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1日,国际劳动节上午九时整,北平通州梨园镇与张家湾镇交界处,一片经过初步平整的广阔土地上,旌旗招展,嘉宾云集。
这里正在举行“问界国际影都”项目的开工奠基仪式。
项目方没有选择常见的“破土动工”说法,而是采用更具象征意义和传统庄重感的“奠基仪式”,寓意着为这座宏大的文化殿堂打下第一块基石。仪式通过旅游卫视向全国进行现场直播。
主席台背景板是巨幅的项目全景规划图,下方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把系着红绸带的崭新铁锹。
礼宾人员引导着各位领导和社会嘉宾在对应位置就位,现场气氛热烈而有序,充满了节日般的喜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在这春意盎然、孕育希望的美好时节,我们齐聚于此,共同为‘问界国际影都’项目奠基!”
主持人字正腔圆,声音透过卫星信号,传遍千家万户。
镜头扫过满面春风的蔡局长、沉稳自信的路宽以及一众领导,随着主持人宣布“请各位领导为项目奠基培土!”,现场礼炮齐鸣,彩烟腾空,气球升腾。
路老板与主要领导们一起挥锹铲土,培向那块早已安置好的、镌刻着“奠基”二字的汉白玉基石。
这一刻,通过电视直播,问界国际影都这座梦想之城正式从蓝图迈向实质性的建设阶段。
……
建国路万哒广场A座,顶层总裁会议室。
几乎在同一时间,宽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也正播放着旅游卫视的直播画面,音量被调至适中,既能让室内的人听清,又不至于干扰谈话。
王建林董事长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路宽与领导们一起培土的画面。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色夹克,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似是在思考。
年轻的王四聪坐在稍侧方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更为复杂的神情,混合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对宏大场面的本能关注,以及一丝气馁。
问界国际影都的消息甚嚣尘上,他们指望通过大规模的银团贷款和明星项目获得资金的美梦破碎。
现在的情况是不但没有优惠和额度的便利,甚至是短时间内的活水都被问界抽走,他们如果还执着于AMC和米高梅,只能再转向民间资金。
譬如今天即将会晤的乐视文化以及背后代表的西山黑金势力。
“阵仗搞得是真不小。”王四聪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利点评道,“奠基仪式选在五一,旅游卫视全国直播,这排场,这宣传节点抓的,他们太懂得如何把一件事的声势做到极致了。”
王建林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给到奠基碑一个特写镜头。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褒贬:“搞工程,开工仪式是门面,也是信号。告诉方方面面,项目正式启动了,资金、队伍、政策都要跟上了。”
屏幕里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我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座国际顶级的影视产业新城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王建林扫了眼这一个月以来都郁郁寡欢的儿子,感慨这样的打击对于一个刚刚走上岗位,正准备大展拳脚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有些残忍。
这样的项目,即便是自己也难以望其项背吧?
老王其实早就考虑过电影、文化、旅游地产的念头,地点准备放在华东沿海一带,上一世最终选择青岛是因为后者也是计划单列市,并且正在谋求城市转型。
恰逢当时中国电影事业欣欣向荣,一个青岛国际影都加上青岛电影节的配套,算是万哒从地产公司向文化产业转型的关键一步。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更专业、上层路线更强、发起人也更具文化影响力的北影节和问界国际影都这个组合。
另一个方面来讲,老王在青岛规划的只是一个制作中心为主的产业集成,和包罗万象的问界国际影都有着视野和全产业链、特别是特效产业孵化上的根本差距。
不可同日而语。
王建林示意秘书将电视音量再调小一些,仿佛将喧天的锣鼓和礼炮声,隔成了一幅背景画面。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长安街连绵不绝的车流,更远处,北平城在春日下向着天际线无尽延伸。
父子二人不再说话,房间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电视屏幕上,奠基仪式已近尾声,嘉宾们开始合影留念,路宽被簇拥在中心,意气风发。
“我昨天给路宽打了个电话。”老王突如其来的话叫沉浸在灰心丧意中的王四聪听的一懵。
“爸……你……”
王建林面色淡然,似乎没有被近来万哒遭遇的挫折所影响,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儿子。
不是鼓励,不是打击,只是现身说法,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看着儿子笑道:“猜到我打电话给他做什么了吗?”
“没有。”
“我问他,AMC和米高梅,是不是真的一文不值。”
“什么?”王四聪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帅哥,这一通懵逼表情更显滑稽,骤闻这个消息手里的杯子都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泼出来。
“爸,你这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AMC不用多说了,他已经当众讲过不看好,米高梅你从韩山平的意见里还看不出吗?”
