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海宫大院居所的落地窗外,波斯湾的潮汐在私人沙滩上留下细碎的白沫,又悄然退去,周而复始,如同沉稳的呼吸。
室内客厅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暖黄的光晕拢在沙发一角。
刘伊妃蜷在宽大的沙发里,笔记本垫在腿上,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女演员正沉浸在《请回答,1982》的剧本修改中,指尖在键盘上起落,记录着稍纵即逝的灵感。
这灵感当然是源自几小时前,飞机舷窗边的父女低语。
她尝试将那种“光与影的呼吸”、“边界处理”、“高对比度构图”的视觉感受转化成文字,注入到八十年代金陵制片厂老厂区那些潮湿、昏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场景描写里。
不是直接的复制,而是一种内在韵律的挪用,如何用电影画面体现出那种被巨大时代沉默所包裹的、微弱却坚韧的人间温情。
键盘敲击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直到窗外隐约传来车辆碾过砂石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主宅门前。
刘伊妃敲字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侧耳倾听,并不是警觉,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等待。
手机屏幕上的当地时间指向晚上11点,丈夫在两个小时之前发来信息说要和老酋长详谈,应该是刚结束。
小刘赶紧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毕竟这事儿还瞒着他呢。
旋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片暖光里,听着门外的丈夫和泽耶德拿英文还在交谈着什么,随后便是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门厅。
“回来啦?”
黑暗中突兀的一个女声,把沉思中的路宽吓了一跳,他伸手摸亮客厅开关,“怎么不开灯,你要扮女鬼啊?”
“走,回房间扮!阳气随你吸。”
“想得美!”异国他乡难得的二人世界,小刘笑着上前搂着丈夫的脖颈,“怎么聊这么晚,真的要你加入阿联酋国籍,还是想把什么公主嫁给你啊?”
“这都被你发现了?”洗衣机装腔作势,“确实如此,不过被我拒绝了。”
刘伊妃笑道:“为什么?良心发现啊?”
“不是良心发现。”路宽一双大手已经穿过睡衣下摆抚上老婆光滑的玉背了,“是体毛发现。”
他轻轻地摸上雪山后的搭扣,异常熟稔地单手解开,“外国人体毛体味太重,我可受不了那个,还是你活色生香啊……”
“哈哈!你好意思说别人,你毛也不少!”刘伊妃白皙的脖颈和雪腻一片被老公的胡茬刺挠得痒痒,被色狼上下其手了一阵才娇喘得推开他。
“别闹,妈带着孩子在二楼呢,被听见尴尬死了。”
路老板暂且放过良家少妇,自顾自倒了杯水,“铁蛋和呦呦还能睡得着吧?在飞机上睡了这么久?”
“挺好的,和泽耶德家的哥哥们到处跑,语言也不通,不知道他们怎么互动得起来的,跑累了时差也就好调整了。”
刘伊妃看着老公咕嘟咕嘟灌水,“你怎么这么渴啊?‘国王的晚餐’肯定很不错吧?”
“很不错?”路老板哼哼两声,“老头三高,每天饮食就是清淡三件套,哈姆斯,穆塔巴尔和塔布勒。”
“哈哈!”小刘刚刚受泽耶德的两个妻子款待,已经充分了解了阿拉伯的饮食文化。
老公说的这三件大致就是鹰嘴豆泥、烤茄子泥和欧芹碎拌沙拉,可能再配上阿拉伯大饼嚼巴嚼巴。
“我们吃的乌兹和哈姆鱼,还有各种海鲜,馋不馋?”
乌兹是阿拉伯的国菜,通常是用整只肥美的羊羔,腹中塞满用香料调味的米饭、松子、杏仁、葡萄干等,经过长时间慢火烤制或焖煮,肉质极其酥烂脱骨,米饭吸收了肉汁和坚果的香气。
这道菜会由主人在席间亲自为客人分切,是表达盛情的重要环节。
哈姆鱼是波斯湾的名贵鱼种,大概就是波斯湾的一种石斑鱼,但比一般游客能吃到的斑点九棘鲈珍稀得多,现在连皇室都只能吃专门为他们人工养殖的了。
路宽和老婆笑闹了一阵,适才正式会面带来的紧绷感逐渐消散,“走,去露台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夫妻俩来到二楼卧室外的宽敞露台,一推开玻璃门,与室内恒温空调截然不同的、属于沙漠边缘冬夜的空气便包裹而来。
一月下旬阿布扎比的夜晚,气温大约在20摄氏度左右,体感舒适宜人。
海宫大院的皇室居住地空气干爽而洁净,带着一丝来自波斯湾的微咸海风,以及远处园林里灌溉系统维持下草木的淡淡清气,与白日的燥热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宁静。
主要因为阿布扎比的工业区和建筑区都在城西,油气行业及其排放源也离这里较远,巨富白头巾们唯一影响不了的就是风沙还是有些大。
下方,庄园内的景观灯带勾勒出棕榈树和建筑的轮廓,更远处,便是沉入黑暗的波斯湾,只能听到规律而轻柔的潮汐声,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你尝尝这个。”刘伊妃突然跑回厨房,拿来两个造型优雅的细颈壶,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两个小巧的玻璃杯中。
“什么?”
