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们冷静地点射,将南门外这片狭窄区域变成了日本特务的活靶场。
有人想跳进浑浊的护城河逃命,立刻被打爆在水中,浮起一片刺目的猩红。
安武城里,也被东城门洞那短促激烈的枪声彻底惊醒!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从城内各个角落疯狂敲响!
“哐哐哐!”
“敌袭!敌袭!”
“城门!东城门打起来了!”
留守的县大队反应出奇的快!
街道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拿着各式老旧武器的县大队战士从街口冲出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枪声爆发的东门方向。
周志远在三维地图里看得一清二楚。
东门外聚集点那百十个代表鬼子的红点在最初的突然打击下倒下一大片,剩下的人反应不一:
一部分悍勇地试图依托城门洞口的掩体就地组织抵抗;
另一部分更狡猾的则开始驱赶、裹挟着身边惊恐万状的百姓作肉盾,向着城内街巷深处移动,企图摆脱绞杀,按原定计划扑向县治委!
必须打掉这股冲在最前面的!
“和尚!别在门口磨蹭了!”周志远一步抢到魏大勇身边,声音穿透枪声和惨嚎,“看见那几个方向没有?”
他飞快地用几个手势指向人流溃散、几个异常扎堆在推搡百姓前冲的方向。
“至少四股!裹着人往城中心跑!给我截住!压上去!”
魏大勇瞬间明了。
“一排!跟我追左面那批!二排右面!三排正面压!别管落单的!把抱团的鬼子给老子挑出来捏碎!”
警卫大队在魏大勇的喝令下瞬间分成三股,如同三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混乱溃散的人流!
他们不再拘泥于城门洞下的阵地战,而是凶狠地追咬着那些以百姓为掩护试图突向城中心的鬼子小队。
一个穿着破烂褂子,但步伐异常沉稳有力的小头目模样的鬼子一边用日语嘶吼着命令手下加快驱赶速度,一边将身前一个吓得腿软的中年汉子粗暴地推开,试图加速。
花机关密集的子弹泼来,将他身边的两个掩护的鬼子扫倒。
小头目一个翻滚躲到街边一个翻倒的卖菜推车后面,拔出王八盒子刚想还击。
砰!
周志远站在十余步外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后,手臂纹丝不动,驳壳枪口跳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白烟。
子弹从那小头目露出的半个肩胛骨位置钻入,再从前胸炸开一朵血花。
小头目身体猛地一挺,眼神涣散地歪倒在地。
刺耳的枪声在硝烟尘土中撕裂空气,县大队战士缩在路边的门板后,惊魂未定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城门洞附近已躺倒十几具尸体,全是刚才瞬间暴起的“难民”。
更多的人在混乱中裹挟着真正的百姓,尖叫声、哭喊声与杂沓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巷里横冲直撞。
周志远站着,脚下是瓦罐破碎溅出的浑浊泥水。
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飘着一丝淡白的烟,目光像刷子一样掠过惊恐奔逃的人群,脑海深处的三维地图随着他的全神贯注骤然拉近、放大。
灰色的平民光点像被惊散的羊群,茫然无序地涌动,而那些代表着鬼子的红点,在脑中的地图上扎眼无比。
四股刺目的红色箭头正在撕开灰色的人潮,推搡着、踢打着,涌向城中心的方向——县治委。
其中一股,在街角附近出现了小小的混乱,几个红点停顿了一下,随即与周围几个灰点发生了明显的推搡分离。
然后极其迅速地脱离队伍,朝着旁边一条堆满杂物、阴暗发臭的窄巷钻去。
行动干净利落,路线选择刁钻,显示着训练有素的决断力,显然是想脱离主攻锋面,潜伏下来或转向其他目标。
“韩岳,报告南门情况!”周志远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出,伴随着激烈的背景枪声。
“支队长!豁口处压制住了!”韩岳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气喘和金属弹壳碰撞的杂音,“敲掉了二十多号!剩下的鬼子缩在护城河岸边的洼坑和乱石堆里,依托地形负隅顽抗!
王朋兴在用火力压制,他们暂时爬不上来也退不出去!但我们这边的火力点完全暴露,只能钉死他们,暂时抽不出人手进城支援!”
“钉死就行!”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始终锁住那条藏着隐患的窄巷,“和尚!”
魏大勇正猫腰藏在一个半塌的卖茶水棚子断墙后,手里的花机关枪管烫得发红,灼热的蒸汽在雨水中嗤嗤作响。
听到呼喊,他立刻扭头,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泥点,双眼血红,“在!”
周志远没有废话,直接抬手指向那条窄巷的方向:“有十几个滑溜的耗子!从主队散了,钻巷子了!就在那条腌臜巷子拐进去的地方!去!别放跑一个!尽量活口!”
“明白!”魏大勇低吼一声,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暴熊猛地弹起,“一排!跟我去掏耗子窝!”
