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纺织厂下班的这波最高峰终于过去。
供销社里,店门半掩,员工们开始点算一天的账目。
副食柜台前。
一群人正在一点点地清点手里的钞票。
刘大姐手指快速翻动,一张张毛票被清点清楚。
销售科的科长从后面走过来,一来就好奇道。
“怎么样?”
“我今天晚上一直挺热闹,这个纸包鱼松试销的还行吗?”
一听这话,刘大姐把数到一半的钱用手指别住。
然后拿出试销记录单递过去。
“科长,不是还行,是销售的相当不错,反应也好。”
说完就兴奋地指了指边上的货品。
“一下午就卖出去六十多包!”
“照这个卖法,柜台上留的这四十包,明天一早就得见底了。”
“都不用试销一周,我估计两天就结束了。”
科长接过记录单。
“这东西暂时不要票,价格工人们也能承受,确实是个不错的零嘴补充。”
毕竟对他们来说,卖的越多利润也越高。
说完就想跟顾晓光商量一下后面试销的事情。
可是看了一圈之后,居然没看到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立刻急道。
“人呢!他们人呢!就是顾同志和松言!”
这话一出,其他售货员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店里没有两人的身影。
“对哦!顾同志去哪了,我前面还看到他了呢!”
“对对对,傍晚我还看到他坐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写东西呢!”
“不过后来忙起来就没看到了。”
“我也是,好像忙完之后也确实没看到人,小周也没看到了。”
“要不去后院的招待所看看!”
科长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瞬间反应过来,往后面跑去。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跑到后院休息室。
推门一看,屋里果然空空荡荡,别说背筐了,连个麻绳头都没留下。
于是科长转头就去敲开老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
“主任!”
“小周还在您屋里吗?”
老主任刚摘下老花镜,闻言愣了一下。
“下午聊完他就下去了啊!”
“不是说晚上要请你们吃饭叙旧吗?”
科长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坏了!那小子肯定带人,带着东西跑了!”
“快快快,去问问王老头,看人走没走!”
立马有手脚麻利的售货员跑去前院。
老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有些摸不着头脑。
“跑了?他们跑什么?”
科长赶紧把刚才整理的试销记录单递了过去。
“主任您自己看,就这晚上的短短一两个小时,六十多包一扫而空啊!”
“这势头,都赶上过年卖鸡蛋糕了。”
“主要是鸡蛋糕得要糖,要油,要鸡蛋。”
“这个是鱼肉做的,供应肯定比鸡蛋糕充足啊!”
老主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销售数据。
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他忽然靠在椅背上,轻声笑了起来。
“我说呢!”
“这小子为什么要跑。”
“这是在省总社挨了顿毒打,开始精明起来了。”
这时候,跑去前院问话的售货员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科长,王老头说,傍晚的时候顾同志背着筐从小门走了。”
“走的时候还笑嘻嘻地说,他们要去下一个地方,等下来再请他吃饭。”
科长急得直搓手。
“这么算,他们现在应该在火车站!”
“主任,要不我带两个人去火车站,把他们追回来?”
老主任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扔。
“你当自己是公安抓特务呢?”
“还追回来?”
“人家是带着任务出来试销的,凭什么把东西全砸在咱们一个基层社?”
老主任指着那份销售记录。
“既然试销证明了这东西的潜力,咱们就按正规流程走。”
“明天把剩下的一百包卖完,只要工人们没有不好的反应,口碑就能稳住。”
“你直接给我写一份大宗采购申请报告,我签字,给省总社递上去!”
“一天天别就看见眼前这点子小便宜。”
另一边,牡丹江火车站的月台上。
顾晓光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看着一直没有追兵赶来,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同志,咱们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我看那个老主任挺通情达理的,咱们这么不告而别,是不是不太好啊。”
周松言靠着柱子,看着夜幕下的铁轨,摆了摆手。
“没啥不好的。”
“只要东西卖得好,他们就不会记在心上。”
“要是东西都没有了,咱俩后面可就手里没东西了。”
“我们只有走的基层社越多,到时候总社那边才会越重视。”
说完,远处的夜色中,露出两点亮光,一辆绿皮火车在一阵阵咣当声中缓缓进站。
周松言拍了拍顾晓光的肩膀。
“走吧,上车!”
