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现在问界控股的安乐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彼时大家长的模式和喂饭到嘴边的周全，让不少中高层的干部失去了主观能动性。
如果问界还是这样发展下去，仅仅凭着他这个先知的西洋参吊着一口气——
也许都不用超出先知期，很快就会在竞争残酷的市场环境中被淘汰。
这很现实。
酷暑中的北平，窗外蝉鸣声愈躁。
可容纳三百多人的巨型会议室内，却安静地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呜鸣。
路老板沉声道：“刚刚龙丹霓有一句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什么叫功亏一篑？”
“路总，我。。。”
“你先别讲，我来猜一猜你的想法，或者猜一猜今天在座的，隶属于新视界中高层领导们的想法。”
怪只怪你龙丹霓出言不慎，第一句话就被法西斯总裁捉住痛脚。
“关于目标和指标两个词的区别，我在很多次会议上我讲过，在OA流程的附言里也批示过，今天再强调最后一遍。”
“如果还有不理解的，我想，我也不太能理解你了。”
台上的龙丹霓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幸好竖立的主席台，叫她得以藏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眼前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青年，在她眼中的威压甚至要超过供职湘台时期的老台长。
路老板站起身来，走到台上。
“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中高层，大家来到问界，一为养家糊口，二为事业愿景。”
“集团公司每年给各个子公司也好，内设部门也罢，订立的和收入挂钩的KPI，叫做指标。”
“指标是什么？是你们的底线，是你们吃饭必须要维持的数据红线。”
“对于基层员工，我们不好拿着多么伟大的愿景去跟他们谈未来、谈发展，但你们不一样。”
“在座的各位未来都是会进入核心管理层和决策层，是会在子公司上市后拿到期权的人，如果你们都只盯着作为底线的指标，公司还有未来吗？”
他话锋一转，对着主席台前的龙丹霓点点头：“但是，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作为公司核心决策层的龙丹霓台长，竟然跟我讲，今年的各项指标功亏一篑？”
青年总裁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钢板，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碎屑的锋利：“这是你应该讲出来的话吗？”
“集团从取得旅游卫视控股和经营权的第一天起，你们的目标就是湘台，下一步甚至在细分领域要向央视看齐！”
“哪一天你们的经营收入、收视率和市场份额和湘台差之毫厘了，再来跟我讲功亏一篑。”
“现在你们叫溃不成军！叫一败涂地！”
麦克风中传来一阵嗡鸣的杂音，叫在场所有人禁不住心惊肉跳。
也就是孙雯雯不在，现场从第二梯队的元老钟离芳等人在内，还没人见过他这副雷霆万钧的模样。
刘伊妃坐在侧面抿了抿嘴，今天还是第一次看他给员工开会，没想到就是这么劲爆的场面。
只不过这样的场面她在剧组看得多了，没什么大惊小怪。
路老板的声音舒缓了些：“指标是给大家吃饭用的，公司不会设定地过高，这不必讳言，谁工作不是为了赚钱？”
“但在大家享受公司这个平台带来的机遇、荣耀的时候，请多想一想我们的战略目标，我们的事业愿景！”
他冲台上风雨飘摇的女台长点点头：“丹霓，你先下去吧。”
“是，路总。”龙丹霓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头鼻尖都渗出涔涔细汗，艰难地回到座位，吞咽了一口唾沫。
路老板在台上侃侃而谈：“旅游卫视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在座各位也都门清，我想区区几个指标数字没有汇报的必要。”
“相信大家今年以来都感觉到了市场竞争态势的严峻，为什么？”
“因为过往我们娱乐业和互联网深度结合的模式，已经不再是专利了。”
“就拿旅游卫视来讲，上半年的业绩不达预期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第一《神话》同期受到《仙三》等剧的竞争，收视率没有《诛仙》时期独占鳌头。”
“第二，《好声音3》的节目高潮主要在下半年的国庆档，导致你们的半年度业绩吃不到节目大高潮时期的短信投票等红利。”
