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板听得一愣,“阿米耶·莎迪雅是?”
老管家一脸由衷的敬慕,声音都压低了些许,仿佛提及一个不容亵渎的符号:“她是‘星沙之眼’的继承者,传说能解读沙粒的纹路、倾听驼铃的余音,看见凡人不可见的轨迹。”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见证奇迹般的笃信:“2011年初,她曾在沙盘上看见‘黑金之河泛起血色泡沫’,不久后油价便应声暴跌。”
“去年她又预言‘新月之地的兄弟将因毒蛇的低语而疏远’,结果……”
老管家谨慎地没有点明具体事件,但所指显然是当时海湾地区某国的王子睨墙。
“更神奇的是,她对未出世孩子的预言据说从未落空。因此当夫人有孕,殿下才特意邀请她前来,为母亲与孩子祈福探看。”
路宽听得一脸玩味,身边的刘伊妃看着外婆带着孩子们撒欢,这会儿也有空在老公边上附耳:“小道士,你遇到同行了耶!”
后者和她笑着对视一眼,随即冲老管家摆摆手,脸上是全然理解的笑容:“请你转告泽耶德殿下,让他安心陪伴夫人,我们这儿一切都好,等他有空了再见不迟。”
泽耶德找自己无非是聊些正事儿,关于下一步的文化推广和舆论管控计划,现在被耽搁了正好,不耽误自己一家人在这乡下地方农家乐。
管家见路宽态度真诚随和,毫无介怀,再次恭敬地抚胸躬腰:“您真是位无比宽容与体贴的客人,请您与您的朋友们务必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放松。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说完便优雅地略一躬身便悄然退开,既传达了主人的歉意与重视,又未过多打扰客人的兴致。
刘伊妃想起老公昨天提到的学观星都是为了骗口饭吃,禁不住好奇道:“所以说……到底存不存在算命?有没有这回事呢?”
“好多高官富商都还挺信的,就像去年出事的刘铁轨不也传出和什么林的什么……,我看阿联酋这些王室中人也挺迷这个的。”
路宽倒是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
曾经他也是个笃信社达的无神论者,直到那个瞬间,意识在冰冷中沉没,又在另一个时空、另一具年轻的身体里猛然惊醒。
所有笃定的认知在“死而复生”与“穿越时空”这两件绝对超自然的事实面前,被彻底击碎重组。
还有夫妻俩一直资助上学的,今年已经快成年了的多吉,那个救了自己的藏族小男孩(263章)。
这叫他怎么说?
“真真假假,确实搞不清。”路宽笑笑,搂着老婆的肩膀,“就像遇到你一样,谁知道呢?”
他提起刚刚想到的藏族小男孩,“对了,多吉今年要考大学了吧?”
“不考,我年初还跟他通过电话呢。”刘伊妃无奈,“不是学习那块料,不过这几年我们认识的人都从他那里买水磨的黑茶,未来也不愁生活的。”
“嗯。”路宽点头,“那就好,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也挺好。”
“按照他们藏族的习俗,估计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藏族人口历来聚居的地区生活环境相对贫瘠,人口平均寿命短,加上在传统的农牧业社会中,家庭是基本生产单位,增加人口意味着直接增加劳动力,因而一般都会早生早育。
当然还有藏传佛教宣扬的生命轮回观念使人们重视生育,将其视为重要的人生责任和福报等等原因。
小刘笑道:“差不多吧,是不是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那时候你在床上昏迷,我吓都要吓死了。”
“那会儿多吉也就是个十岁左右小孩子,这一晃都七八年过去了。”
路宽有些感慨地点头,又回想起他在昏迷时的梦境里看到的黄亦玫,那个和《返老还童》里同样的倒走的钟,端的是玄奇无比。
