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下去。”
“不!叔叔!别丢下我!你要去哪?我是家族继承人!”卡登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不肯离开。
“带下去!”埃德蒙厉声吼道,随后闭上了眼睛,“稍微……让他安静点。”
骑士们对视一眼,架起哭喊踢打的卡登拖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埃德蒙缓缓坐在椅子上,有些颓然。
真不该先见卡登,现在主动权已经易手了。
黛安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埃德蒙看着那杯酒,沉默了许久,终于颤抖着端起来一饮而尽。
“开价吧。”
他放下酒杯,声音干涩,“要多少钱你们才肯放了这个……蠢货?”
“我们不要钱。”
黛安娜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我们要瓦伦丁家族在未来的帝国元老院会议上,针对海地独立的提案保持沉默。”
当啷一声。
埃德蒙刚拿起的醒酒器撞在了杯沿上,暗红色的酒液溅洒在桌面上。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黛安娜,原本的颓丧变成了惊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埃德蒙猛地站起身,“这是叛国!是用整个家族的命运在赌博!为了一个继承人?你以为瓦伦丁家族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如果是这种条件,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也没必要再见那个蠢货——就当瓦伦丁家族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真的是这样吗?埃德蒙先生。”
黛安娜没有阻拦,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
“卡登少将带着帝国王牌骑士团覆灭这个消息现在还控制在少数人的嘴里,而你们家族在军部的屁股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稳固吧?”
埃德蒙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如果你现在走出这间房,卡登将会成为海地的最重要军事顾问。未来与帝国的每一场战斗,都会有卡登少将‘出谋划策’。”
“而如果你们合作,卡登少将不需要死,也不需要背负耻辱。”
“我们会配合你们,掩盖他被俘的事实。他会成为在绝境中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周旋、最终‘突围而出’的英雄。他会带着一份我们精心伪造的、足以让军部闭嘴的漂亮战报,风风光光地回到帝都。”
“想想看,埃德蒙先生。”黛安娜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一边是家族声誉扫地,被政敌群起而攻之;另一边是一个‘战争英雄’的诞生,以及瓦伦丁家族借此稳固军权的契机。”
“至于所谓的叛国……”黛安娜轻笑了一声,那是对贵族本质最辛辣的嘲讽,“埃德蒙先生,你我都清楚,贵族的忠诚从来不是献给帝国的,而是献给家族利益的。不是吗?”
埃德蒙沉默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的手指在把手上握紧,又缓缓松弛,最后落下。
他在权衡,在挣扎。
政治立场是大事,但家族兴衰是更重要的大事。
黛安娜说得没错,如果卡登被俘并且还做了顾问的消息传回国内,那些早已眼红瓦伦丁家族地位的政敌,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那是比叛国更直接、更迫切的生存危机。
良久,埃德蒙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滩溅洒出来的酒液,话音轻得像叹息。
“……你们准备怎么包装他?”
黛安娜取出一只干净的高脚杯,殷红酒液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注入杯底。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细节了,我的盟友。”
她将酒杯推过桌面,玻璃底座在木纹上滑行,最终停在埃德蒙手边。
与此同时,侧门被推开。
没有通报,威兰德尔亲王走了进来,银灰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夜风中走来的寒意。
他径直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拍在桌案中央。
“奥兰治家族的诚意,以及瓦伦丁家族的未来,都在这了。”
密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条款并不复杂,但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在帝国的绞刑架上死十次。情报共享、议会配合、以及那个关键时刻的“沉默”。
良久,埃德蒙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一老一少。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从拇指上褪下家族戒指,在火漆上用力按压。
一只盛开的泣血铃,深深烙印在盟约之上。
威兰德尔也按下了奥兰治家族的雄狮印章。
“合作愉快。”亲王收起其中一份,神色稍缓。
埃德蒙将另一份卷轴塞进袖口,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疲惫佝偻。他戴回兜帽,遮住了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我该走了。”埃德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又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目光在威兰德尔和黛安娜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黛安娜脸上。
“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黛安娜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
“虽然有了瓦伦丁家族的配合,但你们面对的是神圣第二帝国。”埃德蒙的声音低沉,“你们到底准备用什么方式,去向那位高傲的皇帝‘索要’独立?写信?还是派使者去皇宫门口跪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威兰德尔转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黛安娜却笑了。
“我们不打算跪着,也不打算唯唯诺诺地递信。”
黛安娜站起身,走到埃德蒙面前,微笑着给出了答案:“我们会组建一支使团,大张旗鼓地进入帝都。然后,亲自把国书,拍在那位铁血宰相的办公桌上。”
埃德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疯子”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女伯爵,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内,威兰德尔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黛安娜走到窗边,与亲王并肩而立。
东方的天际线处,厚重夜色正在褪去,一丝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