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
这时候的北大荒,完全没有路。
所以回连部的路全都是靠着前面车辙指路。
硬雪壳子被车轮强行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斗里挤满了人,大伙儿紧紧靠在一起取暖,没人抱怨冷,却也没人像一开始前往连队那样兴奋地唱歌。
不过在小鱼蛋的炒榛子加持下,胃里有东西,还是让大家暖和了不少。
车队卷着一路雪尘,终于看见了那根光秃秃的旗杆。
那是六连的驻地。
几座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顶上冒着袅袅白烟,在苍茫雪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又格外亲切。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敞明亮的营房,甚至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
可当车子停稳,熄火的那一瞬间。
车斗里的知青们,心里头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突然就松了。
“到家了啊!”
孙大壮扒着车栏板,看着那个平日里嫌弃得不行的地窨子,眼眶子莫名有点发热。
“以前俺觉得这地窨子跟坟包似的,又潮又闷。”
“今儿个咋看着这么顺眼呢?”
“让俺有种家的感觉!”
这一次没人笑话他,在见识过北大荒的残酷,树立起扎根的目标之后。
现在他们一群人,重回以往的地窨子几乎都有了新的感觉。
“下车吧!”
车里的关山河说完之后,大家伙沉默着跳下车。
不过这一次,没人急着往暖和屋里钻,也没人喊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发地汇聚到头车上。
那里躺着陈国强的遗体。
一口红松板子钉起来的棺材,粗糙,没上漆,还带着树皮的纹理,此刻正被几个老兵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全体都有!”
从头车副驾驶下来的张铁军直接大声喊道。
“关山河,你集合所有人,目标后坡!”
“集体去送陈国强同志的最后一程!”
没有哀乐,只有风声。
“我们也来搭把手。”
一群男知青默默围了上去,十几只手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棺材底。
一路前行。
.......
后坡坐落在驻地的北面。
向阳,背风。
小山坡并不是特别高大,却如同一位守护者一般,牢牢为连队驻地挡住大部分冬季最严酷的北风。
同一排,已经有了两座坟茔屹立在那里了。
一样的没有石碑,只插着两块削平了的木板,上面的字迹是雕刻的,不过本身雕刻功底不深,加上风雪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这片看似平静的荒原下,显然早就埋下了先驱者的骨头。
一群人抬着木棺安静地走过来。
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土坑,早已提前在那两座坟茔的侧面挖好了。
坑边的黑土堆得老高,土块里夹杂着被火烧过的灰烬。
冻土层太厚,想挖这么个坑,得先架上柴火烧化一层,挖一层,再烧,再挖,如此反复。
这坑,显然是指导员王振国带着留守的几个老兵,从收到消息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队伍在坑边停下。
张铁军转过身,重新摘下那顶军帽,露出花白的寸头。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放下去吧!”
听到张铁军的话,十几双手同时发力,又小心翼翼地收力。
粗麻绳摩擦着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木箱子一点点沉入那黑漆漆的坑底,最后“咚的一声”闷响,那是木头撞击冻土的声音。
“填土,送陈国强同志。”
张铁军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几个老兵拿着仅有的几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
“哗啦——”
第一铲黑土落下,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紧接着是第二铲,第三铲……。
江朝阳一群人没拿铁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灰烬的黑土。
土很凉,他手指搓动,把那把土洒进了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