再结合刚刚关于阿拉伯灵媒的话题,和妻子问自己对于神秘事物的认知,一时间更加迷惘了。
这世界本就有很多东西讲不清。
夫妻俩只当是闲聊,当即加入众人的玩乐队伍中去了。
午后四时的阳光已从炽白转为金黄,热度稍敛,正是沙漠活动的好时辰,营地旁专设的活动区顿时热闹起来。
沙地摩托车是众人的最爱,各种不同分组的竞赛引得大家起哄欢呼,特别是路宽一家四口的内战。
爸爸将呦呦护在身前,小姑娘紧紧抓住把手,小脸兴奋地通红;
另一边的刘伊妃则带着铁蛋,小家伙在后座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肢,挥舞着手臂嗷嗷直叫。
随着引擎轰鸣,两辆摩托车几乎同时冲出,在起伏的沙丘上弧线交错。
路宽驾驶稳健,注重平稳,每每在陡坡前巧妙减速,惹得呦呦既紧张又咯咯直笑;
飙车妹小刘则大胆许多,凭借出色的身体控制力,敢于压弯冲刺,引得儿子阵阵欢呼,简直要视她为偶像了。
铁蛋还从没看过老妈这么飒的一面,后者在家里一向都是辣妈美妻一类的风格。
两车时而并行,时而一前一后追逐,扬起的金沙在斜阳下如碎金般闪烁,欢声笑语与引擎声交织,成了沙海中最跃动的音符。
另一侧,几匹温顺的单峰骆驼已在驯驼人牵引下跪卧等候,庄旭小心搀扶苏畅坐上高高的驼鞍,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侧旁,引来井甜和兵兵善意的揶揄拍照。
这几人也在配合小刘的阿布扎比宣传攻势,反正庄旭和苏畅谈恋爱前几年就官宣过。
两姐弟随后也加入进来,被爸爸抱上去后却立刻被高处的视野吸引,兴奋地指着远方的沙丘线条大喊。
呦呦则显得文静许多,她轻轻抚摸着骆驼温热的脖颈,好奇地看着它长长的睫毛。
驼队缓缓绕行营地一周,在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晚风拂过,带着远方沙棘的干燥气息。
几乎是目不暇接的,随后一位年长的贝都因猎人开始演示传统的掷鹰狩猎技巧。
他手臂上站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隼,随着一声呼哨,猎隼如箭般射向空中抛起的皮制假饵,精准抓住后旋即飞回,赢得一片惊叹。
铁蛋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又求着首富老爹给他买老鹰,首富老爹敷衍儿子的话引得众人大笑:
“其实大雕早就给你买好了,不过被妈妈拍电视剧借去用了,去看妈妈的《神雕侠侣》,让妈妈给你把那只比人还大的大雕给搞来。”
呦呦倒是比想象中更勇敢,抢在弟弟前面戴上戴上厚重的皮手套,尝试让一只较小的鹰隼站上手臂,小心翼翼又傲娇的小模样逗得众人开怀。
辛苦工作了一年的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肆意玩耍,直到最后一缕金红的阳光为远方的沙丘描上璀璨的滚边,沙漠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
营地的灯火次第亮起,泽耶德终于有空带着一家十多口、以及灵媒阿米耶·莎迪雅来同中国友人会面。
阿联酋王子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咖啡色坎杜拉长袍,外罩一件轻薄的黑色羊毛斗篷,更显身姿挺拔。
他身侧略后半步,是一位裹在深紫与墨黑交织长袍中的女子,袍边以银线绣着细密的星图与沙纹符号,头上覆盖着同色系的头巾,边缘垂下的轻薄面纱并未完全遮住面容。
仅露出一双在渐暗天光下仍显得异常深邃明亮的眼睛。
正是阿拉伯世界闻名的阿米耶·莎迪雅,所谓“星沙之眼”的继承者。
星沙之眼来源于阿拉伯以及贝都因的古学说,雏形可以追溯到贝都因人对星辰轨迹、沙丘脉动与风向流转的终生研习,以此在无常沙海中辨位、寻水、预判风暴。