“晚上就在火车上对付一下行了。”
“我只有五天休假,这五天我们必须得把几个大城市都走完。”
“呜——!”
伴随着响彻夜空的汽笛声,火车喷吐着白烟,载着两个年轻人驶向下一站。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带着柳条筐,穿梭在黑省的几个重要工业城市之间。
三天后。
省城。
黑省供销总社办公大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领导,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下面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今天早会说几个问题。”
“从昨天开始,下面市的基层社递上来好几份试销报告和采购申请。”
“采购处一直压着,最后都到我这了。”
领导把几页纸往桌子中间一推。
“采购处,既然问题是你们部门的事情,你先说说。”
采购处的一个中年干部站起身,满脸都是为难。
“主任,我们不是故意的,真的一头雾水啊。”
“这几天,牡丹江,齐齐哈尔这几个大城市的基层社。”
“确实都相继发来试销报告和采购申请。”
“申请采购的东西全是一种用纸包装的鱼松,说是一种新副食品。”
“本来这没什么,只要基层试销数据好,咱们采购处就按流程去对接食品厂。”
“然后根据他们产能设定采购指标再分下去就行了。”
采购处干部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可问题是,我安排底下的业务员去对接洽谈的时候。”
“业务员说,他们根本找不到地方!”
老人眉头一皱。
“啥意思?”
“不是有采购申请吗?你们拿着采购指标去对应的食品厂上门谈就行啊!”
“人家不见咱们?”
“那不应该吧!那样为啥拿到下面去试销呢!”
采购处的领导深吸了一口气。
“领导,不是人家不见咱们,是我们找不到人。”
“下面递上来的报告只有厂子名,说是叫团结鱼松食品加工厂。”
其他干部好奇道。
“有名字不就行了,去商业厅问问不就知道那个县了,这种食品厂去当地随便一问不就找到了吗?”
采购处领导直接苦笑。
“对啊!”
“可是我们在省商业厅的国营厂登记名录里,翻了个底朝天。”
“根本查不到报告上写的这个团结鱼松食品加工厂。”
然后他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所以我觉得,这很可能就不是正常的国营食品厂,是一家私下的黑厂。”
“更主要的是,报告上写的还是我们总社一个正在休假的同志带过去的。”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有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喊出声。
“啥玩意儿?黑厂?”
“谁这么大的胆子,趁着休假带着黑厂的人通过试销的漏洞卖货?”
“嘶,我觉得不可能。”
“既然是我们系统内的人,更知道我们的程序,也知道这种事情肯定瞒不住。”
“这不是主动找死么!”
就在议论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年轻干事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
看了一圈,最上首的老人直接摆手。
“什么事情?”
“主任,这是齐齐哈尔机床厂供销联合社的配额申请。”
“他们希望在下一批次的物资供应配额里,给他们社划拨一定比例的团结鱼松配额。”
这话说完,顿时陷入寂静,几秒后,才有人打破。
“真是邪门了啊!”
"一家基层社骗吃骗喝,那叫胆子大。”
“齐齐哈尔可是现在重点地市,这也敢去,我现在感觉,这就是正规厂!”
“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不然我们的那个谁,怎么敢趁着休假带着人乱跑呢!”
其他干部也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
众人齐刷刷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采购处的干部。
“老李,你们的人到底查清楚没有?”
“别是你们工作失误,把下面正规厂子的名字给漏了吧?”
采购处的干部苦着脸,连连叫屈。
“天地良心,我让人把名录查了两遍。”
“别说团结食品厂了,连名字沾边的都没有!”
“要不我派人去牡丹江那边问问?”
“或者是等那个叫周松言的干部休假结束喊来问问就知道了。”
“主要是电报就那么点字,他们就发了一个简单的试销报告和采购申请。”
就在这时,一直皱眉沉思的基层联合社管理处干部,忽然想起什么。
“诶,老李你说到团结这两个字,我倒是想起个事儿。”
说完他看向其他人。
“前阵子,我们处跟地方新搞了一个联合社。”
“我记得名字就叫团结农场供销联合社,好像就是这个叫周松言的年轻人替老唐的班。”
“这个食品厂是不是这个团结农场下辖的副业厂?”