“我觉得这个人虚虚实实的叫人看不懂,你问他会自乱阵脚。”
王建林面无表情地摇头:“万哒和问界其实并不是完全的你死我活,我们只是在原来的院线业务上有些竞争关系。”
他端起茶杯,顿了顿继续道:“当然,现在万哒向着文化产业转型的路线已定,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王四聪哂笑:“所以他说了什么?叫你今天就约上了乐视文化,本来你不是还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们接触吗?”
王建林看着儿子惊讶的表情没有直接回答,微微后仰,目光似乎穿过会议室,回到了昨天那通电话上。
他用一种平缓的、复述的语气说道:
“路宽在电话里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他说:‘王总,AMC是全美最大的院线,米高梅的片库是好莱坞的百年宝藏,单从资产本身看,当然不是废铁。’”
王四聪皱起眉头,这和他预想的奚落或者冷淡不同,他们两个竟然还真的聊起来了?
没记错的话,这是父亲第一次和这位叫人感到无力的竞争对手,直接对话。
王建林继续道:“但他接着话锋一转,问了我两个问题。”
“第一,他问:‘我们收购AMC,是想把北美的观影模式和管理经验学过来,反过来优化国内的万哒院线,对吧?’我说这是初衷之一。”
“然后他第二个问题是:‘那王总觉得,是北美那套基于成熟市场、增长见顶的院线运营模式更先进,还是未来中国这个全球最快增长、即将成为世界第一的票房市场,自己能长出一套更适应本土、甚至能反向输出的新模式?’”
王斯聪愣了一下,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然后他说到了米高梅。”王建林面上笑意更甚,虽然王四聪搞不知缘何而来。
“他说:‘米高梅的狮吼声是金字招牌,但养活这只狮子,需要持续产出全球卖座的大片。我们收购它,是觉得自己有能力驾驭好莱坞最顶级的创意团队,能做出比漫威、迪士尼更卖座的电影,去赚全球的钱?还是仅仅为了把《乱世佳人》、《007》这些经典放进片库,等着流媒体来分成?’”
王建林复述这些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锐利。
“他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他说:‘王总,我们俩路子不一样。你是地产商,习惯的是买下核心地段的稀缺资产,它本身就在增值。但电影公司和院线是内容驱动的活资产,买下它,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后续的运营、创意、内容产出,才是无底洞般的投入。我用问界影都这个重资产,是想在家门口打造一个能吸引全球创意和人才来租房的平台,而不是跑去好莱坞买一栋看起来漂亮,但维护成本惊人的古堡。’”
王斯聪彻底沉默了,他原本以为会是技术层面的分析,没想到路宽是从更根本的战略路径上提出了质疑。
这不像是竞争对手的贬低,更像是一个先行者对后来者可能踩坑的提醒,虽然这个提醒听着格外刺耳。
王建林看着儿子陷入思考,才缓缓说出路宽最后的建议:“他来了电话,最后同我讲:‘如果万哒真想在国际化上做文章,与其现在花大价钱去买一艘需要不断输血才能不掉队的旧航母(AMC+米高梅),不如集中资源,先把自己打造成强大的母港(本土市场+文旅项目)。等我们的母港足够强大,吞吐量世界第一,到时候不是我们去找项目,是全世界的航船都会想来靠港。’”
“……母港?”王斯聪喃喃道,这个比喻太形象了。问界影都不就是一个世界级的港口吗?
而自己和父亲想的是直接去买下一条现成的、但已显老态的“远洋船队”。
可这分明也是他自己过去十年的战略啊?
否则奈飞是什么?漫威是什么?
否则他是怎么把刘伊妃的《太平书》推向世界的?漫威又是怎么连续推出三部超英都票房稳健、衍生品大卖的?
“所以,他并不是说AMC和米高梅一文不值,”王建林总结道,眼神复杂,“他是认为,以万哒现阶段的能力和中国电影工业的现状,去驾驭它们性价比太低,风险太高。他看好的是中国本土市场的内生增长潜力,而不是海外资产的外延式扩张。”
王四聪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半晌才讷讷道:“爸,听起来你像是去北电上了一堂课。”
“哈哈!”王建林对儿子的逆反不以为忤,只是突然诘问他:“换做你是我,你信不信他讲的话?”
他把这道给儿子出的难题展开论述:
“他买奈飞、漫威赚得盆满钵满,但轮到我们买就不行了?一边说着不行,一边把我们的贷款资源全部抢走,去做自己的文化和商业地产,把活水全部抽干。”
老王看着面色郁郁的二代:“这是你的想法吧?”
“对,我……我看不清他。”王四聪实话实讲,“他似乎跟你讲了很多,比对记者说的要多得多。”
“你信吗?”
“我信。”老王毫不犹豫。
“为什么?”