在历史演进中,这门本来是先民们用来在沙漠中生存的实用知识,逐渐同其他宗教奥义链接,演变为通过解读沙盘纹路与星象倒影来洞见吉凶的传统,并由特定的家族通过口传心授秘密传承。
说起来,像是我国古代先民们通过星象指导四时和农事,这些知识继而被道教等编纂成为典籍,逐渐有了玄学意味。
全世界类似的学说大抵如此。
泽耶德目光扫过开始亮起灯火的营地活动区,那里已空了大半,随即他远远望见了沙坪另一侧正从骆驼骑行区缓缓走向主帐方向的三人。
暮色为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温馨色调:
走在中间的男子身形颀长,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卷起的袖口下露出手臂。
他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沙漠黄昏相契合的闲适与沉稳。
左边的女孩儿梳着乖巧的羊角辫,似乎有些累了,紧紧牵着父亲的大手,脚步略显拖沓;
右边的小男孩精神亢奋,则还残余着兴奋,偶尔蹦跳一下,仰头对父亲说着什么,男子便微微侧头倾听,侧脸线条在营地灯火的远端光晕中显得柔和。
“看那边。”泽耶德微笑着同身侧的莎迪雅低语,带着熟稔与推崇,“那位就是我多次向你提及的中国朋友,路。”
“他不仅是享誉全球的艺术家,也是华人首富。当然,对我而言他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莎迪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纱下的眼眸微微闪动,带着审视与好奇,“牵着两个孩子的那位?”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低沉而略带沙哑,如同风吹过古老沙丘的缝隙,“看起来倒是很平和,不像某些被财富与权势包裹得棱角锋利的人。”
泽耶德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他幼年是在一座著名的宗教名山上长大的,与他们的本土宗教道教颇有渊源。”
“莎迪雅,你的学问深邃,涉及星象、沙卜与古老的启示,或许你们在关于宇宙、命运这些玄奥的话题上,能有些有趣的交流。”
被阿拉伯各个国家的皇室奉为座上宾的莎迪雅,其实心里是有些不屑的,只不过不便直言。
她唇角微弯,这是属于顶尖通灵者听到他人提及自己领域时,一种含蓄而自信的弧度。
“道教我听过,那是一门充满东方智慧的古老哲学与实践体系。”
莎迪雅语气平和,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矜持,“不过泽耶德殿下,这世上自称能窥探命运轨迹的人很多,各派学说、各种法门也如沙砾般繁多。”
“但‘星沙之眼’的传承源于这片最古老沙漠的深处,我们所解读的,是沙粒在风与时间中留下的真实纹路,是星辰投映在无尽沙海上的倒影,是直接倾听这片土地脉动的低语。”
她的话语委婉,但清晰地界定了自己的独特性与权威。
泽耶德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本就有意让这位备受推崇的灵媒看看自己这位不凡的朋友,或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解读。
他顺势道:“的确,我们阿拉伯人真正的能力源于独特的传承与这片土地的恩赐。但我很好奇,像路这样特殊的人物,在他的命运轨迹上会呈现出怎样的星沙图案?”
“听说你能通过风带来的沙砾气息、或是观察人在沙海中留下的短暂足迹,感知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信息。不如……现在就看看他和那两个孩子?”