“第三，也即上述所说，湘台和阿狸、华艺就《奋斗》一剧的互联网绑定合作，已经足以在模式优势上与我们并驾齐驱，甚至因为湘台的雄厚基础，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番总结言简意赅，在场无论是否了解旅游卫视情况的员工都止不住颔首。
敲响警钟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会儿的路宽就有意在给大家做疏导：
“平心而论，竞争态势的变化，是旅游卫视以及问界视频上半年情况不佳的主要原因。”
“虽然我一直在国外出差，但国内的情况我始终在关注。”
“现在国内的视频网站也是一超多强，问界视频有优势，但绝不是决定性优势。”
“剩余的优酷、搜狐、土豆、酷六等都是强大的追兵，相信刘恒也是压力很大吧？”
台下的刘恒应了一句，脸色有些讪讪。
此刻的他只庆幸自己是被安排在第二个发言。
这抓典型的板子已经打在了旅游卫视身上，再挥到自己屁股蛋上，就不是很致命了。
路老板提纲挈领道：“大家可以看到，上星卫视和线上流媒体的竞争态势愈发激烈。”
“看看我们的竞争对手们，央视和湘台不必提，整体上星卫视的数量从2006年的28家增加到现在的42家。”
“数量多了，但广告收入向头部卫视集中，央视以下第一梯队，我们和湘台，去年总广告收入45亿，是苏台、浙台、徽台的总和。”
“可以说，从去年开始，上星卫视经历了从‘跑马圈地’到‘精耕细作’的转型，头部卫视通过内容差异化、台网融合和资本运作构建护城河。”
“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有危机意识啊！大家觉得苏省、浙省就是软柿子吗？长三角历来是国内经济发展最有活力的地区，他们与互联网公司结合的脚步不会比我们和湘台慢多少。”
众人心里都听得一凛，这话也不是路老板无的放矢，先画饼再恐吓。
湘台2008年上线金鹰网，2009年推出芒果TV，与搜狐视频合作制作《夏日甜心》，强化线上线下互动。
加上他们和华艺、阿狸的深度合作，旅游卫视但凡有一丝懈怠，就再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了。
路老板这个蝴蝶翅膀带来的改变，并不只是让他自己如鱼得水。
要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杰如过江之鲫。
没有人是傻子，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肉吃完了再悠闲地喝汤，不知道去模仿和学习问界的模式。
“好，旅游卫视下一步的发展，今天我简单提一下，不占用太多时间，会后请龙丹霓台长组织论证，给出细致方案。”
“第一，季播剧进行新IP的开发，一年多以前我们拿下的《鬼吹灯》和《盗墓笔记》可以着手了，先从前者开始，打造盗墓题材IP。”
“过审问题公司会去沟通，不要担心。”
《鬼》2005年就在天涯的莲蓬鬼话连载，《盗》则是去年开始在盟友陈天乔盛大旗下的点子开始发布。
“这两部作品都极具IP开发、衍生品开发价值，请大家予以重视。”
“第二，黄金时段的剧目，问界影视已经备案了《一起来看流星雨》，我的要求很明确，必须要在环比收视率、衍生品开发和带货上超过《奋斗》，以及他们后续的其他作品。”
“第三，鉴于我们节目受众的年轻化趋势太明显，为了吸引和补充其他年龄段观众，旅游卫视明年会上马另一档相亲类综艺，名字和华艺的最新电影有些雷同，大家先有个数吧，这里不再赘述。”
“第四，关于《好声音》的海外版权出售，龙丹霓台长已经拿出了方案，按部就班执行。”
冯小钢、二王：雷同？尼玛的我们给你抬轿子是吧！
《非诚勿扰》后世2009年左右在苏台立项。
路老板是想借着明年《非诚勿扰》这部极度商业化电影的东风，干脆提前上马。
总之版权已经注册，也不虞其他人来争抢。
台下响起微不可闻的议论。
相亲类节目，什么玩意？
近年来随着城市化的加速，都市青年因工作压力、社交圈狭窄导致婚恋延迟，“剩男剩女”成为热词。
世纪佳缘2003年成立，百合网2005年成立，珍爱网2005年被收购重组。
这是目前的社会热点，也是这档节目得以出圈大火的群众基础。
路宽的四点对策一出，台下从龙丹霓到所属部门人员的面色都有些松弛下来。
其实如果放到年尾进行汇报，旅游卫视的成绩不会这么难看。
毕竟《好声音》这档王牌节目的高潮是在国庆假期诞生，彼时的各种互联网引流和变现、SP投票等手段都会成为重要的营业外收入。
但今天很不巧，杀鸡儆猴正好逮住你龙丹霓和旅游卫视。
其实就算是刘恒第一个上台，他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吗？鸡蛋里挑骨头谁不会？
路老板最会。
路宽下台，刘恒上台接着汇报。
偌大的会议室中，甚至连笔记本翻页的声音都微不可闻了。
百闻不如一见，彼时台下的中高层们，贴在这位大老板头上的标签是天才导演、奥运会总导演，是娱乐圈的风流人物。
