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穿越者知道再多,在政斗上依旧不是时代豪杰的对手,何况她一介女身。
在逐渐看清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复杂政治家面目,看到他宁我负人的哲学与自己对生命的敬畏根本冲突,一直到目睹了“荀彧之死”——
建安十七年,鲍国安饰演的曹操欲进爵魏公,加九锡,这是迈向篡位的关键一步。
但一生以汉臣自居、将曹操推上高位的荀彧,公开且坚决地反对了。
人艺演员何冰饰演的荀彧劝道:“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这触碰了曹操的底线,而后者对司马家族的信重也叫顾楠越发无法接受,她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历史车轮滚滚而去,再如此必将进入衣冠南渡的历史旧圈。
顾楠离开了本以为实力最强、最有希望提前统一的曹魏,来到了天府之国。
于是全世界观众们通过电影级别的画面,看到了蜀地的丰饶与闭塞,荆、益集团的政治龃龉,以及以诸葛亮为核心的“理想主义集团”如何以一州之力践行复兴汉室的悲愿。
小刘饰演的顾楠在蜀汉剧情中和诸葛亮的对手戏最多,她欣赏后者鞠躬尽瘁的纯粹,却直言其战略的终极困境:
地理、人才、国力。
于是顾楠试图以更长远的经济建设方案,如开发南中、贸易西南夷来夯实蜀汉根基,而非急于北伐。
但在关羽失荆州、刘备执意东征的狂澜中,她的所有理性规划都被兄弟情义与帝王心术的情感与政治洪流淹没。
夷陵之战后,她在火光中看着诸葛亮悲怆的背影,明白理想主义在残酷现实面前的无力。
时间的女儿顾楠,像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的流浪者,又带着观众的视角来到了公元三世纪的江东。
与魏蜀两地不同的是,这里有士族豪强的庄园经济、水军与航海技术,以及“限江自保”战略下的精致利己主义。
顾楠目睹了孙权如何在豪族、淮泗将领与皇权间走钢丝。
她不再企图从政治层面改变天下大势,开始协助治理瘟疫、发展海贸,在这部分剧情中,《烈魂》单独划出了一集剧情,讲述了早期中原军队和船员发现我国湾省的过程。
在协助吴军海船防治疠疫、并参与整理水师旧档时,顾楠于秣陵(今金陵)的一处官署故纸堆中,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她在翻阅一批泛黄的船舰检修记录与零星的海事日志时,发现其中明确记载着“黄龙二年”(公元230年),孙权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的官方事略。
字幕和地图浮现,告诉全世界,夷洲即古代中国的湾省之地。
记录虽简略,却提到了吴军在夷洲背风处“立栅营,掘井泉,与土人市易”,并提及舰队曾避风于“涨海”中“诸多礁屿沙洲”,其中一些“有淡水草木,可为舟船暂泊之所”。
字幕和地图再次浮现,这里的“涨海”,也就是我国的南海地区和诸岛屿。
作为一名穿越者,顾楠深知这些早期航海与经营记录,在未来对于领土与海权主张的非凡意义。
乱世之中,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极易湮灭,她决定采取一种更系统、更光明正大的方式来保存并传递这些知识。
于是暂时无心天下局势的顾楠,开始利用自己在当今时代官宦氏族间积累的信任与博学之名,向主事者提出:
“水师远征,涉历奇方,其间所遇之风涛、水土、疫气、异物,乃至海岛地貌、水文特征,皆是用无数士卒性命换来之宝贵经验。”
“若散佚不存,后人复行海路,难免重蹈覆辙。不若系统整理,一可为医者提供防治瘴疠之参详,二可为舟师日后航行提供指引,三则可载录异物风土,增广见闻,亦显吴主威德远播。”
这个理由务实且符合东吴的利益,很快获得了支持,顾楠借此机会,主持或深度参与编纂了几部典籍:
有《南海异物志》与《潮汐图注》:
她将老兵、水手口述的南海诸岛,包括今天南沙、XSQD部分岛礁的早期描述方位、特征、淡水点、季风规律,与吴国官方零星的航海记录相结合,以记录奇异物产、潮汐规律与航行避险为名,编纂成册。
书中详细描述了诸如“珊瑚洲”(环礁)、“长沙石塘”(沙洲礁盘)等地貌,并配以简略的方位图示,如“自某港出,向某方向行几日,可见”。
这些内容被巧妙地隐藏在关于海产、奇石、气候现象的记载之中。
也有《交广风土记》:
她以游历交州、广州(当时包括今两广、越南北部)的见闻为蓝本,撰写了这部涵盖地理、物产、民俗的著作。
