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的手也在抖。
他看着那银壶里清澈的液体。
以前,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台下那些人手里举着的、装着白色线虫的玻璃罐,那清澈的液体在他眼里变了样。
那是虫卵的巢穴。
“我……”
安森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圣像上。
“你不敢。”
老妇人把手里的玻璃罐狠狠砸在安森脚边。
“啪嚓!”
腥臭液体溅到了安森洁白长袍上。一条还在扭动的白线虫正好落在他的靴子上,正想往布料缝隙里钻。
安森盯着那条虫子。
那一瞬间,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世界崩塌了。
“啊啊啊啊啊!”
安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扔掉了手里的银壶,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出来!滚出来!”
指甲抠破了皮肤,鲜血淋漓。
他要把自己这二十年来喝进去的所有“神恩”都抠出来。
刚才那十几名喝下圣水的狂信徒被这一幕吓傻了。他们看着神父癫狂的举动,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喝干的铜杯,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胃部直冲天灵盖。
“神……神父?”一个刚刚还在赞美神恩的信徒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您在干什么?这水……这水有问题吗?”
“骗子!都是骗子!”
安森跪在地上,对着那些惊恐的信徒哭嚎,“主教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喝的是提纯的高级货,给我们喝的是虫子水!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在肚子里养这些怪物!”
“呕——!!”
那十几名刚刚喝下圣水的狂信徒崩溃了。他们把手指伸进喉咙,试图把刚刚视若珍宝的液体吐出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让场面失控。
这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呕吐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的人疯了。
他们冲上讲台,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中年执事。执事惊恐地在地上向后挪动,声嘶力竭地命令周围的护卫拔剑。
然而,其他的教会人员和那些护卫却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地盯着地上那堆蠕动的线虫,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那信仰崩塌的恐惧让他们双腿发软——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失去了武力震慑,暴民们踩过执事的身体,推倒了圣像,举起沉重的铜制烛台,砸烂了那枚高悬于正厅中央、象征着神圣与威严的巨大圣辉。
砸碎了圣辉仍不满足,愤怒的信徒们裹挟着狼狈的教会人员涌出大门,试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找发泄目标。然而,当他们刚刚冲到广场上,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起风了。
无数纸张正顺着风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了泽尔海姆的大街小巷。
其中一张轻飘飘地落下,恰好盖在了一块圣辉残片上,遮住了那原本闪耀的金光。
中年修士下意识地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是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文件——《极乐宴会账单》。
【“圣痕维护费”:三千金阳。备注:购买来自东方的特级补药,用于平复红衣主教体内的躁动。】
【“灵魂净化仪式开销”:一千金阳。备注:用于圣玛丽孤儿院的十二名十六岁以下少女的医疗费用。】
【“特级圣餐食材采购”:两千金阳。备注:用于购买深渊魔兽幼崽的嫩肉、精灵之森陈酿等珍馐。】
【“‘苦修’辅助耗材”:一千五百金阳。备注:从地下黑市购入二十名异族奴隶。用途:作为主教大人进行“肉体苦难承受实验”的活体试验品。】
中年修士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中震惊如同巨浪般翻涌。他还没来得及从这令人作呕的真相中回过神,耳边就听到了远处传来阵阵愤怒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汇聚成雷鸣般的咆哮。
“这就是我们的救命钱!”
“我们卖儿卖女换来的赎罪券,我们饿着肚子省下来的神恩税!”
“他们拿去玩女人!拿去开宴会!拿去养肚子里的虫子!”
人群炸了。
哪怕是最卑微的乞丐,也有尊严。
当这份尊严被踩在脚下,还要被逼着吃屎的时候,乞丐也会变成恶狼。
“烧了这破地方!”
“把钱吐出来!”
“杀了那群虫子养的!”
人潮汇聚成黑色的洪流,向着各处教堂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