更何况近期和现场的这位内娱第一小花谈起了恋爱，在网络上一度被狂热粉丝污名化为“路狗”。
可料想中潇洒不羁的艺术家气质和浪子做派，在今天的会场上被彻底击碎。
所有人再借着鼓掌送他下台的功夫去看他的一脸云淡风轻，都不约而同了松了松胸前的领带，仿佛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无声的绞刑。
只有小刘在心里暗笑，感慨眼前这位“千面影帝”的挥洒自如。
“路总，各位领导同事，我代表问界视频做工作汇报和检讨。。。”
刘恒语气稍有些紧张，见没有被打断才继续汇报。
内容乏善可陈，无非是用户增长和活跃度、内容生态和版权策略，以及最重要的商业化进展。
如广告收入、付费模式的探索、版权成本的控制等等。
“路总，各位领导同仁，我的汇报结束，请批评指证。”
所有人都等着大老板点评，只不过他别出心裁地点了别人的名：“老刘，你讲讲看法。”
“关于目前国内视频网站的竞争态势、客观环境、未来发展。”
刘锵东闷着头不吭声，突然被Cue到有些措手不及：“路总，这视频网站，我是门外汉啊！”
路宽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你刘锵东从来没考虑过视频网站和电商的协同发展？”
离他最近的董双枪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最熟悉洗衣机的刘伊妃也挑了挑眉，知道这个大大咧咧的刘锵东今天要做第二个沙包了。
其实东子是粗中有细，大大咧咧只是他伪装的保护色，当下凝神道：“路总，我考虑过，跟刘恒刘总也经常在一起聊。”
“其实在集团公司下属的这么多子公司里，只有我们两家是互联网企业，彼此间的协同空间还是很大的。”
路老板点头：“既然很大，那你讲嘛，你讲不完，刘恒补充。”
刘恒：东子，大尼玛啊！
刘锵东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刚刚讲的自然是应付的措辞。
问界商城头上横亘着阿狸这尊大佛，这两年还在贯彻融资上市和物流建设的核心战略。
他刘锵东一个月能有两三天在北平就了不得了，哪里有心思考虑和问界视频的战略协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倒不能说他有多大错，毕竟能带着问界商城对阿狸紧追不舍就已经很不容易。
但路老板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就是要一棒子把这些人敲醒。
放在后世都是人中龙凤，这一世因为他总是能给出问题最佳的解决方案，都似乎丧失了主观能动性。
这不是一个有活力的队伍，也不是一个健康的企业。
但话又说回来，每年伊始，都有大老板告诉你今年应该干什么、怎么干。
结果按部就班下来，几年以来一直都没有丝毫差错，像极了后世问界母公司的老梗——遥遥领先。
或者说，像是总里当年在会议上进行自我检讨时所讲，老人家历来的高瞻远瞩和正确决策，让我们有些同志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
一个道理。
东子王顾左右而言他，吭哧瘪肚地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面色讪讪地看着大老板：“路总，我的思考还很浅显。”
“可不是浅显嘛！这哪里像是你刘锵东的水平啊？”
路老板面带微笑，但在面前的刘锵东、台上的刘恒，现场的所有人看来，这笑像是浸了水的鞭子，抽得他们血肉模糊。
董双枪、高骏等其他子公司领导们都在心里暗骂东子，尼玛的不知道就不知道，非要充大头。
青年总裁长叹了口气：“两年前问界控股成立，当时的导火索是什么，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
他环顾在座的核心管理层，点了钟离芳的名。
副总裁钟离芳沉声道：“当时因为《返老还童》路演、宣传和衍生品开发，子公司部门协同不到位，差点出了差错。”
路宽点头：“没错，成立控股公司，除了开源节流和合法减轻税务压力的考虑外，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以集团军的形式作战。”
“为此，还专门成立了你们这些子公司经理和总裁办的战略委员会。”
“但是今天看来，我们内部的形势很不容乐观啊。”
众人心里一顿。
来了。
又来了。
刘伊妃在一边冷眼旁观，从今天从踏入会场开始，在场这三百口子人心里的这根弦就没松快过。
像是看电影一样，被这个导演拨弄来、牵扯去。
先借龙丹霓的疏漏开始吹风，一顿批评敲山震虎，再给出对策，大家心情稍缓；
等到刘恒上台，大家以为这个落后标兵肯定又要挨批了，没想到他活到了最后；
两个落后子公司的汇报行将结束，下面是喜闻乐见的问界商城的上市汇报、年会等等。
当所有人心情最轻松的时候。。。
商城上市的大功臣东子，竟然又被抓到了痛脚。