其中专门设立了“海外夷洲纪略”章节,以相对客观的笔触记录了夷洲的地理方位、部分海岸地形、物产如鹿皮、盐铁交易、以及中原政权与当地居民的贸易、文化交流情况。
为确保这些信息能跨越战乱流传,顾楠将《交广风土记》等非敏感但包含关键地理信息的抄本,托付给前往相对安定的蜀地、乃至通过海路前往辽东公孙氏辖地的商队或学者,期待其能散播开来;
甚至将部分最关键的海岛地理描述,以近乎传说的口吻,融入一些她创作的志怪故事或海外奇谈之中,因为这类文本往往比正经史籍更能穿越时空,在民间广为流传。
她深知,直接的政治宣告在乱世中毫无意义,唯有将事实转化为知识,融入典籍、航海技术与故事,才能让后人有机会从历史的尘埃中,重新发现这些连接着海疆与未来的线索。
对于汉末乱世的政治、经济、军事完全没有主导权的穿越者,不得已只能用这种方法,在历史中留下足迹。
整季的大高潮无疑是观众们期待已久的“五丈原问天”了,也是今天李文茜母女正在全神贯注的剧情。
……
帐帘掀动,带着深秋寒意的风卷入,烛火一阵摇曳。
案后正凝视地图的诸葛亮抬起头,当看清那卸下斗篷与遮掩风尘的面具、露出与数十年前别无二致容颜的来客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昏黄光晕里,那双曾洞悉天下大势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震颤、惊异、了然,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意此生……竟能再晤先生。”他的声音比顾楠记忆中苍老沙哑了许多,却依旧温润。
“亮犹记,建安年间,颍川那处小小桃源,与先生坐论民本、王政、法势……彼时月色满庭,恍如昨日。”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过堆积的文书与这病骨支离的躯壳,落回疏阔飞扬的少年时,“转眼,竟已四十年矣。”
顾楠在火盆旁坐下,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苍凉。
“丞相,昔年离去非因蜀汉,亦非因公。”她声音低缓,“是尝遍诸般试探,终见洪流不改……人力至此,渺若微尘。”
诸葛亮缓缓摇头,他知道面前这位神异之人的夙愿为何,也知道她的政治立场不站在任何一方。
烛光在老丞相深刻的皱纹间跳动:“先生过谦。昔日在蜀中所倡深耕固本、通商西南之策,纵未尽行,其思亦如星火启明。”
他咳嗽数声,气息微乱:“先生之去,乃汉室之失,亦亮之深憾……愧矣。亮竭愚钝,终未能克复中原,上负先帝所托。”
“你我皆凡人耳。”顾楠直视他,眸中是数百年沉淀的静默与悲悯。
“我借这不死之身,或许多看几回月圆月缺。然纵使白起之剑,亦未止秦末烽烟,我所辑农书、医方,乃至正在编纂的海国舆图志……”
“或可多救数人,多传一缕薪火,使后世子孙临相似之境,多一寸依凭,多一隙光亮。然天下分合之浩浩,人心向背之汹汹,非公、非我,亦非任何人可只手逆之。”
在电视机前的李文茜和母亲沈静书眼中,这位刚刚在戛纳摘得影后桂冠的女演员的表演,已经完全超脱了年龄和性别。
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注意到她长得美不美,亦或是男是女。
特别是叫她们这样的高知观众看来,刘伊妃呈现了一种内化后的历史质感与文化自觉。
当她提及“辑农书、编海图”时,听起来并非什么英雄式的宣告,而是一个孤独的文明载体,在洪流中悄然埋藏火种的本能。
她也没有在扮演一个超凡者。
恰恰相反,她以最平静的姿态,诠释了个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最深刻的无力与最坚韧的抵抗。
诸葛亮沉默良久,营帐外传来刁斗之声。
他望向顾楠:“先生此来,必有以教亮。”
顾楠轻轻摇头,将一块温热的石块投入火盆,激起几点星火:“无他,只是念及故人一灯将尽,当前来作别。”
她抬眼,目光澄明如古井:
“公以一身系国运,鞠躬尽瘁,是行心中之道。”
“我漂泊四野,搜罗散佚的断简,埋下来日的伏笔,是走不得不行之路。”
“道虽异,路虽殊,皆不过在这苍莽青史间,竭力刻下一痕浅迹罢了。”
诸葛亮闻言,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出一抹极淡的笑,似卸下千钧重担,倦极却澄明:
“这般说来……亮与先生,竟是道左相逢的同归客了。”
顾楠微笑道:“在我的家乡,我与丞相,可以称作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同志……同志……好啊,好啊!”
