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李文山脸色骤变,猛地扑向橇尾一个位置:“停!右后角!角铁焊缝裂了!固定木杠在位移!”
他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整支运输队伍猛地一顿!
蒋子轩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文山指的位置。
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线下,只见一根关键的承重硬木杠因为连续剧烈的颠簸和拉力,正压迫在设备一个突出的三角铸件尖角上。
尖锐的棱角已经在硬木杠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木杠本身也发出了呻吟,绑扎的粗麻绳绷到了极限,旁边焊接的加固铁件焊缝确实裂开了一道细纹!
“停!!稳住橇!两边人都顶住!别让它晃!”蒋子轩急得眼珠子都红了,破音大吼。
十几个战士咬牙用身体死死顶住雪橇各个受力点,雪橇在陡峭不平的河道上硬生生被钉住了脚步。
“怎么办?”周志远也冲了过来,脸色铁青。
骡马们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响鼻。
高地上的枪声如同爆豆,压过来的鬼子兵射出的子弹啾啾地打在两侧高坡的土石上,越来越近。
李文山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像钻头一样死盯着那个裂缝和变形的木杠连接点。
他一把扯开自己肩头破碎的棉衣领子,猛地抽出绑在小腿上备用的锋利刺刀:“营长,砍了这根木杠!快!它受力点错了!强顶会崩!”
他用刺刀尖飞速点着木杠受力点和设备结构的微妙位置,“换位置!用那根备用方木!斜着撑住右下角!再拿绳重新捆这一端!快点!最多半分钟!”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绝对的技术权威!
周志远和蒋子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砍!”
“找方木!拿绳来!”
命令瞬间下达,几个辎重连战士用最快的速度从备用物资里抽出沉重的方木递上去。
一个战士挥起从李文山手里接过的刺刀,狠狠一刀砍在那根发出呻吟的木杠中段!
断裂声清脆!
蒋子轩和李文山同时发力,用肩膀顶住因突然失去支撑而晃动的设备一角!
“撑住!”
李文山吼叫着,指点着方向。
沉重的方木被迅速斜插进撑点,另一名战士抡起一个沉重的钳工榔头,彭彭两下将方木敲实!
“绑!这里!斜拉死!”李文山手指如飞。
粗大的麻绳在士兵手中翻飞,交叉缠绕,勒紧!
整个过程在令人窒息的高压和不断飞落的流弹、迫近的敌吼中完成!
“好了!走!”李文山确认最后一道绳结被虎子用铁钩棒砸死,嘶哑地喊道。
脸上毫无血色,显然是剧痛和过度紧张导致。
“走!走啊!!”蒋子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队伍再次发力,雪橇猛地一挣,碾过碎石,再次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沉闷、剧烈,如同地底巨兽咆哮的巨响,裹挟着惊天动地的震动,从他们身后的豁口方向猛然传来!
整条狭窄的山沟都仿佛在颤抖!
大量碎石和土块从两侧高坡稀里哗啦滚落!
是那两箱预设的、用于阻塞通道的工兵炸药被引爆了!
韩岳精准计算的时机!
位置正是豁口最狭窄、一侧土质松软的位置!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巨量的烟尘和碎石泥土,像一条狂暴的土龙,瞬间从豁口狭窄处喷射出来!
紧追不舍的日军前锋巡道步兵,以及那两辆刚刚爬过来的装甲轨道车,首当其冲!
轨道车沉重的车身猛地一震,顶盖上的机枪骤然失声,被浓密的烟尘碎石瞬间吞没!
正在往上冲的几十名鬼子步兵更是被狂暴的气浪和飞溅的巨石砸得人仰马翻,瞬间淹没在塌方扬起的巨大尘烟里!
惨叫声连成一片,但立刻被后续涌来的塌方轰鸣彻底盖过!
“成了!”高坡上的张阳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头上。
“撤!交替掩护,跟营长汇合!”
他大吼着下令。
塌方形成的巨大泥石流瞬间填塞了狭隘的豁口,将独立营撤离的尾巴与追兵彻底隔绝开来。
虽然仍有零星的子弹穿过烟尘打到两侧高坡上,但已无法构成实质性威胁。
“快走!趁现在!”周志远看到后面的烟尘障壁升起,紧绷的心弦终于略松一丝。
他立刻催促队伍加速。
穿过豁口狭窄处,前方河道稍微开阔了一些,但积雪更深,地势依旧艰难。
运输队不敢有丝毫停留,推橇的战士几乎将身体压弯成了弓,拼死向前。
“报告营长!魏排长他们上来了!”步话机里传来负责左翼高坡观察的战士声音。
周志远回头望去,只见左侧高坡上,魏大勇扛着沉重的重机枪枪身和李壮一前一后,正连滚带爬地从陡坡上快速往下溜。
张阳带着断后的十余人紧随其后,也飞快地向运输队靠拢。
“他娘的!痛快!”魏大勇滑到河床边,将沉重的枪身往雪地上一墩,震得积雪飞扬。
他抹了把脸上糊在一起的汗水和泥土,咧着大嘴,露出白牙,冲着塌方那边还在弥漫的烟尘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让狗日的吃土去吧!”
