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宁愿让粮食烂掉给动物吃也不给我们’。”维林看着那几只野鼠，“你觉得这是为了羞辱我们而编造的气话，还是某种……他无法启齿的实话？”
卡洛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锁得更紧了。
作为商人的敏锐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这不正常。”卡洛琳若有所思，“如果是普通的农场主，即便粮食再多，也不会容忍害虫如此猖獗。除非……”
“除非什么？”维林觉得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除非他管不了。”卡洛琳眼神一凝，回忆起自己在商会情报中看过的关于精灵文化的记载，“我听说过，精灵们所信仰的教义崇尚‘自然和谐’。在他们的文化里，滥杀生灵会玷污灵魂，甚至引起魔力反噬。”
“自然和谐……”维林咀嚼着这个词，脚步微微一顿。他看着那些有恃无恐的野鼠，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重新迈步向前走去：“没错，这才是核心矛盾。可是——如果不能通过杀戮来控制数量，面对这些繁殖力惊人的啮齿动物，他们还能做什么？”
“只能忍受。”卡洛琳看着四周那些看似丰饶，实则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作物。
她用折扇指了指那些吃饱喝足后随地排泄的野鼠，又指了指远处那些在泥泞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粪堆，语气中充满了身为经营者的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管理者的灾难。维林，你看这地方，像不像一个只有进货口、却没有出货口的奇葩工坊？……天哪，光是这些生物制造的排泄物，就足以把经营者给淹没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卡洛琳这句抱怨，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维林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卡洛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会被排泄物淹没？”卡洛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就是这个！卡洛琳，你真是个天才！”
维林一把抓住了卡洛琳的双肩，目光灼灼地看向这片看似和谐实则畸形的土地，展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
“排泄物！还有魔法催生带来的大量腐烂植被。这些东西……快把精灵拖垮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金穗侯爵那么急迫地需要‘维护魔像’......”维林语速飞快，逻辑在这一刻完全贯通，“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打破常规想要引入人类劳工。”
维林转过身，在这片腐烂和新生共存的土地中，向卡洛琳摊开双手。
“粮食对他们来说不是财富，是过剩的负担。”
“他们快要被自己制造的‘自然废料’给淹没了！”
卡洛琳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依然难闻，但在她鼻子里，这股味道已经变成了金币的香气。
“所以，我们不是来乞讨粮食的。”卡洛琳看着维林，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我们是来帮他们的救世主。”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达成的交易。”维林轻声说道。
……
第二天清晨。
当维林再次站在金穗侯爵面前时，他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隐忍与被动，而是掌握了筹码后的从容。
“侯爵阁下。”
维林将签好字的契约放在桌上，但并没有推过去。
“关于劳工细节，我们已经没有异议。但我认为，仅仅是‘铲屎’，并不能完全体现人类的价值，也无法彻底解决您的烦恼。”
“哦？”金穗侯爵挑起一边眉毛，“你想说什么？”
“为了确保这批‘消耗品’的使用效率，也为了向您展示一种全新的、更低成本的废料处理方案……”
维林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邀请。
“我诚挚地邀请您，或者您的全权代表，前往海地公国的米那斯提力斯港。在那里，您可以亲自‘验收’这批劳工，并且看一看我们是如何将‘废料’变废为宝的。”
“去人类的城市？”金穗侯爵皱起眉头，本能地想要拒绝。
“那里有最新鲜的海鲜，有您从未见过的炼金设备，还有……”维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诱导性语调，“还有关于如何更高效、更省钱地处理那些让您头疼‘麻烦’的完整方案。”
“您是有远见的领主，侯爵阁下。您应该明白，眼见为实。”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沉默。
金穗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利弊。那个“更省钱”以及“解决麻烦”的字眼，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他的软肋。
终于。
他拿起了那张契约。
“有趣。”
侯爵那张刻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看看你们的猪圈……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吧。”
维林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您不会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