诸葛亮猛地咳嗽起来,苍白面容泛起潮红,待喘息稍定,唇边浮起笑意。
这笑意里并无憾恨,唯余一片赤诚燃尽后的坦然:
“顾先生可知,这煌煌天穹,列星悬布,各有其轨,或明或晦,或久或暂。”
“亮,或许便是其中一粟,天命只在此时此地,焚身以火,照破这沉沉永夜。纵使转瞬湮灭,亦要教世人知晓……”
“曾有星火,试照一条通往清明世道的微径。”
他目光流转,再度落回顾楠身上,视线似乎已经超越凡俗,穿透时空,饱含托付:
“而先生与我……终究不同。”
“你是超然星海之外的观者,冷眼兴亡,遍尝冷暖。你的路,比亮悠长,也比亮孤寂。”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亮目力所及,止于此矣。但先生你……定会亲眼见到。”
中国人心目中的老丞相微微倾身,使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声若游丝,却字字千钧:
“待海波不扬、山河重整,寰宇真正清平之日……若先生有缘再经隆中旧地,可否……代亮看一看,草庐前那几株松柏,可还苍翠如昔?”
“便说与它们知道……故人从未敢忘,昔年陇亩之间,所望为何。”
即便这几百年已经见过了生死,送走了诸多挚友,但顾楠的泪水还是无声滑落了。
她重重点头,喉间哽咽不能语。
这番对话非君臣奏对,而是两个超脱时代的魂魄,在永恒的孤独与有限的燃烧之间,关于信念、执守与遗憾的最后共鸣。
诸葛亮仿佛终于卸下所有心事,缓缓靠向椅背,眼帘轻合,气息渐微。
唯嘴角仍噙着那一缕勘破宿命却无怨无悔的淡然笑意。
帐外秋风呜咽,卷动“汉”字旌旗猎猎悲鸣,如为这颗即将陨落的星辰奏响挽歌。
《太平书·烈魂》的这一集即将落下帷幕,星空之下,顾楠独立萧瑟风中,凝望帐内那簇最终熄灭的烛火。
她知道,一个时代至此终结。
而她自己这个时光的囚徒,仍须背负着这份沉如山岳的承诺,走向下一个未知的乱世,直至目睹那位丞相终未得见的、真正的……
海晏河清。
悲怆的古琴与箫声渐起,如历史深沉的叹息。
镜头从顾楠含泪的侧脸缓缓拉开,最终定格在案头那盏油灯上。
火苗猛地一跳,骤然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帐内昏暗的光尘中。
背景音乐转为极简、空灵的钢琴单音,如时间滴答,李文茜等全世界所有观众眼中的画面转场:
熄灭的油灯化作一卷徐徐展开的陈旧竹简,泛黄的简牍上,铁画银钩的汉隶字迹浮现,伴随低沉男声的史书诵读: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
翻译字幕同步渐隐,伴随着五丈原的旷野,枯草在风中伏倒,远处群山如黛,天空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
夜将尽,而顾楠漫长的路,还未结束。
“哎!太好哭了!”沈静书从诸葛亮的自白开始就在抹眼泪,“以前都是看爱情剧哭,这《太平书》怎也这么招人哭呢!”
李文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抽了抽鼻子。
《太平书》也给了这位幼儿园老师一些启发,譬如怎么像这部剧集一样,把这些中华民族的历史讲给孩子们听,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她颇为感慨看着画面中小刘中渐隐的侧脸,聚焦在她微微下敛的眼睫,挺翘的鼻梁,因紧抿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唇线。
李文茜原本还沉浸在剧情带来的感伤中,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镜头,只是突然福至心灵!
咦?
这个角度……这个抿唇的弧度,还那眉心极细微的蹙痕……
怎么这么像铁蛋啊!
不是平时那个调皮捣蛋、笑得没心没肺的铁蛋。
而是一次幼儿园下午上课前,其他孩子都在玩闹,调皮的小男孩一个人坐在建构区角落,极其专注地试图用磁力片搭建一个复杂到远超其他孩子水平的“太空堡垒”。
她走过去想帮忙,铁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当时李文茜只觉得这孩子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唬人,小眉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像头可爱的小倔驴。
恰似眼前画面里饰演顾楠的天仙。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叫李文茜方寸大乱!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