张阳带着人跑过来,他喘着粗气,脸上也被硝烟熏得黢黑,对着周志远快速汇报:“高地掩护点弃了!鬼子被堵在豁口烂泥石头堆后头了!没见有胆大的追兵能翻过来!”
“好!清点人数,轻伤的自己包扎,重伤的抬上橇!蒋子轩,组织人把备用的挡雪板装上设备!骡马换头!我们还有三十里山路要摸黑爬!”
周志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稳重的基调,但语速依旧很快。
“挡雪板!快!一班长带人!”蒋子轩立刻扯着沙哑的嗓子分配任务。
沉重的设备橇板上,战士们迅速在裸露的精密部件上方加钉钉死了几块巨大的厚实木板,木板上再覆上厚厚一层刚砍下的新鲜松树枝。
“换骡马!”辎重连的战士们立刻开始忙活,解开疲惫不堪、口吐白沫的头骡头马,将备用的几匹相对有体力的骡马牵到辕前,套上挽具。
李文山被两个战士小心地搀扶到一架专门腾出来的、较轻的物资雪橇上坐下,他那件破碎的棉衣已经被粗暴地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缠满了渗血绷带的肩背。
辎重连那个懂点包扎的老师傅王老根正蹲在旁边,动作麻利地用止血药粉往新渗血的绷带缝隙里倒。
“文山兄弟,忍忍啊,到地方给你好好拾掇!”老根叔一边倒药,一边念叨。
李文山疼得龇牙咧嘴,嘴唇咬得发白,却一声不吭,只摇摇头:“老根叔,不妨事!”
周志远走到那架主橇旁边。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拂过覆盖在上面的冰冷积雪,又摸了摸旁边一根死死勒进木头里的粗大麻绳结。
那冰冷的触感,以及绳索传递来的沉甸甸的压力,让他心头一阵滚烫。
他收回手,用力握紧,吐出两个字:“值了!”
夜更深了,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狭窄的山沟里,一支疲惫却透着兴奋的沉默队伍,拖着沉重的胜利品,朝着更深、更隐蔽的山中根据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去。
.....
三更天的长缨谷还裹着山雾。
兵工厂锤打钢铁的叮当声、医院帐篷里压抑的呻吟、远处骡马运输队的吆喝,混杂在一起。
距离对机床运输专列的成功破袭,已经过了三天。
周志远正俯身在一张磨起毛边的地图上,指尖敲着龙王沟大桥的位置,和几个参谋推演鬼子可能的铁路修复方案。
三天了,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和战后的休整、抚恤、防务调整,抽干了所有人的力气。
“报告!”魏大勇的声音在指挥部被掀起的帘子外响起,“旅......旅长!旅长来了!刚到谷口!”
屋里的铅笔掉落声、椅子腿刮地的刺啦声同时响起。
周志远猛地抬头,和薛辰、沈非愚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旅长从不轻易亲临下属单位,尤其是大战刚过、敌情未明的当口。
“走!”周志远一推地图,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谷口,旅长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一身皮衣,腰板挺得笔直,风尘仆仆。
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警卫班,十来个人,唯有马匹偶尔喷个响鼻,搅动着谷口清晨稀薄的寒气。
旅长没下马,目光扫过列队迎接的一众营连干部身上留下的硝烟痕迹、手臂上缠的绷带,最后定格在迎面走来的周志远身上。
“报告旅长!386旅独立营营长周志远......”周志远声音洪亮,正待报告。
旅长却抬手打断了标准的流程,声音不高,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晋城兵工厂那台九八式炮膛镗铣床,拉回来几成?”
没有寒暄,没有祝贺,开口就是最核心的战果验收。
气氛瞬间凝滞。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主基座、滑轨总成、核心镗杆驱动模块完好,平衡配重部分磕碰严重,但李文山同志判断修复价值极高!目前已在兵工厂特设安全洞窟内调试组装,孙厂长正带人连夜做初步检测。”
旅长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鼻子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
他翻身下马,皮靴踏在碎石子路上发出脆响,径直朝指挥部走去,丢下一句:“全体连以上干部,指挥部集合。”
指挥部顷刻坐得满满当当,煤油灯重新被挑亮,光影在每张写满疲惫却强打精神的面孔上跳跃。
旅长在主位坐下,解开风纪扣,也不喝水,开门见山:
“破袭鹰愁涧,火中抢‘肉’,打得凶,抢得巧!总部首长再次点了独立营的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独立营自打成立以来,连战连捷,屡立功勋....所以,”旅长声音陡然拔高,“386旅党委及上级决议,即日起,独立营扩编为386旅独立支队!周志远同志,任支队长,正团级!”目光落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唰地站起,一个标准的军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灼热,但声音依旧平稳:“是!”
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和老李平起平坐了!
旅长目光转向沈非愚:“沈非愚同志,任支队政委,负责全队政治工作,组织扩编审查!”
