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伤亡惨重的弟兄,又低头看向地上司徒万里留下的那滩血迹以及田仲的尸骨,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如叹息的喘息。
“照阿言说的做。”
田虎哑声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收拾战死兄弟的尸体……准备撤离。”
而一旁的金先生见此,隔空冲着田言的背影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谦卑,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走”
金先生直起身,声音低沉短促,对身后的共工堂部众下了命令。
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刚才那深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恭送。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在金先生素日的威望下,随着他快步撤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别看金先生脚步迅捷,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脸上所掩盖的人皮面具下,是一张紧张万分的面容。
就在片刻之前,那道名为姬飞白的身影离开的同时。
一缕无比清晰夹杂着几分冰冷刺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吴旷,我知道你是谁。”
这七个字,像七把锋锐的钢刀,狠狠扎进了他严守多年的秘密外壳。
那声音并未停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继续在他脑子里面回荡。
“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等下就带着人追过来。”
面对冷飞白消失的身影,金先生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
这人究竟是谁,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吴旷这个名字,连同与之血肉相连的那段充满背叛的过去,早已被他亲手埋葬。
可这凭空响起的一句话,轻而易举便将他竭力遗忘的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揭开。
对方不仅知晓自己最大的秘密,更握住了他灵魂深处最无法释怀的那根毒刺,当年的真相。
而现在一个神秘莫测的姬飞白,直接将将答案的钥匙,抛到了他的面前。
他能不去吗?
尽管他的理智在警告自己,这极可能是陷阱。
但那沉积多年的痛苦,却化为更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所有迟疑。
他必须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
这已不是选择,而是被那短短一句话无法抗拒的本能。
所以他向田言行礼,一切都必须合乎金先生的身份,不能引起丝毫额外的怀疑。
然而他躬身时低垂的眼眸里,却已燃起一簇幽暗而炽烈的火。
没多久,吴旷带着共工堂众人朝着冷飞白几人离开的方向疾行了一段。
直到确认四周再无耳目,吴旷才骤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身后心腹。
“计划有变。”
吴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等在此分散戒备,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妄动。”
“总管,您这是要……”
一名共工堂弟子忍不住问道,“对方可是轻易害死了田仲堂主,您一个人过去……”
“我看见情况不对就跑了,你们跟过去也是白白丢了性命。”
吴旷打断他,将白白丢了性命几个字咬得极重。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先保全自身,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吴旷如同一道离弦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吴旷在密林中穿梭了一阵,正好遇到了被田蜜包围的朱家等人。
但令他觉得意外的是,冷飞白竟然不在这里,反倒是自己最不想见的胜七出现在了这里。
周围火光晃动,人影如林,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就见田蜜一身紫衣立于人群之中,嘴角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她的身后是黑压压上千名农家弟子,已然摆开地泽二十四阵法,层层叠叠的将朱家等人围在核心。
阵势流转,杀气隐现,如同天罗地网,将这片林地封得严严实实。
吴旷心中震动,正打算有所行动时,冷飞白的声音却如一线寒针,再度直透他耳中。
“你心中的隔阂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那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字直接敲在他心上。
“现在这个时候,就是你弄清楚真相的最佳时机。”
吴旷身体微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胜七所在的位置。
冷飞白最后的话语,轻而冷,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如果你没有挖出一切真相的脑子,那我该怀疑,田光叔究竟选了个什么人去罗网做卧底了。”
这话如冰水浇头,令他骤然清醒。
田光……罗网……卧底……
吴旷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冷飞白不在这里。
他是在逼自己面对,逼自己在这生死对峙的阵前,亲手撕开那层蒙蔽双眼的迷雾。
真相或许就藏在田蜜意味深长的笑中,更藏在胜七那双欲言又止的眼中。
想到这里,吴旷快步走出来到了被英布守卫的田蜜身旁。
“老金来了!”
田蜜把玩着手中的烟袋锅子,得意的说道,“朱家这群蠢货,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
“恭喜田蜜堂主!”
吴旷的手指在手中佩剑上点了几下,趁机询问道,“堂主不仅抓到了朱家,还抓到了魁隗堂当年的叛徒。听说他被农家除名之后,还四处宣扬他和堂主您的香艳往事!”
这句话一落下,胜七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如同牛卵,挥起巨阙骂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还真是该死啊!”
田蜜也气急了,手指点了烟袋几下后,指着胜七骂道,“你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四处胡说八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能看上你这个粗犷混蛋!”
这句话一落下,吴旷只感觉心头被泼了一身冷水,咬牙问道,“这么说,所谓的香艳往事,都是子虚乌有了!”
田蜜根本没听出吴旷话里有话,顺势说道,“不错,都是假的!”
这句话一落下,吴旷暴起,一把握住田蜜的脖子,带着她飞身跃到了胜七等人的身边。
“都给我住手!”
吴旷怒喝一声,腰间长剑猛然出鞘,抵在了田蜜的脖子上。
骤然出现的变故,引得在场所有人面色大变。
朱家那张悲伤的的面具,更是一瞬间变成了欢乐的面具。
“老金,你这是做什么?”
田蜜此刻回过了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可置信地说道,“你难道想背叛农家?”
田蜜手中烟杆轻颤,细微的烟雾在凝重的空气里扭曲。
如同她此刻动摇的心绪。四周的魁隗堂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背叛农家的,是你和田仲吧!”
吴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多年的风霜与隐忍。
就见他的手中五指,缓缓按在了脸上那冰冷的面具边缘。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他的手上。
人皮面具被一点一点揭开,先是下颌,再是紧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曾燃烧着忠诚与热情、如今却沉淀着无尽深邃的眼睛。
那是吴旷原本的面容,一张早在多年前就死去的面容。
而在此刻,这张死去多时的面容,此刻却清晰无比地暴露在魁隗堂一种弟子的身前的,暴露在田蜜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是…是你……吴旷……”
田蜜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利而破碎。
她像被人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手中烟杆掉落在地,踉跄着瘫软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