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洼村头,那个熟悉的磨盘还在。
队伍在村外空地停下,没人说话,只有大战过后的惫懒。
段休一屁股坐在磨盘旁边的地上。
他脸上被硝烟燎了好几块黑,眼神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杨团座...咱们...”他嗓子哑得厉害,“这一仗打的真刺激,这次算是打掉了...打掉了波田老鬼子的两颗门牙...可咱们...咱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当也快被打光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痛彻心扉的复杂感慨。
新2团的战士,这一仗,至少牺牲了一半。
雷猛拄着他那把卷了刃的大砍刀走过来,肋下的绷带又洇出大片深红,但腰杆依旧绷得笔直。
“团座,”他声音低沉,“313团报上来的数...还能动弹的,不足六百。新2团那边...段团座的人更少点。”
他顿了顿,铜铃眼扫过那人人带伤的战士,补充道,“魏队长的警卫连,由于多次执行攻坚任务...也伤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都是负伤,牺牲的人并不太多!”
周志远没说话,站在磨盘边,目光掠过一张张疲惫又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青芝谷的喊杀声、重机枪的咆哮、手榴弹炸开的血肉...似乎还残存在脑海里。
慈不掌兵,既然是选择了当兵打仗,那么伤亡总是难免的。
更何况,日军无论是作战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肉眼可见的占优,自己能带着两个团的战士打成这样,已经算是托天之幸了!
不过,周志远坚信,自己的队伍会越来越强。
而且这样的呆仗、硬仗,也是时势所迫,能少打还是尽量少打!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报纸,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想哭又想笑。
“团座!师部急电!”
周志远接过,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前段是嘉许,称他们“浴血青芝谷,挫敌锋锐,功在安庆”,接着就是命令:
313团(即杨志部)伤亡过重,着即撤往彭泽县休整补充;
新2团(段休部)撤往武汉后方整训。
段休也凑过来看,看完电报,身子不由自主的靠在了磨盘上。
撤往武汉,这意味着他段家这支队伍暂时脱离了最前线,也意味着他得离开周志远这根主心骨。
很明显,这又是家里老头子的手笔......
“杨团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堵。
周志远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口袋,“命令下来了,咱们执行就好!这是好事,战士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雷猛!”
“在!”
雷猛下意识挺胸,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
“你带313团剩下的弟兄,连夜走六保河,撤往彭泽。一个弟兄都别落下!”
“是!”雷猛应道,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周志远,“那团座您...”
“段休,”周志远转向他,“新2团撤武汉。武汉城大,路子广,你家的关系用得上,尽快把队伍元气补回来。
兵员,装备,该伸手就伸手!咱们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也得看手里的家伙硬不硬!
这方面,就得看你家老爷子多心疼你这个儿子啦!”
段休猛地抬头,看着周志远,眼圈有点红:“大哥!我明白!可...可您呢?彭泽那边...”
“我有我的事。”周志远打断他,“安庆这边的事情,咱们只能算是开了一个头。
波田的两板斧被咱们破了,可没死心。45军和10军的弟兄们,正跟他的主力在安庆城东硬磕。
咱们两个团伤亡了一半的弟兄,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好歹得给牺牲的弟兄们出一口气不可!”
他说着,目光转向东南安庆城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丘陵,那边的炮声似乎隐隐传来,沉闷而连绵。
雷猛和段休都明白了。
周志远这是不甘心就这么走。
雷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一点头:“团座,保重!313团的所有弟兄,我一定一个不落的带到彭泽!”
段休用力抹了把脸,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大哥,您放心!只要我段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能把弟兄们重新拉起来!我在武汉等您!两个团的补给都交给我!”
队伍开始分头整备。
伤兵被扶上几辆骡车,弹药被重新分配,带不走的部分物资被挖坑掩埋。
没人说太多话,眼神交换间,是心照不宣的决绝。
周志远叫来魏大勇,他脸上多了道翻卷的皮肉伤,但眼神凶悍依旧。
“和尚,挑一个排的弟兄留下来。其他人护送战士们撤往彭泽。”他顿了顿,补充道,“尽量挑参与过特战选拔的战士,会开车,会用炮的优先。”
魏大勇眼一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中!俺这就去!保管都是能打的!”
