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泽尔海姆,运河上的明珠。
高空气流冰冷而锐利。
奈法利安舒展着灰黑色双翼,平稳地悬停在云层之上。维林俯瞰着下方,这座公国心脏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
壮丽,且割裂。
以贯穿全城的大运河为中轴,数十座由洁白石桥相连的岛屿构成了贵族区的核心。
大公府和贵族议会如一座座白色山峦矗立在主岛之巅,宏伟倒影在下方清澈的水面中静静流淌。
一座座私人岛屿上,贵族宅邸的花园码头停靠着铺满了天鹅绒坐垫的小舟,魔法灯火在夜晚将运河网络照得宛如银河落入凡间。
秩序与财富,权利与高贵,血统与地位,在这里被水流与石基塑造成了永恒艺术。
然而,这片“银河”尽头,是一片污浊阴影。
贫民窟。
在城市的下游和边缘地带,运河变得狭窄、浑浊,如同城市的露天下水道。
密密麻麻的棚屋像水蛭一样紧紧扒在河岸与老旧堤坝上,甚至悬空搭建在散发着恶臭的水面上。
垃圾与排泄物堵塞了航道,形成漂浮的“岛屿”,与贵族区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维林甚至不需要动用超凡感知,就能“看”到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的霉菌、贫穷与绝望的气味。
这幅景象描绘出了这个封建世界的腐烂根基。而他,总是被卷入这种腐烂的核心。
每一次来到王都,都好像有什么大事在等着他。
“下去吧。”维林拍了拍奈法利安的脖颈。
黑色飞马发出一声低沉嘶鸣,收拢双翼,化作一道灰色影子,朝着莱曼伯爵府邸而去。
莱曼伯爵书房内,空气沉闷。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寒意。
一张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烤到金黄的蜜汁火鸡,点缀着红色浆果的乳酪蛋糕,还有一壶散发着清香的薄叶红茶。
然而,房间的主人莱曼伯爵却毫无食欲,他双手扣在身后,来回踱步。
维林坐在他对面,用银质餐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奶油的口感恰到好处。
莱曼终于停下脚步,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他看着维林从容不迫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决定先让这个远离政治中心的侄子彻底明白眼下的处境。
“维林,在你看来,王都泽尔海姆是什么?”莱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维林想了想,回答道:“公国的心脏,权力的中心,财富的汇集地。”
“是,也不是。”莱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自嘲,“它现在更像一个角斗场,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整个公国的上层早已分裂成了两派。”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派,是以铁壁侯爵为首的‘帝党’。他们大多是与帝国有深度利益捆绑的老牌大贵族,坚信公国无法独立对抗帝国,主张全面投降,以换取家族在新秩序下的地位和利益。他们在议会中势力熏天,几乎掌控了公国一半的话语权。”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另一派,就是我们,以部分老牌贵族为核心苦苦支撑的‘独立派’,或者叫‘王党’。我们坚守公国独立自主的底线,但这些年,一直被帝党压制,处处受制。”
莱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你晋升伯爵这件事,就成了这两派斗争的新焦点。我们本想借此机会,为你代表的新兴力量争取到足够分量,打破僵局。但他们,显然不会让我们如愿。”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
“帝党的人,以铁壁侯爵为首,在贵族议会上正式提出了反对。”
维林又喝了一口红茶,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铁壁侯爵,马库斯·冯·埃森,公国军方元老,最顽固的亲帝派。”莱曼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帝国意志不断通过他的嘴,在我们议会上发声。”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什么?”维林问。
“理由?”莱曼发出一声冷哼,“他们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一,晋升速度过快。你受封男爵不过一年,立刻晋升伯爵,这在公国近百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他们说这破坏了贵族体系的稳定与庄严。”
维林用餐巾擦了擦嘴。
“第二,血脉。他们翻出了克莱因家族的族谱,指出你是旁支的旁支,血脉不够‘高贵’。册封伯爵,尤其是一个新生的、没有传承的伯爵,需要的是最纯正的血脉。这是贵族世界千百年来的铁则。”
“确实是铁则。”维林平静地评价。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莱曼绕过桌子,走到维林面前,“你不是在继承一个已有的伯爵头衔,而是在无主之地上,凭空创造一个伯爵领。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在大开拓时代初期。他们说,这会开启一个危险的先例,让那些投机者和暴发户看到攫取权力的捷径。”
维林将刀叉轻轻放下。他看着自己的叔父,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些是他们摆在台面上的理由。那么,藏在桌子下面,真正的理由呢?”
莱曼与他对视,那张总是充满了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真正的理由……是你。”
“是你在灰沼领推行的一切。那该死的‘绩点制度’,用数字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而不是血脉和出身。还有那个‘公民权赎买法案’,让泥腿子可以通过劳动获得自由民身份,甚至拥有土地。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比帝国军队还要可怕。”
“它们是异端邪说。”莱曼一字一顿地说,“它们在从根基上,挖空整个贵族阶级的统治合法性。他们害怕,如果一个由你这样的‘异端’统治的伯爵领出现在公国,会成为一个范本,一个会传染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