沈非愚目光锐利而坚定,啪地站起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薛辰同志,任副支队长,协助支队长负责作战训练及日常军务!”旅长看向薛辰。
薛辰站得笔直如枪,眼中精光一闪,声如洪钟:“明白!”
“原各连队主官,职务上升一级!营部参谋并入支队部机关编制,具体分工由支队部另行任命!”旅长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气势,“支队下辖四个步兵大队、一个加强机炮大队、直属突击大队、直属警卫大队、后勤保障大队!”
这编制一宣读完,指挥部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警卫大队!后勤大队!机炮大队!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力团级架构!
尤其警卫大队这个称号,分量沉甸甸!
魏大勇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腰板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仿佛要撑破衣服。
“编制表!”旅长朝身后一伸手。
警卫班长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展开铺在桌上。
周志远、沈非愚、薛辰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表格。
“支队部机关暂设作战、政工、后勤、装备四处,处长人选由支队党委提名报旅部核准。”旅长点了点文件一角,“人员晋升,按此架构填充。”
“原有班长升排长,排长升副连长,连长升副营长!干部缺口,可从战斗骨干、政治可靠的老兵中迅速选拔!宁缺毋滥!但时间要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志远和沈非愚,“给你们五天!五天之内,我要看到独立支队完整的干部花名册、编制实力清单!详细到每一个兵种、每一名排以上干部的姓名、年龄、籍贯、战斗经历和政治评语!一个字不能错!送到旅部审核!”
“是!”周志远、沈非愚齐声应道。
巨大的压力和升腾的豪情在胸中交织。
旅长看向周志远:“具体营连主官任命名单,支队部提名后附上详细考察报告,一并报批!旅部核准后正式生效!”
他又看向沈非愚,补充了一句:“政委尤其要把好政治关!尤其是原伪军部分投诚人员的使用考察,要做深做实!宁细勿滥!”
沈非愚重重点头:“请旅长放心!政工科即刻抽调骨干组成联合审查小组,逐一谈话核实,确保根基稳固!”
旅长“嗯”了一声,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瞬紧绷的脊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个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的小土豆。
他也不讲究,拿起一个就啃了一口,含糊道:“架子搭起来了,志远,这兵员粮饷,缺的可就不是小窟窿了。”
他三两口咽下土豆,目光如炬,“不过,我信你周志远会把独立支队撑起来!这也是师领导,乃至总部领导的共同想法!”
周志远咧嘴,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和野性的笑:“旅长,饭要一口一口吃,枪要一杆一杆从鬼子手里抢!咱们独立营,不,独立支队,就是靠这个发家的!”
“兵工厂那边刚上了轨道,孙师傅今早还派人送信,说那台抢回来的镗铣床,核心部件能动!只要再弄点特种合金钢,说不准能尝试修补炮管子!至于编制扩张的亏空......”
他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武器弹药这个我是一点不担心,但是兵员旅部是不是帮帮忙?总不能上缴缴获的时候,半分不打折扣,一到下属求援,就一推四六五吧?”
旅长咀嚼土豆的动作顿住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他摇头:“好你个周扒皮!雁过拔毛!行,有股子饿狼劲儿!这股劲儿得用在正道上,别只顾着抢便宜,把部队基础素质锤炼丢在脑后!”
“兵员我会酌情给你补充一份,但大头还是要靠你自己!”他语气一转,带着更深的期许,“架子有了,魂不能散!”
“独立支队这块牌子,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更是总部首长对你们能在敌后打硬仗、啃硬骨头的信任!把部队带出个样子来!”
“不光能打恶仗,更要锤炼成一支攻守兼备、根基深厚的真正主力!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是!打造一支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尖刀支队!”周志远声音斩钉截铁。
指挥部的煤油灯光猛烈跳跃了一下,仿佛也被这铿锵的誓言所激荡。
气氛在沉重的任务与昂扬的宣誓间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旅长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囫囵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编制骨架算搭上了。现在,你们支队几位核心,跟我交个底,”他目光沉静下来,挨个看向周志远、薛辰、沈非愚,“按这份新架构,营连主官,谁来扛?”
没等回答,他手指敲了敲桌上摊开的编制表:“四个步兵大队,大队长、教导员人选你们心里有谱没有?薛辰,你把原来那几个连长过一遍筛子,挑大梁的,能攻坚也能稳得住的!”
“机炮大队升级为重火力支撑点,装备得充实,操作要精熟,楚云舟能不能压得住担子?”
“突击大队是尖刀里的尖刀,西村厚也这个日本同志指挥协同是否顺畅?”
“警卫大队成了单独建制的作战单位,魏大勇这莽汉,光能打猛冲不够,警卫战术、安全保卫的章程他能啃透?”
“还有那后勤保障大队,要管几千号人马的吃喝拉撒、弹药转运、工兵辎重,蒋子轩那摊子一下子翻了几个跟头,人手、经验缺的“都不少!”
“你们这盘棋,棋眼在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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