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行省,黑杉郡,贝利村。
这里是王国版图上不起眼的边陲一角,连绵数日的阴雨让村口土路变成了吞噬脚踝的泥沼。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松脂味和腐烂落叶气息,黑杉郡特有的高大针叶林像道黑色围墙,将这个小小村落困在其中。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像一群淋湿的乌鸦,抱膝蹲在村口的泥泞旁,眼窝深陷,死死盯着道路尽头。
一辆隶属于“金帆商会”的货运马车陷在泥坑里,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除了车夫,车旁跟着两个挽着裤腿的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汉子赤着脚,那双脚板宽大且布满老茧,踩在满是碎石的泥水里毫无滞涩,正帮着老杰克推车;
后一个的身上穿着件被撕去了徽记的教士长袍,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苦行僧。虽然也赤着双脚,但那双脚却白嫩得有些扎眼,每走一步都畏畏缩缩,脚趾痛苦地蜷曲着,显然根本不适应这种真正的苦行。
“老杰克,你晚了两天。”
说话的是领头的农夫汉斯。他面色蜡黄,身体在树荫下微微打着摆子。那是长期依赖某种东西后突然断供的生理反应。
“别提了,该死的鬼天气,还有该死的路卡。”赶车的老杰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手里没停,指挥着两匹瘦马把车轮拽出泥坑,“王都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城门都封了一半,这趟货能运出来就不错了。”
“王都……乱了?”汉斯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神有些发直。
贝利村离王都泽尔海姆不算太远,属于王都直供的教区。往常每天清晨,教会的马车都会准时送来“圣水原液”,但这两天,那辆漆着白漆的马车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虽然因为两天没喝圣水,汉斯感觉脑子里那层常年笼罩的迷雾似乎散去不少,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但是,这种清醒是要付出代价的——胃里翻涌的、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的饥饿感,让他只想跪下来祈求再喝上口圣水,哪怕只有一滴也好。
那种饥饿不是想吃面包,而是像有无数张小嘴在胃壁上啃噬,渴求着那种带着奇异甜味的液体。
“别废话了,杰克。”汉斯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盯着车斗,“这次带了多少圣水?神父老爷说了,只要原液一到,马上给我们分发。我都快疼死了……”
老杰克直起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圣水。”
“什么?!”汉斯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怎么会没有?我们凑了钱的!”
“王都的圣水工坊停工了,没人给你们送那玩意儿。”老杰克掀开车斗上的油布,露出的不是熟悉的木桶,而是一些杂乱的日用百货,以及几个不起眼的麻袋。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会疼死的!”周围的几个农夫也围了上来,绝望地哀嚎着。
“死不了。”老杰克跳下车,指了指那个灰袍人,“这位是城里来的医生,他说能治你们的病。”
众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
灰袍人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稳如磐石,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整瓶清澈的液体。
“圣水!这不是有圣水吗?”汉斯原本灰败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周围几个农夫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挣扎着就要扑上来抢夺,“快给我们!我们要疼死了!”
“想喝?那就看清楚。”灰袍人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躁动。
他动作极快,拔开瓶塞,又掏出一小瓶醋倒了进去,紧接着随手扔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生猪肉。
这一幕在王都的下城区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但在这些不识字的农夫眼里,却如同惊雷。
原本平静的液体转瞬沸腾,那块死肉剧烈颤抖,紧接着,几条细长的白色线虫疯狂地钻破肉皮,在瓶中扭动撞击,狰狞的口器清晰可见。
“呕——”汉斯离得最近,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妖法?!”有人惊恐地大叫。
“不是妖法,这就是你们喝的‘圣水’。”
那个缩在车角的落魄教士终于站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走下车,那张脸因为长期的恐惧而有些扭曲,但他还是指着那个瓶子,嘶哑地喊道:
“我是王都圣路易教堂的执事……我亲眼见过他们怎么调配这东西!那就是虫卵!是用来吸你们血、吃你们肉的虫子!”
“不可能……神父说那是神的恩赐……”汉斯嘴唇哆嗦着,世界观在崩塌。
“恩赐?”落魄教士惨笑一声,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溃烂的伤口,“看看我!我也是喝这东西长大的!如果不是真源派的大人们给我祛病,我现在已经成了虫子的肥料!”
他一把抓过老杰克手里的一本小册子,虽然农夫们不识字,但他指着上面那幅主教肚子炸裂的版画,大声吼道:
“他们不给你们送圣水,不是因为路断了,是因为他们怕了!王都的人已经醒了,正在杀这些吸血鬼!你们还要傻乎乎地等着喝虫子水吗?!”
“可是……可是我们饿啊……”汉斯捂着肚子,那股钻心的噬咬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喝这个,我们吃什么?”
“吃粮食!”
灰袍人指了指村子中央那座依然光鲜亮丽的尖顶教堂。
“你们的粮食,你们的钱,都在里面。”灰袍人冷冷地说道,“神父的酒窖里堆满了火腿和葡萄酒,那是用你们买‘虫子水’的钱换来的。你们在这里饿得吃土,他在里面吃肉。”
“想活命,就自己去拿。”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枯草原。
汉斯猛地转头看向自家那间漏雨的破屋,又看向那座高耸的教堂。
饥饿,极致的饥饿,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终于冲垮了名为“敬畏”的堤坝。
“他有吃的……”汉斯喃喃自语,眼睛里泛起绿光,“他在吃肉……”
“当!当!当!”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老杰克敲响了车上的铜锣。
“去教堂!”汉斯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去吃饭!!”
“吃饭!!”
几十个饿红了眼的农夫跟在他身后,像是一群被激怒的狼,冲向了那座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建筑。
半小时后,贝利村教堂的大门被一根粗大的原木撞开。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胖神父正坐在餐桌前,享用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鸡。听到巨响,他惊慌失措地打翻了酒杯,刚想呵斥,就被冲进来的汉斯一拳砸在了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