他点指过处,十几个眼神同样凶狠的警卫战士毫不犹豫地冲出掩体,弯腰猛冲,跟着魏大勇直扑那条巷口。
周志远收回目光,三维地图上那几股最大的红色“毒刺”仍在不顾一切地向城内突刺。
他转向剩余的警卫队员,声音穿透四周的嘈杂:“其余人!跟着我!拦住这帮想浑水摸鱼的畜生!往死里打!把狗日的给老子按死在半道!”
他率先冲出泥水窝,驳壳枪再次喷出火焰,一个刚刚粗暴推开身侧老妇,正准备举起步枪瞄准前方县大队哨卡的鬼子闷哼一声,额头爆开血洞栽进泥水里。
枪声就是信号,其他警卫队员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像一群盯死猎物的饿狼,狠狠地楔进了混乱溃散的人潮与那几股目标明确的红色尖兵之间。
魏大勇带着人像旋风般冲到巷口,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尿臊和腐烂垃圾混合的恶臭。
巷子极窄,光线昏暗,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角堆满了断裂破损的箩筐、破碎的陶罐和腐烂的稻草,形成无数可供藏身的犄角旮旯。
十来个战士立刻散开,贴着两边土墙,屏息凝神,枪口指向巷子深处。
一个动作快的战士探头往里一瞄,立刻缩回:“大队长!空的?没人?”
他脸上带着一丝错愕。
魏大勇也迅速侧身看了一眼,不到两丈深的小巷尽头是一堵死墙,巷子里一片死寂,除了杂物空无一人。
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额头滚落,他不信邪,猛地踹开面前一个挡路的大箩筐。
哗啦!
箩筐碎裂,扬起一阵灰尘,露出后面的空隙,依旧空荡。
“妈的!见鬼了?”魏大勇骂了一声,焦躁地在巷口来回踱步。
他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主干道上爆豆般的厮杀声,每一秒都可能有同志或者百姓牺牲。
支队长明确指示有十几个鬼子钻进了这里,可竟然凭空消失了?
难道飞了不成?!
就在这时,步话机里传来周志远冰冷的指令,“和尚!别在巷子入口傻转!回头看!人群!刚钻出巷子口不到十步!
左拐混进那边墙角避难的‘老百姓’堆里了!十三个人!给我揪出来!”
魏大勇猛地转身!
顺着支队长指示的方向,巷子口外约七八步远,靠近另一堵断墙的角落。
几十个真正的难民正抱着头,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互相拥挤着,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男男女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魏大勇和他手下士兵的目光扫过这群人,从上到下,看了个仔细。
衣服破烂沾满污泥,有的甚至只挂着褴褛的布片。
手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武器,指甲缝里都是脏兮兮的泥土。
头发乱糟糟糊着脸,神情惊恐麻木,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异常。
看起来,就是一群被吓坏了的可怜人。
“连长......这......都是老百姓啊?”一个士兵迟疑地看着魏大勇,声音里全是不解。
他们刚刚亲眼看着这伙人是冲进巷子的,而且巷子就是条死胡同,怎么会眨眼间就把武器丢掉,装成这个样子?
魏大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胸口憋着一股无法宣泄的邪火。
但他没有丝毫怀疑支队长的命令。
他一挥手,声音冷硬:“围起来!给我仔细搜!”
哗啦一下,十来个警卫战士端着枪,立刻分散开来,将这几十个蜷缩在墙角的男女老少围了个半圆。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未散的硝烟味指向他们,引来了更大的恐慌和尖叫。
“军......军爷!饶命啊!我们是逃难的老百姓啊!”
“别开枪!粮食......粮食都在路上被抢光了啊!”
“求求你们......”
哭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士兵们开始上前,面色冷峻地一个一个掰着脸辨认。
动作粗鲁但还算克制,然而忙活了半天,所有人都摇摇头,一无所获。
眼前这些人,看着确实比较像难民。
“连长,都查了,真没有。”带队的班长满头大汗地跑回魏大勇身边报告,“要么支队长......”
他想说是不是支队长看错了,可后半句终究没敢说出口。
魏大勇脸色铁青,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战斗还在激烈进行,弟兄们在拼命,这里却像是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死胡同。
他猛地握紧了花机关,几乎要忍不住对着断墙发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僵局:
“前排左数第三个,卷起裤腿那个瘦高个。”
“他旁边那个缩在老太太身后、抱头假哭的矮胖子。”
“后排右二,穿露臂破马甲假装发抖的大胡子。”
“......”
“中间那个,就是穿条破单裤,腿上有新刮伤疤的年轻人。”
“......”
周志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魏大勇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语速不快,甚至有些低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右手稳稳地举着驳壳枪,枪口斜向下指着那群难民,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那些褴褛的衣衫,锁定每一个伪装者。
一连点了十三个具体位置。
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了蜷缩在人群之中、看似毫无破绽的“难民”。
魏大勇如同听到了赦令的猛兽,眼睛里瞬间爆出凶光!
根本不需要怀疑!
“动手!按住!”
包围圈的士兵们精神大振,支队长亲口点出的目标!
他们如同扑食的猎豹,以最快的速度精准地扑向那十三个被点到的人!
“啊!”
“干什么!”
“冤枉啊!我是好人!”
