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黑白画面,简单的线条简洁却充满了力量。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独自一人站在广阔无垠的冰面上,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和从容。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看不清五官,可是现场的所有人都一眼认出,那就是江朝阳。
画里的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那声“开干”的命令。
“嘿!这画得可真像!”
“就是这个劲儿!这股子气势,绝了!”
严景第一个拍手大声叫好。
田小雨的脸更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火星四溅的铁匠铺。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铁匠,面部模糊,只看得出轮廓,正挥舞着大锤,锤下的铁砧上火花迸射。
而在他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指着一张图纸,聚精会神地讲解着什么。
那年轻人,自然就是严景。
画笔将他那份对技术的认真、严谨,以及那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刻画得淋漓尽致。
“哎呀!小雨,你把我画得也太帅了吧!”
严景激动地凑过去,看着画里的自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虽然跟乌日根师傅不太像,但你没见过他,能画成这样已经很真实了。”
田小雨抿着嘴羞涩地笑了笑,又翻了一页。
是起网的场景。
几十名汉子,分列两旁,弓着身子,虽然每个人的脸部都只是模糊的线条,但那种肌肉贲张,合力拖拽一张沉重大网的画面,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
那种齐心协力,征服自然的豪情,几乎要透纸而出。
紧接着,是丰收的画面,堆积如山的鱼获旁,赫哲族人围着篝火欢庆舞蹈。
还有那个叫小鱼蛋的孩子送别时,那双依依不舍的、清澈的眼睛……
一幅幅画翻过,从专业的角度随便能找出不少缺点。
可画中想要表达的情感和故事,却能让每一个人一眼看懂。
最后,是一幅刚刚完成的庆功宴速写。
画面上,江朝阳、严景、赵红梅、苏晚秋……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辨,围坐在一起,笑容灿烂。
“小雨,你这可不公平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嚷嚷起来,打破了众人欣赏的安静。
孙大壮指着画本,一脸的委屈。
“凭啥他们都有正脸,到我这儿,就剩一个背影了?”
“我孙大壮长得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众人仔细一看,只见属于孙大壮他们那一排的位置上,确实画着一群圆滚滚、显得格外厚实的……背影。
一群人正对着一大盆鱼,埋头苦干,连后脑勺都快看不见了。
田小雨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不是的,大壮哥……我……我画的时候,是以朝阳哥为中心的,你们正好坐在他对面,就……就只能画成背影了呀!”
“而且……而且你当时正好就在埋头吃鱼……我……我就只看到你们的背……”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食堂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苏晚秋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孙大壮的肩膀打趣道。
“这说明小雨画得写实啊!你看看这一群背影,就你头埋的最深!”
“这个一看就是你,别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孙大壮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最后只能挠着头,跟着众人嘿嘿傻笑起来。
江朝阳也笑着,但他的目光,却早已从孙大壮那滑稽的背影上移开,重新落回了田小雨怀里的那个画本上。
他的视线,逐一抚过那些质朴的炭笔线条。
冰原上那个挺拔的背影,铁匠铺里迸射的火星,拉网时贲张的肌肉,篝火旁欢腾的赫哲族人……
这些画,论技巧,确实稚嫩。
线条不够精准,光影有些失调,透视也存在着明显的错误。
可江朝阳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他看到了纸背下蕴藏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蓬勃、滚烫,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力量。
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的场景远比画上所呈现的要艰苦百倍,也复杂百倍。
冰面上的寒风能刮透骨头,打铁时的浓烟能熏出眼泪,拉起千斤大网需要的是榨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嘶吼。
可这些,田小雨都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笔触,将其中最闪光,最动人的那个瞬间,给捕捉了下来。
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变得清晰。
江朝阳没有理会还在持续的小插曲,他伸出手直接拿过田小雨手上的画本。
他边翻边说。
“小雨,你这手艺,我有一个想法!”
“我觉得,以后咱们六连的大事记,你都可以画上一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朝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田小雨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