第一次观摩和参与会议的中层干部们心下戚戚然，心道面前这几位子公司领导拿全行业顶薪是应该的。
这尼玛在大老板手底下，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一顿借题发挥，已经恶化到“形势很不容乐观”这个地步了。
由近及远，无论是董双枪还是陈芷希、钟离芳这些核心管理层，亦或是后排的中层干部。
没有一个敢抬头。
大多是摸鼻子、擦汗、皱眉，或者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这一瞬间成了全公司最忙的人。
小刘看得想笑，也在暗暗观察他驾驭、控场的手段。
总裁的权力给他带来的威势是一方面，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抓住时机，几进几出来拿捏人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是让她感兴趣的地方。
咦？我为什么要说几进几出？
小姑娘忽又俏脸微红，并了并双腿。
呸！被狗东西带坏了！
路老板还在输出，看样子是要抓住今天这个机会，好好地搞一搞大整风了。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今天内地各行业的发展态势产生的变化，此前无论是公司内部参考还是会议宣贯，都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危机和竞争就摆在眼前，但很可惜的是今天这个会议上，我没有看到我期待的场面和汇报。”
“即便是两位落后的子公司负责人，我可以不在乎你们的业绩，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但不能不在乎你们在战略目标上眼光的缺失，这是很致命的。”
刘伊妃看着他侧脸的棱角分明，嘴角不自觉地带笑，莫名地眼前飘过“老公好帅”的弹幕。
只不过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她默默观察洗衣机的快乐，同在场其他人的痛苦对比何其明显。
路老板仍在输出，各种先抑后扬、再抑再扬：
“这两年我手上的事情很多，怪我疏于关心大家的思想动态，也对公司疏于管理。”
“大家也都知道今年公司会有一个隆重的年会，从2001年到现在，为什么要在今年举办，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思考过？”
“关于经济危机、关于团队思想、关于企业文化。”
“我想，问界控股这艘巨轮，如果还不展开周期性的组织变革，距离步泰坦尼克号的后尘，也不远了。”
路老板低沉的话音渐落，似乎会议室里20度的空调被调至了零下，听的人不寒而栗。
任谁都知道这是危言耸听。
可你敢不敢不听？
情况被描述地越危急，待会儿打下来的板子就越重，做出的组织变革幅度就越大。
给了众人几十秒的酝酿和思考时间，路老板轻叩会议桌：“好，我宣布几个事情。”
“事先我也没有跟战略委员会通过气，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思考。”
“第一，赏罚分明，龙丹霓和刘恒半年度考核不合格，扣除今年全额奖金，年底考察再不合格，免职调离原岗位。”
“第二，除准备上市的问界商城和特效公司补天映画外，子公司人员，从总经理开始以下的高级管理人员，实行轮岗制度。”
“这种轮岗不是盲目地安插人员，要结合每个人的专业背景、从业经历，进行严格的考察和面试，以请总裁办拿出方案。”
刘伊妃看着陈芷希恭敬地起身称是，心道这是要强行逼着大家更加开放、包容地协同作战。
在问界控股的模式下，子公司拥有相当的自主权，发展迅速，同时也会造成资源割据和内部贪腐、渎职。
因为圈子越小，形成利益集团的成本就越低。
长时间在一个位置上不挪窝，屁股就容易烂。
即便他的威压在前，台下还是免不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心思各异。
有想到问界商城去吃公司上市福利的，有想去分众传媒过过肥缺瘾的，有想到旅游卫视和问界影视拿高额项目奖金的。。。
更多的是岗位优越性高的人，担心自己被挤掉。
没有人是傻子。
好的岗位现在开放轮岗和竞聘，滥竽充数的难度大大提高，想保住位置，你就要竞争。
“第三。”
全场安静下来。
“公司将成立一个直接向我负责的新架构，叫廉政效能监察中心，简称为监察中心。”
简言之，类似华为的审计部，或者阿狸的廉政合规部。
在场自副总裁董双枪、钟离芳以降，所有的中高层干部都在心中疾呼！
锦衣卫来了！
只不过路老板接下来话就更加叫人瞠目结舌了。
“监察中心主任一职。。。”
他突然看向自己俏生生看戏的小女友：“请刘伊妃小姐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