,袁绍朗声大笑了起来,“凤凰之命,贵不可言……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吉兆!大大的吉兆,吾儿若是娶了此女,岂非预示我袁家天命所归,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竟之意,确实再明白不过。
许攸点头,也为自己的提议感到沾沾自喜,“明公英断!此正应‘否极泰来’之象!如今汉军暂退,道路通畅,正可派人携厚礼前往中山甄家,为显奕公子求娶此女。
若能成此佳偶,一可得贤妇助益家门,二则甄氏富甲一方,其粮草资财,对明公大有助益;三则,这‘凤凰’吉兆传扬开来,于鼓舞军民士气,震慑敌军,皆有莫大裨益!”
袁绍被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多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凤凰”二字带来的虚幻荣光驱散。
他仿佛已经看到,与甄氏联姻后,粮草涌入,军心振奋,甚至那“贵不可言”的预言,开始在自己、在袁家身上应验的模糊远景。
“好!就依子远所言!”
袁绍抚掌,不住地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立刻挑选得力之人,备齐礼物,星夜前往中山无极!务必要将此姻缘促成!”
只不过,袁绍没有想到,他刚派人去甄家提了亲,甄家便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到了洛阳。
原因无他,只因甄家已经和秦义有了稳固的联系,因为秦义身边的大将太史慈,娶的正是甄家的长女甄姜。
要搁以前,袁绍派人提亲,那对甄家这样的商贾之家来说,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可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秦义几次声讨,袁绍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至于地盘,也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黎阳在苟延残喘了。
秦义看完甄家送来的密信后,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袁绍竟然还有心思给儿子张罗婚事。
不过,这种事,袁绍还真做的出来。
不管他是心疼儿子,还是想冲喜,总之,秦义都觉得袁绍很可笑,这么做,简直就是儿戏。
你给自己儿子张罗婚事,那别人家的儿子呢?
袁绍的意图,清晰如掌上观纹。
第一,困兽挣扎,一门亲事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二,借联姻,希望能提振士气,说不定,还想让甄家这个大财主提供钱粮帮他一把。
第三,则是沉迷于那个凤凰之命的吉兆。
只可惜,袁家的命数将近,什么吉兆,都救不了他们。
虽然贾诩和荀攸都不在身边,但秦义还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黎阳城高池深,强攻必致惨烈伤亡,且拖延时日。若是能借着这一次的婚事,说不定就能打开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