夜幕沉沉落下。
余家洼村口,三支队伍在黑暗中静静分开。
雷猛带着五百多疲惫却挺直的背影,沉默地融入西南方向的夜色。
段休最后用力抱了抱拳,带着他新2团残存的不到五百人的队伍,转身向西。
破磨盘边,只剩下周志远、魏大勇,以及魏大勇挑选出来的二十七个警卫排战士。
个个身上军装虽然有些破烂,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们熟练地收拾好长短枪支和匕首,弹药袋塞得鼓鼓囊囊。
没人问要去哪,要干什么。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这二十八张面孔,最后落在魏大勇脸上:“第一个目标,波田支队的炮兵阵地。老子要给安庆城下的友军弟兄,送份大礼!”
小分队如同一支淬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扎入安庆东南的丘陵地带。
周志远走在最前,意识沉入脑海,三维地图在黑暗中清晰铺开。
代表日军的大片红点聚集在安庆城东门方向,正与代表果军的蓝色光点激烈缠斗。
而他们要找的目标——炮兵阵地的位置,在之前的侦察和地图比对中早已锁定:
在青龙镇西北四公里,一道低矮山梁的坳地里。
避开还在交火的大路主战场,他们专挑荒僻的小道和山沟穿行。
夜风带着硝烟和血腥气,远处爆炸的火光不时撕裂黑暗,映亮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停!”
周志远突然低喝,蹲下身。
后面二十多人瞬间伏低,自然而然融入地面上的各个掩体。
脑海中,三维地图显示前方三百米处的山梁棱线上,出现了三个静止的红点——日军放出的警戒哨。
“前面有小鬼子的哨兵,三个。”
周志远声音压得极低,“和尚,带两个战士,摸上去干掉他们。尽量别弄出任何响动。”
魏大勇无声地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精瘦的战士立刻弓着腰,跟着他,像三道贴地游走的鬼影,消失在灌木丛中。
周志远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点。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和近处虫鸣。
大约过了半炷香,三个猩红光点在地图上倏然熄灭。
魏大勇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闪了回来,手里一把刺刀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对着周志远比了个“清除”的手势。
脸上那道新伤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翻过山梁,一股浓烈的弹药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坳地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现。
周志远伏在山梁边缘的草丛里,三维地图将整个阵地纤毫毕现地投射在脑海。
阵地布置得很标准:
五门九二式步兵炮呈扇形排列在中心,炮口指向安庆城方向。
炮位之间有弹药箱堆叠的简单工事。
三十多名炮兵或在轮班休息,或围着一个小火堆抽烟,两挺歪把子机枪分别架在阵地入口的两侧土坎上,机枪手显得有些困顿。
七八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步兵在阵地边缘来回走动。
由于处于正面战场的大后方,对方显然没有预料到,炮兵阵地会遭到攻击。
“看到那两个机枪点没?”
周志远指着下方,对身边的魏大勇和几个骨干低语,“六子和老猫,带五个兄弟,负责左边那挺,动作要快。和尚,你和剩下的人,跟我解决右边和里面的炮兵。重点清除炮位附近的人!
咱们要用最短的时间干掉他们,不用担心动静大小!以消灭敌人为第一准则!”
“明白!”
几声压低却杀气腾腾的回应。
二十九个黑影,分成两队,如同两道致命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融入坳地的阴影中。
他们避开月光照亮的区域,紧贴着地面,利用土坎、弹坑和弹药箱作为掩护,小心翼翼的逼近。
周志远亲自带着魏大勇等十几人扑向右侧的机枪点和核心炮位。
距离五十米......三十米......那个歪把子机枪的副射手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过头。
“手榴弹!”周志远一声短促的低喊!
瞬间,七八颗手榴弹带着滋滋的青烟,划着弧线砸向右侧机枪点和火堆旁聚集的炮兵人群!
与此同时,左侧也传来手榴弹拉弦脱手的细微声响!
“纳尼?”
“手榴......”
惊呼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黑夜!
右侧的歪把子机枪和旁边的三个鬼子兵瞬间被爆炸的火焰吞噬,断肢残骸混合着泥土飞溅!
火堆被炸得四散,滚烫的木炭和火星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几箱弹药包装箱,腾起更大的火焰!
聚集在火堆旁的炮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被更猛烈的爆炸淹没!
左侧的机枪点同样在几颗集束手榴弹的轰击下哑火!
“杀!”魏大勇如同出闸的疯虎,在爆炸的烟尘未散时,第一个从土坎后跃出,手中的驳壳枪“哒哒哒”喷吐火舌!
他身后的战士们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或挺着刺刀,或挥舞着大刀,嚎叫着冲入混乱的敌群!
