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配备的飞行工程师开始监控各项系统参数,确保长达近十二小时飞行的各项后勤,如餐食加热顺序、客舱温度分区设定、卫星通讯线路测试已按计划启动。
整个机舱在引擎平稳的白噪音中,迅速切换到一种高效、静谧、一切尽在掌握的洲际航行节奏。
刘伊妃心情愉悦地把收到的礼物拍照发了微博后,旋即打开电脑。
她要看一份剧本,很莫名其妙的一个剧本。
突然且奇怪的,她在昨晚接到了杨思维的电话。
除了对马荣、宋哲的事情发展现状通气以外,还带来了一个叫人捉摸不定的消息。
陈开歌的妻子、也是他现在剧组常规担任副导演、制片人角色的陈虹深夜联系杨思维,请她向路宽、刘伊妃夫妇转角一份剧本初稿,以及剧本的原著来源。
这样出乎意料的举动当然迎来了杨思维的第一轮审视,她问及陈虹原因,后者只是表示意外拿到这个剧本,想来也许路导会更感兴趣一些,请他先阅览。
此后无论是征用还是如何评论、评价、处理,悉听尊便,总之这也和陈开歌无关,都是来自一位北电老师。
诗人自己不敢拍,也摸不准路老板的脾性,干脆卖个好,彻底脱手算逑。
于是现在刘伊妃也一头雾水地看起邮箱中助理下载好的剧本和原小说,索性旅途漫漫,用来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她先点开名为“剧本初稿—徐浩峰.pdf”的文件。
徐浩峰?
刘伊妃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一来他是北电导演系的硕士生导师,在田状状做主任的北电导演系里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剧本创作型人才;
二来,徐浩峰和在《太平书》中扮演教授顾楠剑术和义理的鬼谷子的扮演者于承惠是亦师亦友、互为知音的关系。
几年前刘伊妃出演第一季之前曾经有过几个月和于承惠学剑的经历(599章),见过几次徐浩峰。
徐、于两人结缘于2011年,当时前者筹拍处女作《倭寇的踪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剧本递给于承惠,没想到年过七旬的老剑圣只看完剧本就爽快答应出演,且片酬极低。从此开启了两人短暂却深厚的合作。
于承惠在《倭寇的踪迹》中饰演霜叶城第一高手裘冬月,在随后的《箭士柳白猿》中饰演军阀护卫匡一民。
《箭士柳白猿》今年年初刚刚杀青,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但上一世这部电影因为商业性不强一直被搁置,直到2016年才上映,成为2015年因病去世的于承惠的银幕遗作。
或许是学剑的这段缘分使然,刘伊妃对徐浩峰的印象不错,当即决定先不看剧本,直接看起他的电子版原著来。
“《道士下山》……”
不出意外地和陈开歌类似,刘伊妃看到这四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想到了丈夫。
不会是照着他的经历写的吧?
由于对作者的动机生疑,小刘打开网页查询信息。
2013年的公务机上网功能已经普及,只要加装一套包括帽状天线、服务器、路由器等在内的200公斤左右的设备即可,带宽约864Kbps,相当于早期3G水平。
她很快在天涯论坛查到了《道士下山》小说的创作经历,一看“武者浩峰”的ID就知道是徐浩峰自己分享的经历。
1992年,徐浩峰高中毕业时读到一本道家文化书籍,深受震撼。
他花了五年时间找到该书作者,并辞去工作跟随这位老者修道,这位老者向他讲述的江湖掌故,成为《道士下山》的初始素材,随后成书于2006年。
“2006年……7年前……”
小刘心中默念,彼时的问界还远非完全体,丈夫路宽的首富之名也无,《历史的天空》还在筹备中,甚至自己都还没从布斯商学院毕业。
应该不是什么蹭热度的影射作品。
她手里握着空姐准备的一杯温开水,静下心来,开始阅读原著。
刘伊妃很快沉浸到徐浩峰构建的那个冷冽、奇异又无比真实的民国江湖里,随着文字流淌,小道士何安下的形象逐渐清晰: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侠客英雄,而是一个被生存所迫、跌跌撞撞闯入乱世的懵懂观察者。
从因一饭之恩卷入命案后在岳王庙前枯坐十日,到无意中见证彭氏太极因收拳规矩引发的灭门惨祸,再到周旋于灵隐寺高僧、武当剑仙、中统特务乃至狐狸精崔碧莲等三教九流之间……
这个角色的被动、惶惑、以及在一次次血腥与背叛中被迫成长的轨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徐浩峰的笔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剔除了武侠小说惯有的浪漫幻想,展露出江湖规则的血腥、算计与人心的幽暗。
那些武林高手不再是快意恩仇的符号,而是被门户之见、经济利益、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武功是保命和博弈的工具,道义在生存面前常常苍白无力。
小刘尤其被书中“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英雄”这句反复拷问不同人物命运的设计所触动,这既是江湖法则,也像是对任何时代奋斗者的灵魂诘问。
她读到了小道士的情欲、野望、血腥、背叛,也读到了在绝境中一闪即逝的温情与坚守。
小说没有提供简单的善恶答案,更像一幅描绘“人如何在失去庇护后,于浊世中寻找安身立命之所”的灰色长卷。
故事的气质是疏离、甚至略带悲观的,但内核却有一种奇异的坚韧。
小刘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路宽的人,自然而然地,她比陈开歌更深刻地意识到,这和丈夫的人生经历在许多细节上表现出惊人的一致!