“那边你问了没有?”
采购处干部一听,想了想还是犹豫道。
“不能吧?”
“就算是国营农场办的产业,也得在咱们省商业厅备案登记啊。”
“没道理商业厅一点记录都没有。”
那名管理处的干部却摇了摇头。
“这个团结农场还真不是,人家不是咱们省里的直管农场。”
“是军垦队伍在那边新建立的农场。”
“不过以前他们还是一个小分场,我们也只开了一个分销点。”
“最近这不是他们在农垦那边搞出不少的动静,就这个团结农场搞得。”
“而且他们是直接对接上面农垦部,还真不用跟咱们省的商业厅汇报。”
这时候上首的老人直接问道。
“你们问过农垦局那边了吗?”
采购处的干部瞬间哑火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还真没有。”
“他们毕竟刚挂牌成立没多久,我觉得他们自己都没吃饱肚子呢!”
“就没往那个方向想。”
老人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
“那下去赶紧就赶紧去问。”
说完看向管理处的这名干部。
“你也回去给那个小唐发一封电报。”
“问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们农场搞出来的产业。”
“如果是就交给他对接就行了。”
“还有那个周松言的,是不是当初牡丹江那边我调上来的干部。”
采购处的领导直接点头。
“是他主任,不过在我们采购待了几天,就有人反映了他一些问题,就给他调离采购部门去了运输。”
老人看向运输处的领导。
“他现在怎么样!”
对方闻言先是看了看领导的脸色。
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主任,周松言同志,在我们部门还算勤恳。”
“特别是去一些偏远基层社替班,他倒也愿意主动请缨。”
老人点点头。
“年轻人嘛!”
“谁都是那个时候过来的,都可能犯错。”
“所以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蹶不振,知错不改。”
“那看来这个团结食品厂应该就是人家军垦那边的了。”
说完他也站起来。
“同志们,这次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
“上级正在大举开发和建设北大荒,全国各地的人员一波波赶过来。”
“我们不光是要给全省的人民服务,对于这些全国各地支援的同志,更是要服务好。”
“我们也不能老是用以前的思维,只盯着省里原来的那些县市和公社。”
“就比如这个周松言同志,虽然去了最偏远的基层社,却还能利用休假的机会,帮着人家农场产业对接我们基层供销社的路子。”
“这是我们供销系统跟农垦系统互相帮助的体现”
“这点难能可贵,也值得咱们下面很多同志学习。”
“当然这种事,虽然是休假期间进行的,最好还是要跟社里打个报告。”
说到这里,老人直接合上本子。
“那今天早会就先到这。”
接着看向采购处领导。
“你们那边尽快确定详细情况,谈好之后方案拿给我看。”
对方立刻点头。
然后老人看向管理处的领导。
“回头这个小周休假结束,让他带着报告来找我一趟。”
“还有军垦农场那边的发展情况,你们下去也都了解汇总一下。”
“这种事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
“另外明天早会时,都说说你们对那边的看法。”
“散会!”
这边散会后。
团结农场。
十一月的北大荒,冷风已经开始刺骨。
新成立的供销联合社这边,货架再次摆满了东西。
唐学义缩着脖子,双手揣在厚棉袄的袖筒里。
正靠在供销社门口那面朝阳的砖墙上,半眯着眼睛晒着那点不怎么暖和的日头。
看着远处从一开始的地窝子和木板房,已经变成一排排建了一半的红砖房。
“唉,还是这旮旯消停啊。”
“这江主任,还真他娘的是个干大事的人,这农场让他给弄得,每次出去回来都会大变样。”
“日新月异啊。”
他刚感慨两句。
远处大路上,刘海生手里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踩着泥巴路一路狂奔过来。
“唐主任!唐主任!”
刘海跑过来一边喘着粗气,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
“你,你们社里给你的电报。”
唐学义挑了挑眉。
“我的电报?我不是刚回来吗?”
念叨完瞬间想起什么,一把拿过电文。
接着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嘴里喃喃道。
“这是人走大运挡都挡不住啊!”