“他是中国极有权势的人物,若能让他对你的智慧感到信服……”
泽耶德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能获得这位的青睐,对莎迪雅在更广阔圈子里的声望无疑是一种裨益。
全世界无论任何国家的任何首富,似乎身边都有这么一位灵媒、通灵者、算命人,前华人首富更不例外,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某栋用来镇压亡魂的教学楼。
莎迪雅对自己的技艺有绝对的信心。
眼前这个中国男人气度沉稳,在暮色中行走的姿态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似乎确实有种与众不同的磁场。
“既然殿下好奇,我便试试。”她轻声应允,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也稍停。
旋即微微抬起被长袍包裹的手臂,指尖在面纱前仿佛捻动着无形的沙粒,深邃的眼眸彻底锁定那渐行渐近的父子、父女三人。
泽耶德好奇地盯着她,后者似乎在试图将自己的灵觉融入此刻吹拂过营地的晚风,去捕捉风中是否携带着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微粒;
同时她的视线穿透了逐渐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脚下松软的沙地上,那刚刚留下的、尚未被晚风完全抚平的足迹上。
在她的学派中,足迹的深浅、间距、转折的弧度,都与个人的生命能量、当前运势乃至未来片段隐隐相连。
更进一步的,她尝试将路宽的身形轮廓与此时天际刚刚显露的几颗最明亮的星辰建立某种玄妙的参照,在心中快速进行一套复杂而古老的推演模式——
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占星术,融合了沙漠部族世代相传的星象学、对沙丘运动规律的洞察以及对“个体生命波纹”与“天地沙海大韵律”之间共鸣点的追寻。
她的神情开始变得专注而平静,带着惯常的、掌控般的自信。
泽耶德暗暗称奇,的确不凡。
但被观察的莎迪雅却逐渐感到奇怪。
她看向路宽在风中的气息,感知到的却并非寻常生命那种与周遭环境交互的、连续而清晰的波纹,而是一种……
一种难以形容的空寂与断层。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与吹拂过这片沙漠亿万年的风,有着某种根本性的、无法衔接的错位。
那风绕过了他,带来的信息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效的、关于过去或未来趋势的图案。
莎迪雅面罩下的喉头滚动,又迅速将注意力投向沙地上的足迹。
足迹清晰,但在她的视野里,那些足迹与沙粒的互动方式异常平整,缺乏生命行走时自然留下的、与大地能量的交互。
阿拉伯灵媒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突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完全不该存在的石子。
不该存在?
对!
就是不该存在!
怎么会这样?
在她的推演框架内,路宽这个点就像一颗突然出现在星图上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轨道规律的流星,它的过去轨迹无从追溯,它的未来路径一片混沌。
它本身的存在,似乎就在不断“扰动”着周围本应相对稳定的命运经纬线,使得任何针对他的推演都迅速崩塌、失效,化作一团无法解读的乱码。
莎迪雅的面色,在暮色与面纱的遮掩下赫然剧变。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无论是多么权势滔天、命运复杂的人物,在她的推演下总能呈现出或清晰或模糊、或平顺或险峻的轨迹。
她强行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又将目光急促地转向男子左右手牵着的孩子。
对女孩的感知稍微清晰一丝,能感受到一种聪慧、宁静的生命气息,但当她试图追溯这气息的源头或展望其未来流向时,那气息却仿佛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而对那个男孩……亦如是。
男孩的生命力旺盛活泼,但在莎迪雅的灵觉中,仿佛这个孩子是依凭着一股极其强大而执拗的愿力或纽带才显化于此,其本身的命运轨迹单薄得几乎透明。
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样,都牢牢被中间那个男子的磁场牵引着、保护着,也同样隔绝了更深层次的窥探。
换句话说……
他们也是本不该存在的“石子”,被投入了这个世界的涟漪。
这并肩走来的父子、父女三人,仿佛是本不应存在的幻影误入了真实的世界,又或者是三个来自完全无法理解的、命运法则截然不同之地的旅人。
泽耶德正含笑等待着,期待听到这位著名灵媒对自己好友一番精妙甚至惊人的评语,只是他等了半晌,身侧却只有越来越粗重、却又被极力压抑的呼吸。
阿联酋王子感到一阵诧异,倏然间侧过头看向莎迪雅。
这位游走于阿拉伯世界,因为无数预测精准而闻名的灵媒竟然罕见地揭下了自己的面纱!
她脸色惨白,如未经日晒的细沙;
嘴唇也微微颤抖,仿佛刚刚从一场无声的惊骇中挣脱,又像是目睹了某种颠覆所有认知的的禁忌。
在莎迪雅的世界里,风沙无声,星辰沉默。
亘古不变的沙海与星空对她的探询……
报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