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的过去算什么?”
奥斯卡影帝惟妙惟肖的表演简直要把今天的会场带入大高潮,连同ABC的收视率和推特、Mytube、脸书的趋势热榜也不断更新。
看着现场笑得花枝乱颤的刘伊妃和其他好莱坞明星们,显然小李子这种当事人直接八卦的美式脱口秀极为成功。
也许也是大家都厌倦了欧洲三大和奥斯卡一贯以来的纯粹感谢式颁奖。
“我当时坐在家里喝着啤酒,看着这个突然陌生的男人和妻子在柏林的领奖台上拥吻,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好莱坞历史上最悲惨的诈骗案受害者?”(409章)
“直到前年!”
小李子撇撇嘴,“这家伙又出现了。他拿着《山海图》的剧本找到我,说:‘Bro,这次,也许真的就是这次了。’”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摊手无奈状,“你们懂的,我还是忘不了他。”
现场又是一片起哄声,莱昂纳多随即和刘伊妃比了个手势,“别担心,只是玩笑Crystal,我不是阿尔帕西诺!”
这是暗指《山海图》中的同志画家,不等现场对脱口秀的笑声俞大,紧接着画风突变。
那个从翩翩美少年,成为胡子拉碴的四十岁大叔的莱昂纳多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手中那尊在灯光下闪耀的小金人,看了好几秒钟,再抬头时,脸上那些玩笑的痕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巨大满足的感慨。
“从我19岁第一次正式站在镜头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0年。认识路也整整10年了,和你成为朋友让我感到荣幸。”
他声音里的戏谑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而醇厚的感慨。
“今天站在这里,手握这座许多人以为我早已不再在乎的奖杯……我想说,我在乎。我在乎每一次尝试,在乎每一个角色,也在乎这份珍贵的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而深远。
“我要谢谢我的妈妈艾莫琳。谢谢你在我一无所有、只有梦想的时候,就相信我能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你是我的起点,也是我永远的归处。”
“最后,谢谢这20年来,每一个在片场、在影院、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曾给我一次机会、一句鼓励、一份信任的人。是你们,让这段漫长、有时令人沮丧、但永远值得的旅程走到了这里。”
“谢谢!”
小李子从戏谑幽默的诈骗犯控诉开始,到深情真挚的感恩与自我剖白结束,此中巨大的反差让此刻的真诚显得尤为动人。
镜头给到台下热烈鼓掌的路宽、刘伊妃等人,给到莱昂纳多的另一位挚友导演、眼含泪光的马丁·斯科塞斯,还有他在全世界的巨量粉丝们,想必也都陷入了狂欢和感动。
至此,今晚现场和电视机前所有的奥斯卡观众们也许都已经开始明了,今夜无疑将会是《山海图》的绝对主场。
当最佳导演的奖项,带着一丝微妙的平衡意味最终颁给了《逃离德黑兰》的本·阿弗莱克时,现场响起的是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这结果并不太令人意外。
一方面,学院需要在这个核心创作奖项上,对那套保守安全政治正确的叙事给予肯定;
另一方面,或许更为重要的是,路宽早已凭借《历史的天空》在奥斯卡拿到过最佳导演,这像是好莱坞权力博弈中一次心照不宣的分配,或许也是旧势力在今晚滔天浪潮下,所能做出的最后、也最无奈的平衡了。
随后的技术类奖项在加速颁发中掠过: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再收最佳视觉效果,《悲惨世界》拿下最佳音响效果,《猎杀本·拉登》获得最佳音效剪辑……
这些奖项如同盛大宴席尾声的精致甜点,虽各有滋味,却已无法再分散主宾们聚焦于最后一道主菜的目光。
空气里的期待已紧绷如弦。
终于,典礼来到了它唯一的、也是最终的顶点。
最佳影片。
主持人麦克法兰走上台,进行着惯例的串词。
但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悬念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花落谁家,而是以何种方式?凭何等牌面?
因为这部电影不但在艺术上得到了最权威的戛纳和《视与听》的嘉奖,更重要的是在全世界都和巨大的社会思潮关联。
北美的LGBT平权以它为宣传材料,英国佬们在伦敦因为它呛声游行,法国和德国开始内省自己的移民制度,还有香江去年平息的小插曲,包括了和北美大选年的深刻绑定。
今天现场和直播前的所有年龄不同、肤色不同、阅历不同的观众们在此刻的等待中细细思索:
在他们的印象里,似乎从未有一部电影,能如此紧密地将艺术探索、哲学思辨、社会现实与地缘政治叙事如此复杂地编织在一起,并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如此持久而深刻的影响。
它已经超越了一部电影的范畴,成为一个文化现象,一个时代注脚。
授予它最高荣誉,已不是褒奖一部作品,而是为一段正在发生的历史盖章确认。
那么今晚,谁有资格来盖下这个章?