王建林看着求知若渴的二代久久不语,这是他今天这番长篇大论后,最想和儿子分享的道理。
关于道与术。
老王看着儿子,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年轻气盛的表象:“你进公司也快两年了,现在告诉我,你觉得做生意最高明的手段是什么?”
“是术的层面的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在合同条款里埋雷,在舆论上抹黑对手,抢他一两个项目?”
“还是道的层面的看清大势,整合资源,建立规则,让所有人都愿意在你的规则下玩,甚至让对手都不得不佩服你的格局?”
王四聪愣神:“这个‘道’也太理想化了,你是说路宽他……”
“跟谁没关系。”老王摆摆手,“大商谋势,小商谋利,到了一定层级,如果还想着整天想着用谎话去误导对手,那是自降身价,也是自毁长城。”
“到了问界今天这个阶段,路宽根本不怕对手强,只怕市场乱!”
这句话叫王四聪顿觉有些柳暗花明:“一个健康、不断做大的市场蛋糕,对行业里的头部玩家都有利。如果路宽为了短期打击万哒,忽悠我去踩AMC和米高梅这个坑,万一我真踩进去血本无归,甚至拖累整个行业信誉,导致资本对文化产业望而却步,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个烂掉的市场,他能独善其身吗?他不会这么短视。他希望的是一个有规则、能良性竞争的市场,他甚至可能希望万哒能走出一条不同的、但同样成功的路,共同把蛋糕做大。这才是顶尖玩家应有的格局。”
王四聪不服气:“上次金马奖的事情,你说他大家都不如他(610章),现在你又讲他在跟你‘论道’?”
“那我想问问,他釜底抽薪把华艺肢解算什么?假意收购百事达再偷袭奈飞算什么?纠结韩国的希杰娱乐先把当年的张娜拉、后续的韩流击退,都是通过韩国艺人的黑料,这些都算什么呢?”
二代对路宽的研究不说已臻化境,但总归是默然于心了,“术和道这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我不懂,但我知道,问界的崛起,绝对离不开他步步为营的心术,这对于他的竞争对手来说太可怕了!”
王建林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表情看着儿子。
其实他是在感慨,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那种境界,自己这个犬子能不能成龙?目前看要打个问号。
“爸?”
老王看了看表,估摸着乐视文化方面的人也快到了,语速加快:
“你不会以为我在和你讲什么武功秘籍吧?哪些行为是术,哪些行为是道,难道就是这么表面的事情吗?教了你一,不说举一反三,你竟然连二也看不出来?”
“我现在有点后悔送你到国外去了,是一点进益都没有。”
王建林看着一脸不服的儿子,神色更加不耐了:“你只看到了他用的术,却没看透他这些术所服务的道,更没看清他是如何将术与道自如转化,臻于化境的。”
他开始逐一拆解儿子提出的例子,语气沉稳而充满洞察力:
“肢解华艺是术是对京圈这种旧时代产物的重大打击,一个韩山平被他拉拢,再扫除了华艺,收编了郑小龙,你不是最懂娱乐圈吗?看现在的京圈还剩什么呢?”
“这是术,但更是道!是为他所谓的电影工业化扫除门户藩篱、保持正常的业内生态,扫除这些杂草,这是为道服务!”
王建林看着陷入沉思的儿子:“同样的收购奈飞,从今天来看也是他为文化出海和流媒体战略这个道服务。”
“至于打击韩流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跟他打击金马是一个目的,同样服务于文化话语权这个道。”
他拿指节轻叩桌面,试图唤醒思路纠结的二代:“单纯的用术去打击报复、攫取蝇头小利,是市井无赖的招数,卑贱无耻。”
“但顶尖的谋略家,从不是只会用道的圣人,也不是只会耍术的小人,他们是战略上的理想主义者,战术上的现实主义者。”
“路宽的道,是他描绘的中国电影强国的宏伟蓝图,是他构建问界影都生态系统的顶层设计。这个道光明正大,充满感召力,所以能吸引顶级人才、获得国家支持、让合作伙伴心甘情愿追随,这是他的阳谋。”
“而他的术,则是为了实现这个道所采取的一切必要、且有效的手段。这些手段可以很灵活,甚至很凌厉。”
“该合作时他展现出最大的开放和诚意,这是道的包容;该竞争时,他出手精准不留情面,这是术的果断。他绝不会让所谓的道德包袱束缚住实现战略目标的手脚,但也绝不会为了短期利益而偏离长期的目标和愿景。”
王建林沉声道:“所以我直接给他打电话,直截了当地问他想法,我相信他不会骗我,为什么?”
“因为骗我才是真的术,损人不利己,或者损人自己得了微利,破坏了自己追逐的大局,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