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当着你一堆小伙伴的面,把你的优秀作文当成范文,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出来。
公开处刑,莫过于此。
可惜,关山河他们这代人的思维,跟江朝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在他们眼里,获得了荣誉,那就是要敲锣打鼓,挂上大红花,游街示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光荣。
关山河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都别急,这才哪到哪?这只是第一项!”
关山河继续激情澎湃地念着,声音里全是炫耀。
“其二!江朝阳同志提出,咱们脚下的这片林海雪原,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那些高耸入云的红松塔,就是挂在树上的油瓶子!”
“他通过寻找松鼠的踪迹,缴获松鼠的库存,用土法熬制松子油!这项提议,可以相当程度地缓解我团油料短缺之急!”
“为开春之后的春耕工作提供足够的营养后勤保障!”
“啪啪啪啪啪!”
这一次,掌声不再稀疏,而是像爆豆子一样密集地炸响。
“嘿嘿,朝阳,俺再听一遍,还是为你感到骄傲!”
孙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大的手掌拍得山响,他一把搂住江朝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骨头都快被他摇散架了。
江朝阳的脸,已经快要埋进那只空空如也的茶缸里了。
他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让孙大壮把自己摇晕过去也行。
然而,全连的目光都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无所遁形。
关山河的处刑,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胸膛起伏,像是要把地窨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进肺里,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读最高指令的庄严口吻,念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磅的内容。
“最后!”
“江朝阳同志,针对我部人员构成复杂,不少同志思想迷茫,身份认同感缺失的根本问题!”
“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极具有历史性意义的设想!”
“他指出,不管是老兵,知青,家属,还是本地的赫哲族人,我们来到这里就不是过客,不是来这里熬日子的流放者!”
“我们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崭新的身份——北大荒人!”
关山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关山河没有停顿,继续用高亢的声音做着最后的总结。
“会议的最后!”
“团政委李远江同志,在总结发言中,重点表扬了江朝阳同志提出的‘北大荒人’的身份认同理论!”
“并号召全团所有垦荒队员!”
“积极学习这种主人翁精神……最后,把北大荒,真正改造成我们子孙后代的北大仓!”
话音落下。
食堂里,针落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王振国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眼写满了为你骄傲的神情。
“好!”
一个字,如同惊雷。
紧接着。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所有人,无论是老兵还是知青,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那股发自肺腑的激动,震撼与自豪,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将这地窨子低矮的屋顶整个掀翻。
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中。
作为绝对焦点的江朝阳,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进胸腔里。
脸红的要烧起来的怎么办!
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
现在这种场面,他的脚趾已经在厚重的棉鞋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疯狂蜷缩起来了。
仿佛不是在抠鞋底,而是在这坚硬的冻土上,为自己抠出一栋能立刻躲进去的三室一厅。
看着江朝阳那副坐立不安,脖子都红透了的窘迫模样。
坐在后排的赵红梅和苏晚秋几个女知青,都忍不住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清亮的眼眸里装满了笑意。
原来这个什么时候都沉稳大气,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队长,也不是一点弱点都没有。
别人梦寐以求,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光荣表扬,他居然会羞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她们甚至觉得,这样窘迫又羞涩的队长,反而比之前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形象,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