米歇尔的出现已将政治与文化的联姻推至前台,在这最后、最重的奖项上,学院还能拿出什么,才能匹配这史无前例的分量?
杜比剧院陷入了仪式开始以来最深沉、最全神贯注的寂静,全球亿万屏幕前的呼吸仿佛也随之凝滞。
灯光流转,全世界的观众们看到了路宽、刘伊妃、莱昂纳多、昆汀、马丁、弗朗西斯科等等所有人,照见每一张脸上混合着知晓答案与等待揭晓的奇特神情。
那是一种站在历史门槛前,明知门后景象辉煌,却仍屏息等待大门洞开那一刻震撼的、纯粹的期待。
就在这份寂静几乎要凝结为实体时,舞台上,原本用于播放提名影片片段、此刻漆黑一片的巨幅主屏幕,毫无征兆地再次亮了起来。
没有预告,没有串场介绍。
场内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混杂着困惑与更多期待的细微骚动,灯光师似乎也措手不及,光束在舞台与观众席间游移了一瞬。
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清晰。
出现的不是任何电影片段,也不是预先录制好的颁奖嘉宾VCR。
那是一个熟悉到足以让任何一位美利坚乃至全球观众瞬间屏息的书房背景,灯光柔和,旗帜肃立。紧接着,镜头稳定地推向画面中央——
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的非裔男子端坐在书桌后。
他的肤色在深色背景衬托下,显得沉着而具有分量。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沉稳中透出些许锐利与智慧的微笑,直视着镜头以及镜头另一端,杜比剧院内的所有人。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几帧。
场内先是陷入一种难以置信的真空般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信息。
然后,如同海啸前最先感知到震动的海岸,零星的、压抑不住的惊呼从不同角落炸开,迅速连成一片巨大的、震撼的声浪!
“Oh my God!!!”、“It's the President!!”、“Is this real?!”
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止,甚至有人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被身旁的人拉住。
所有人都在见证历史。
自从1941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通过广播为战时好莱坞致以勉励以来,七十二年过去了。
白宫与奥斯卡,这两座分别象征着美利坚最高政治权力与最耀眼文化图腾的殿堂,始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彬彬有礼的距离。
政治可以借用电影的力量,文化也可以折射政治的辉光,但两者从未在奥斯卡这个全球瞩目的夜晚,以如此直接、如此毫无保留、如此登峰造极的方式合二为一。
而现在,继往昔那位“wartime总统”之后,又一位现任大总管,亲自以实时连线的至高规格,降临于此。
没有任何优雅的前奏与铺垫,而是最高权力者本人,为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文化与政治共振,为这部搅动了全球思潮的史诗之作,准备落下最终定音之锤。
所有关于“何等牌面”的悬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答案已如雷霆般降临。
屏幕中的观海仿佛能透过镜头感受到现场的沸腾与震撼,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一刻也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自矜。
大总管轻轻抬手,做了一个示意安静的下压手势,尽管现场的声音并非通过麦克风传到他那里。
律师总是擅长演讲和做戏的,于是这位经过千锤百炼的黑人律师的声音,以清晰、有力、富有节奏感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瞬间响彻杜比剧院,也响彻在全世界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角落:
“Good evening,Oscar.”
屏幕中的黑人男子微笑着,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他稍稍向前倾身,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那是他标志性的、充满沟通感的姿态。
“电影的力量在于它能让我们看见彼此。看见那些与我们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出身,乃至爱着不同性别的人。”
“看见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梦想、他们身为人的尊严与渴望。伟大的电影不仅是娱乐,它是同理心的引擎,是社会进步的催化剂。”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愈发恳切。
“在过去几年里,我们国家就‘我们是谁’、‘我们珍视什么’进行了深刻而有时艰难的对话。关于移民的权利,关于 LGBT群体争取完全平等的漫长征程,关于如何面对我们历史中复杂乃至痛苦的部分。”
“我深知,这些对话并不容易,但它们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关乎美国故事的完整性,这个故事必须包含每一个人。”
观海稍作停顿,让自己夹带的私货略微沉淀。
“今晚,我们表彰的这部电影,以其无与伦比的勇气和精湛的艺术,积极参与并升华了这一对话。这位导演和他的团队,创造了一个不仅仅属于银幕的世界。”
“他们让我们直视历史的伤痕,感受边缘者的孤独与坚韧,理解爱的多样形态与超越一切阻碍的力量。尤其是在描绘那些因性别认同、种族背景而被推向角落的灵魂时,这部电影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与悲悯。”