被点名的十三个人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如遭雷击,瞬间瘫软;
有的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反抗挣扎,眼中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惊慌和绝望;
还有两个立刻嘶声尖叫起来:
“八嘎!你们......”
“支那人......死......!”
暴露身份的咒骂在恐惧和绝望的瞬间脱口而出!
警卫战士们哪会客气?
拳脚枪托雨点般落下,死死按住这些人。
几个试图反抗的被老兵一脚踹倒在地,死死踩住脸压在冰冷的烂泥里。
所有伪装者在绝对的实力和精确打击面前,只挣扎了几秒钟就被彻底制服,如同被拎起脖子的鸡崽子。
旁边真正的难民完全吓傻了,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双手抱头筛糠般抖着。
魏大勇走过去,看着被压在地上、一脸死灰拼命喘气的瘦高个。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撕开对方那沾满泥泞、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的破单裤。
小腿上,一道半尺多长、尚未完全结痂的刀疤赫然在目!
那是贯穿小腿肌肉的、典型的刺刀格挡训练伤,从下往上斜拉的痕迹清晰可辨。
训练场上无数次重复的动作才能留下这种深度和走向的伤痕,绝非一般农夫劳作能致!
“狗日的小鬼子!”魏大勇咒骂一声,狠狠唾了一口,转身走向那个矮胖子。
矮胖子还在徒劳地嚎叫着“冤枉”,一个老兵利索地扒开他的头发,用力擦拭他耳后脖颈上的污泥。
一块比周围皮肤稍浅、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形白印显露出来。
那是长期戴钢盔内衬边缘长时间压迫和磨损皮肤,导致该区域相对色素沉着较少形成的痕迹!
普通农民,尤其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难民,哪来的钢盔戴?!
类似的证据一一被发现:
那大胡子手腕内侧有明显的老茧;
更有一个脚拇指形状异常凸出(长期穿着沉重军靴行军导致的趾骨变形)......
这些在混乱和检查中几乎不可能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在周志远精确无比的指认下,成为了致命的铁证。
周围的警卫战士们眼睛都瞪圆了,看着这些被揪出的鬼子,看着周志远,如同看神仙。
他们搜了几遍都毫无头绪,支队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隔着这么远,混在这么多惊恐乱跑的人堆里,甚至人都进了死巷又出来丢掉武器装成难民,支队长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点得比自家同志都清楚的?!
一个年纪很轻的战士张着嘴,眼睛在支队长冷峻的脸和地上那个被剥开伪装的鬼子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充满了见鬼般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脱口而出:“支队长......你......你咋看出来的?神了!”
周志远正盯着城中心方向的三维地图,确认另外几个被警卫大队拦截下来的日寇主力小队正在被迅速绞杀,县大队的战士也开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搜索。
听到战士的问话,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同样写满惊疑和敬佩的年轻面孔。
他绷了一路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眼神扫过地上那几个狼狈不堪、面如死灰的伪装者,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低沉地说道:
“因为......我闻得到他们身上那股子畜生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雨丝落在周志远的脸上,映衬着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让人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却又蕴含着强大无比的力量感。
魏大勇也听到了,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爆出一阵粗豪的大笑,震得身边泥水都仿佛在颤抖:“哈哈哈!好!畜生味!说得对!”
他大手一挥,“都听见了吧?以后跟紧了支队长,谁身上的味儿不对,都逃不过支队长的鼻子!留两个活口押回去,其他的......给老子拖到墙角!毙了!”
警卫战士们动作迅速,果断的听令而行。
留下两个身份似乎是小头目的鬼子,其余十一个被确认身份的日军特务,像拖死狗一样,在真正的难民们惊恐又夹杂着解气的注视下,被拖到巷子口外一处相对空旷的断壁残垣下。
排枪骤然响起!
砰!砰!砰!
干脆利落,十一具躯体痉挛着栽倒,泥水迅速被染红。
结束得如此果断,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
不远处主干道上的枪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另一队警卫战士浑身湿透地跑了过来,喘着粗气汇报:“报告支队长!我们配合韩岳他们已经消灭了南面的鬼子。城里鬼子主力被我们缠住后消灭大半,县大队的同志也反应过来了!
里外配合,基本上把混入城的敌人大部分清理了!目前正在抓零散的漏网之鱼!”
周志远点点头。
三维地图上,城内代表威胁的红色光点几乎被肃清,只剩下零星几个分散开来的小红点在惶惶逃窜。
“告诉县大队的同志,全城仔细篦一遍!角落都不能放过!这帮小鬼子钻窟窿的本事不小!”
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重点检查废弃房屋、大车店!”
“是!”排长领命,转身飞快跑开。
雨似乎小了些,变得淅淅沥沥。
县大队几个浑身湿透的干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领头的是个面皮黧黑,一脸后怕的汉子。
“这位同志!多亏了......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啊!”他声音带着颤抖,“要不是你们......今天安武就完了!我们大队长带主力出去了,留在家里的就这点人......差点......”
还没等周志远说什么,身后传来冯启东的声音,“支队长,老家那边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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