作为一个演员,对人物命运与性格逻辑的敏感让她捕捉到了细节上的共振:
最表层、也最直接的相似,自然是出身。
一个在道观因断粮被迫下山的小道士,一个在茅山破观长大、为生存或其他缘由踏入红尘的孤儿。
起点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方外,都带着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底色,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讲求实际利益与丛林法则的世界。
只不过小道士是懵懂的,但丈夫路宽显然是驾轻就熟的。
还有在“庙堂和江湖”中的遭遇。
何安下山时,试图用道观里学的那点简单道理应对世事,结果碰得头破血流,见识了欺骗、背叛、血腥与毫无道理的恶意。
开药铺的崔道宁、暗中害人的崔道融、隐姓埋名的周西宇、被囚禁的查老板。
善的,恶的,疯的,痴的。
刘伊妃脑海中浮现出路宽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名字:
尚未起势的他也曾周旋于港圈和刘泽宇、周军那般背景复杂、手段狠辣的二代中间,乃至在后续的柳会长、黄瓜等老江湖织就的利益与权力网络中寻找缝隙,翻云覆雨。
最让刘伊妃感到微妙的,是某种内在的生存哲学的相似。
何安下在经历最初的懵懂与挫折后并没有遁世或沉沦,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去观察、学习、适应,甚至利用那些江湖规则。
他拜师学艺拳、枪、佛理,不是为了成为侠客,更像是在武装自己,为了在复杂险恶的环境中活下去,并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自己认为对的事,哪怕手段不再纯粹。
这种在泥泞中前行,在规则内周旋,目标明确却路径模糊的状态,与她所了解的路宽在商场、电影界、和某些更隐秘角落里的行事作风,有一种气质上的神似。
但他比小说中的道士更加擅长学习规则、利用规则、甚至在必要时重新定义规则,他的成功之路绝非坦途,必然也充满了不足为外人道的权衡、妥协与硬仗。
当然,还有何安下与“狐狸精”崔碧莲的故事。
在小说中,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关于欲望、试探与生存交易的段落。
何安下在杭州暂居时,遭遇了一位自称被狐仙缠身、行为放荡不羁的军阀姨太太,她美丽、危险、行事悖于常伦,主动接近甚至引诱看似单纯木讷的何安下。
她试图通过征服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小道士,来确认自己的魅力与力量。
而何安下则像一个误入风暴眼的观察者,他以一种抽离的、甚至带点研究心态的方式,去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与欲望的风暴。
两人的互动,是入世癫狂与方外懵懂的错位交锋。
和陈开歌一样,刘伊妃也瞬间想起了某个大花旦,她噘着嘴哼哼两声,心道这段剧情倒是不像的。
何安下和崔碧莲之间是一种人性和情欲的博弈,但洗衣机是把以范某为首的这些女人的魂儿都勾走了,是一种深入灵魂和骨髓的掌控。
如果是真实的洗衣机进入这段故事,大概要扮猪吃老虎,把崔碧莲玩得肾亏吧。
不是,我怎么会想到肾亏?
呸呸!
刘伊妃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中一看就是数个小时,这本近三十万字的小说,几乎被她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冷峻、精准、带着独特韵律与留白的文字,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完全笼罩在那个烟尘弥漫、道义模糊的民国江湖里。
合上电子文档时,舷窗外天光已至正午,巨大的恍惚感与奇异的熟悉感交织在她心头。
因为对丈夫路宽人生轨迹的深度了解,她有种比陈开歌等人初看时更为深刻、甚至近乎直觉的笃定:
忽略某些细节,这个何安下在某种精神内核与生存逻辑上,和她的丈夫路宽太像了。
他们都从某种“清净地”被抛入复杂混乱的“人间世”,都必须凭借自己的观察、学习、适应甚至一定程度上的利用规则,才能在荆棘丛中蹚出一条生路。
他们都经历了背叛、血腥、诱惑,都在泥泞中前行,特别是那句“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英雄”。
路宽即便算不上太过不择手段,但他绝对可称不改初衷。
唯一的,也是最决定性的不同,在于丈夫路宽似乎没有经历何安下那般漫长、痛苦、充满试错的懵懂与学习阶段。她的丈夫,仿佛在踏入这个纷繁复杂的“江湖”之前,就已经是生而知之者。
或者说,他在心智和认知上早已是完成态,洞悉规则,懂得人心,知道如何借力、如何布局、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切入,每一步都带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精准。
与其说他在泥泞中学习前行,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手持地图,在泥泞之上游龙,迅速构建起自己的秩序与王国。
此刻,翱翔在万米高空的小刘如是想。
但从上帝视角看或者叫路宽本人来看,《道士下山》应该是他两世为人的经历结合体。
不经历上一世的诸多挫折,乃至于在酒醉身死中抱憾,他又何以成长至今呢?
……
有了打法时间的物事,长途旅行似乎也不显得太过疲惫了,从尼斯到北平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很快结束。
北平当地时间5月28号下午,庞巴迪私人飞机落地首都国际机场,继在航程中把这部有趣的小说发送给路宽后,刘伊妃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地让杨思维帮忙联系徐浩峰,约定面谈的时间。
她暂时倒是没想太多,纯粹是因为自己也在蜗牛似得盘剧本,也是一个关于那个男人的故事。
她想和小说家、导演徐浩峰聊一聊心得,也是觉得这么犹有缘分的作品不应错过。
就像徐浩峰当年在《倭寇的踪迹》中和于承惠的珠联璧合一样,很多有趣的合作,往往都是从这种缘分发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