周志远没有冲锋。
他伏在一个半人高的弹药箱后,手中的三八大盖沉稳地抬起。
三维地图上,每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红点,都成了他清晰的目标。
砰!
一个刚从炮轮后探出身想拿步枪的军曹钢盔上炸开血洞。
砰!
一个抱着弹药箱想往炮位跑的弹药手后背绽开血花。
砰!
一个侥幸躲过爆炸,正嘶吼着指挥幸存的鬼子兵隐蔽的少尉应声栽倒。
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点名,每一次枪响,都彻底扑灭一处刚刚燃起的抵抗火苗。
混乱在加剧。
幸存的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看到黑暗中不断喷吐的枪口焰和如同鬼魅般冲近的身影。
“八嘎!敌袭!”
“炮!保护炮!”
“西边!西边有人!”
惊恐的日语叫喊此起彼伏,却被更多的惨叫和刺刀捅入肉体的“噗嗤”声掩盖。
魏大勇冲到一个炮位旁,两个炮兵正手忙脚乱地寻找武器。
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揪住一个的头发狠狠往炮盾上一撞,“咔嚓”一声脆响。
右手的大刀顺势劈下,另一个炮兵连胳膊带半边肩膀被卸了下来。
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身。
“你!你!”魏大勇指着旁边两个紧跟着冲过来的战士,“去把那边的炮口给老子抬起来!”
他又指着另一个方向,“你们几个,去弹药堆,搬炮弹!快!”
战斗爆发的快,结束的更快。
短暂而血腥的几分钟后,阵地上除了小分队战士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再没有一个能站立的鬼子兵。
“清点伤亡!检查火炮!”
周志远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报告队长!咱们...折了一个兄弟,轻伤两个。”
一个战士快速汇报。
“团座!五门炮!只有左边一门炮口被炸歪了点,其他都好好的!炮弹堆的跟小山似的!”
另一个负责检查的战士声音带着狂喜。
周志远快步走到一门炮位旁。
魏大勇已经带着几个战士在摸索。
“高低机!方向机!”一个战士兴奋地指着几个转轮,“这跟老毛子的炮差不多!连长,你力气大,摇这个方向轮!把炮口朝东转!”
魏大勇二话不说,蒲扇大的手抓住方向机摇柄,粗壮的手臂肌肉坟起,沉重的炮身在他手下缓缓转动。
另外几个战士也飞快地操作起另外几门炮。
“装填手!上炮弹!”周志远下令。
那些警卫排的战士们立刻化身搬运工,两人一组,将一枚枚高爆榴弹从弹药堆里搬过来,塞进炮膛。
“队长!能不能给个准确的坐标!”见识过周志远神奇的几个战士,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看向了自家支队长。
警卫排的战士都是独立支队的老人,对周志远自然有几分超出常人的信心。
周志远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三维地图上,代表波田支队主力宿营区的那片密集红点,在东南三里外格外刺目。
他快速估算着距离、高度差,结合地图上的地形数据。
“目测距离一千五百米!方位角...东偏南十五度!”周志远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标尺...标尺三!装定诸元!所有炮,三发急速射!放!”
他的命令通过战士们的操作,飞快地传递到每一门炮位。
“标尺三!”
“东偏南十五度!”
“装定完毕!”
“预备——放!”
轰!轰!轰!轰!轰!
五门九二步兵炮几乎在同一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口喷出巨大的橘红色烈焰,瞬间照亮了坳地!
五条暗红色的弹道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朝着东南方向的日军宿营地狠狠砸去!
第一轮炮弹带着死亡的啸音,在东南三里外的日军宿营区轰然炸开!
巨大的火球在黑暗中腾起,如同地狱之花绽放!
轰!轰!轰!轰!轰!
爆炸点不算特别精准,散布在营地边缘,但效果惊人。
一座存放弹药的临时窝棚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殉爆!
冲天而起的火柱将半个宿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火星、炽热的弹片和被炸飞的沙袋、帐篷碎片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四周!
“啊!”
“炮弹!哪里来的炮弹!”
“敌袭!炮击!”
“支那军人狡猾的大大的,白天有炮不用,居然搞夜袭!”
“八嘎,这袭击的方向不对!是不是炮兵的那群马鹿喝多了?”
死寂被瞬间打破!
宿营地如同被捅穿的蚂蚁窝,彻底炸了锅!
刚经历了一整天的战斗,正准备休息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彻底打懵了。
许多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就惊恐地冲出帐篷,然后被横飞的弹片和冲击波掀翻。
惨叫声、爆炸声、军官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伤兵绝望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恐怖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