观海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它提醒我们,争取被看见、被承认、被平等对待的斗争,是人类共同的历程。艺术有这样的责任与荣耀,去拓宽我们共同人性的叙事,确保没有人被遗忘在阴影之中。”
“就像我们这个国家一样。”
“因此,由我来颁发这个奖项,我感到格外荣幸。这不仅是对卓越电影艺术的认可,更是对那些敢于讲述完整故事、敢于为无声者发声的艺术家的致敬。他们的工作,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世界,向着更包容、更公正、更完美的联邦,又迈进了一步。”
终于,观海拿起了讲台上的信封,目光扫过卡片,然后抬起头,清晰地宣布:
“第85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授予——《山海图》,路,恭喜你们。”
路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起身和包括妻子在内的所有剧组成员、过道两侧的好莱坞导演朋友们拥抱致意。
继而在全世界目光的聚焦下独自转身,迈步走向舞台。
他的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或刻意的张扬,如同只是去完成一件注定要完成的事。
直到路宽站在舞台中央,这一刻,全世界直播信号的画面定格了:
舞台左侧,是来自东方的导演路宽,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舞台右侧的屏幕中,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非裔大总管,目光炯炯,姿态庄重。
在今天只能沦为背景板的舞台下方,是无数白人的面孔。
在一个由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奠定基石的移民国度,在一个曾被种族问题深刻撕裂的社会舞台中央,一位黄皮肤的电影人,与一位黑皮肤的大总管,跨越太平洋与权力体系的鸿沟,在奥斯卡的历史性夜晚,完成了这次虚拟却意义无比真实的同框。
似乎今年普利策新闻奖的素材已经诞生了。
这不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胜利,这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肤色光谱,一则关于突破与归属的、新大陆最生动的政治寓言,一个由艺术与权力共同写就的、无法被复制的历史性画面。
媒体区的闪光灯瞬间疯狂闪烁,连成一片白热化的光海,试图记录下这绝无仅有的瞬间。
2013年2月24日,因为某个穿越者的存在……
历史,在这一刻被粗暴而辉煌地改写了。
而今天这位邀天之幸、偷偷涂抹了史书某个角落的执笔者,已经握住了小金人,坦然地站在了话筒前。
他对观海的回应很简洁,也很有力度:“谢谢总统先生,你和米歇尔夫人的出现让今晚的奥斯卡成为史书上的一页。”
“我确信,你会让美国再次伟大。”
嗯?
纽约第五大道某大厦顶层的金色客厅里,一个正在咀嚼薯片的白人男子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米歇尔的出现他不为所动,观海的露面似乎也通过前者得以预料,但这句话……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多么简洁明了、充满力度的宣传口号啊!
不愧是世界级的导演,这样的人如果在其他大总管的竞选团队里,显然是个必须关注和压制的硬茬。
白人男子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通过最近结识的“上流人士”爱泼斯坦同他搭上线、认识一下也是好的,可转念一想……
这种死硬的民主党分子,和自己在理念上就是存在天然分歧的,假设要同观海所在的民主党竞选,对他这种所谓身份政治的批评就是第一要义。
但已经站台的东方导演,经历了今晚的奥斯卡,又要怎么改弦更张呢?
一个是自由主义、多元文化,一个是民粹主义、保守主义,这就是美国两党的极端。
他摇摇头,颇觉无奈,选择继续看路宽的致辞。
“坦白说,拍摄《山海图》的初衷并不是那么纯粹,因为我想在更大的范围、更高的维度上和全世界的观众对话与表达,而若想真正被不同大陆、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与取向的人们所理解,唯一的主题只能是爱。它是我这些年行走世界所确信的、人类最后的通用语。”
“所以,如果有人能从《山海图》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无论你是来自北平、纽约、伦敦、巴黎、柏林,无论你的取向如何、境遇何等,如果心中能有一丝慰藉,都是对这个普世情感的回应,也达成了我们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
经历了戛纳、《视与听》和奥斯卡以及大大小小无数领奖台的中国导演,显然没有准备长篇大论:
“再次感谢学院,今夜我的演员,我的朋友,我的妻子都已经说了太多关于我的故事,而我想在最后和大家讲一讲《山海图》中这个其貌不扬的华裔哑女,Rena的故事。”
全世界都在等着他为今天的仪式写下最后的句号,也想知道在登临世界之巅后,这位中国导演此刻最终想要说些什么?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Rena。”
“我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外貌、生理、家庭、性格的或大或小的缺陷与不完美,在这个宏大世界的叙事边缘踉跄行走。”
“我们被世界审视、归类,有时甚至被驱逐出自己的故事。”
“但今夜无论是《山海图》的角色Rena,还是通过自己长达十年、二十年的努力达成所愿,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影片导演、演员们,都试图并成功地教会了我们另一个道理……”
路宽的声音略作停顿,让寂静在空气中凝结。
继而后抬眼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近乎宣言般的炽热与张扬:
“去存在吧!不是向任何人祈求被允许的那种。”
“而是如同磐石冲破土壤、如同火焰撕裂黑夜那样——”
“不容置辩、轰轰烈烈地,去成为你之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