“洛米茶,也叫干燥酸橙茶,晚餐后泽耶德的妻子送来的,说晚上喝正好助消化,也没什么咖啡因。”
路宽接过先闻了闻,一股清新的柑橘类香气混合着微妙的香料味,“嗯,闻着有点酸,又有点甘。”
他这才谈起MBZ同自己的对话,“我现在搞清楚为什么泽耶德一定要让你做阿布扎比的旅游全球代言人,甚至都不设置阿联酋面上的计划了。”
“因为迪拜?”小刘对阿联酋也是有初步了解的,“可是他是阿布扎比、迪拜等七个酋长国的领导人,还能厚此薄彼吗?”
“也不是厚此薄彼,这里涉及到一些很微妙的问题。”
“微妙?”刘伊妃奇道,“难道阿布扎比和迪拜,是北平和魔都的关系?”
什么关系?一个政治首都,一个经济中心,自然微妙。
小刘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段子调侃:入乡随俗,现在连魔都的老外都开始看不起外地老外了,包括北平老外。
“有点儿那意思吧,不完全是。”路宽解释道,“我们自己内部什么京爷、沪爷都是调侃,他们是真正有明争暗斗在,毕竟本身也都是独立的酋长国组成。”
“迪拜的酋长叫MBR,这个人比MBZ大十多岁,在国际舞台和媒体面前也更活跃,他是阿拉伯领导人里一个很重视文化宣传的范例,在2006就出版了一本自传性质的战略著作,叫《迪拜的构想》。”
“书都送了我一本,是想要我好好学习,怎么宣传包装他才好呢。”
小刘这才算大概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好歹她也是体制内刘主任了,也见过问界内部一些有人就难免出现的“江湖”,知道了老酋长这次和他详谈的目标之一,是很直接的为阿布扎比和他自己打造名片。
事实上,MBR和MBZ的关系的确也是很微妙的。
在阿布扎比酋长走上舞台大放异彩之前,这位迪拜酋长才是被认为是具有全球领导力和有远见的领导人、模范政治人物、杰出运动员和伟大的公众人物。
没错,他还是个运动员,精通马术、帆船等等,放在自媒体时代又是一个网红政治家,还是很正面的。
但阿联酋的体制是阿布扎比的酋长是大家共同的酋长,所以在MBZ这位雄主上台后,就一直关切着兄弟城市迪拜的动作。
他作为领导人,明面上的姿态只能是支持发展,共创美好阿国,维护共同体的利益。
但不可避免的,一些基于自身利益做出的决策,还是在两人之间显得有些背道而驰。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Bush在位期间,阿布扎比和后者约定确保会使用美利坚的民用核能项目计划,实为同Bush交好时;
迪拜却在放任包括潜在军民两用物项在内的敏感商品对伊朗的转口贸易。
这是两个方向的国际政策,并且有使这个国家倾覆的危险。
但MBZ在国内政治地位上弯道超车是在什么时候呢?
还是源于那一场改变了全世界许多人命运的金融危机。
2008年的迪拜在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的打击下,无力承担房地产泡沫和流动性泡沫破裂带来的损失,累计欠下债务总额高达1420亿美元,一度引发迪拜金融业的末日恐慌。
阿布扎比出手为迪拜提供了两笔援助,每笔金额均为100亿美元,以帮助后者应对快速发酵的债务危机。
吃人嘴短,从此以后至少在经济上MBZ抓住机会实现了国家话语权的定鼎。
一直到2010年,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塔”在落成典礼上正式更名为“哈利法塔”时,阿国国内的这股暗流算是有一方完全占据上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